陆小川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从嘴里扯出一根又黑又长的头发。发梢绕过下巴,垂到锁骨,他捏着看了三秒,睡意顿时散了大半。
昨晚韩铮确实坐在下铺剪过指甲,但应该还没缺德到趁他睡着给他接头发。何况这东西不是粘在头皮上,而是实实在在从他脑袋上长出来的。
陆小川抬手摸向后脑,掌心从头顶一路滑下去,没在熟悉的位置摸到发梢。乱糟糟的长发贴着后颈,压在肩下,有几缕还钻进了宽大的白色短袖里。
这是谁的头发?
不对。它为什么长在我头上?
他这下彻底清醒了。头顶不是男寝那张掉了两块漆的木板,鼻尖也没有韩铮半夜泡面的味道。浅灰色床帘围出一方陌生的狭窄空间,左侧夹着一盏小夜灯,灯旁贴着手写课表,上面列着他这学期要上的软件项目管理,字迹却不属于他。
陆小川猛地坐起来,身体跟着这个动作晃了一下,胸前陌生的重量迟半拍坠下来。他低头看见宽松领口下面的起伏,脑子里像有根线被人骤然拔断。
他一把将被子拉到下巴,脱口骂了句:“……靠。”
出口的声音又轻又哑,尾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意。陆小川当即闭嘴,摸了摸原本应该有喉结的位置,片刻后才试探着喊:“韩铮?”
陌生的女声从床帘里返回来,吓得他立刻闭了嘴。
这是我的声音?
他想再喊一次,又怕那个声音真的会再答应他一次。
寝室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滚轮从地砖缝上逐个碾过去。再远一点,有人喊“吹风机谁拿走了”,另一个女生隔着走廊回了一句。两道声音都很自然,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等着他出丑后的笑声。
陆小川屏住呼吸,手在枕边乱摸,摸到一部手机。
手机是银白色的,透明壳里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有两个女生,一个短发高挑,正侧着脸替另一个人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另一个人却长着和陆小川相似的眉骨、鼻梁,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连左眼下那颗浅痣都在相同的位置。
陆小川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屏幕被晃亮,显示九月一日上午七点十二分。
照片里这个人是我?
眉眼分明都对,可他越看越不敢把那个“我”字安到长发女生身上。
日期没有问题。他最后的记忆停在八月三十一日晚上。暑期软件赛收尾,他和韩铮在11栋406改完最后一个接口。凌晨前他实在撑不住,爬上床时,韩铮还在下面骂服务器返回的错误码没有人性。
从睡着到现在最多七个小时,通知栏里却已经躺着一条六点五十分收到的消息。
江清越:醒了回我,给你带早饭。
辅导员:今天上午十点前完成返校确认,请勿代签。
唐果:小川你起了吗?起了吱一声。
母上大人:到寝室记得回消息,晚上视频。
陆小川盯着“母上大人”四个字,心里反而松了一瞬。
号码可以伪造,群聊可以伪造,手机也可以整部替换,但能把他妈拉进来配合这种整蛊的人……
显然不可能。
他的拇指已经停在头像上,却没有按下去。母亲如果听出声音不对,当然能证明这是整蛊;可如果她也像通知栏一样自然地叫他“小川”,他就连最后一个能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都没了。至少在弄清这部手机和这张脸之前,他不敢赌。
要是连妈妈也认不出问题呢?
陆小川立刻把拇指挪开。不是不想打,是现在还不能打。等他再找到一点证据,只要一点就好。
他按亮屏幕准备试密码,前置摄像头边缘却闪过一圈极淡的光,直接解开了锁。
解锁后的壁纸正是手机壳里那张拍立得的完整画面,右下角标着去年九月十七日。短发女生看着镜头,手还停在另一个人的耳边,显然不是拍照时临时站到一起的陌生人。
陆小川点开相册,拇指停在第一排缩略图上。迎新帐篷、操场看台、食堂窗口、寝室阳台,相同的长发女生一次次出现,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表情,时间从去年秋天一直延续到这个暑假。陆小川原本想找出几张换脸留下的破绽,翻了两排,却连一张光线不对的都没找到。
陆小川迅速退出相册,仿佛只要把页面关掉,里面那一年就能暂时不存在。
“别慌。”他小声说,“先、先想清楚。”
女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听得头皮发麻。
我为什么连安慰自己都变成了这个声音?
他仍强迫自己把可能性编号。梦境、整蛊和手术都解释不了眼前的一切。
三项都说不通,陆小川便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四个待查项:黑色旧手机、韩铮、11栋406、学籍记录。只要其中一处还留着男性陆小川,他就能找到今天出错的位置。
床帘外的空调送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太普通,普通得令人生气。好像外面的世界没有被人调换,只是他一个人的参数出了错。
陆小川掀开床帘,发现外面是一间双人寝室。对面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深灰色床单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采访笔记。两张书桌之间摆着半人高的穿衣镜,镜面正对着他的床梯,里面也有人正看着他。
黑发睡得凌乱,脸色苍白。肩窄,手腕细得像没怎么使过劲;下颌线偏圆,眉眼还留着没长开的少年气,鼻梁上架着一副磨花了的黑框眼镜。宽松短袖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她抱着被子坐在上铺,一手攥着那只毛绒兔子的长耳朵——像刚从什么事故里逃出来,又像事故现场唯一不肯丢下的证据。
陆小川抬起右手,镜中人也跟着抬手。他摸过自己的眉骨,又捏了一下左脸,那张脸立刻疼得皱起来,左眼下的小痣也跟着动。
别跟着我动。
这个毫无道理的念头冒出来时,他差点真的把手藏回被子里。镜子里的人也会照做——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害怕。
这张脸并非完全陌生,像有人保留了“陆小川”这个人的基本数据,重新调整肩宽、轮廓和五官参数,生成了一套本来就应该如此的女性版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小川就把它按了下去。
什么叫本来就应该?他明明活了二十年。小学打架留下的膝盖疤,中学变声时被同桌笑了一个学期,入学那天韩铮把他的行李箱从男寝一楼扛到四楼——那些事不是能被一张脸覆盖掉的缓存。
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陆小川左右看了一圈,抄起床边唯一能够得着的东西。举到胸前才发现,那是一只垂着长耳朵的毛绒兔子。
谁要进来?
是照片里的另一个女生吗?她要是也认识我怎么办?
门开后,照片里的短发女生走了进来。她比想象中高出半头,进门先把两杯豆浆和纸袋放到桌角,才看向上铺;黑色短袖扎进浅灰工装裤,右肩挂着相机包。额前短发带着水汽,右耳银色耳钉被走廊的光照亮了一瞬。
她进门便直接看向上铺,没有先在寝室里找人。
“醒了?”她说,“你不是说今天绝对不会——”
看见陆小川横在身前的毛绒兔子,她没把剩下半句话说完。
女生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他,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你先别过来。”
她没有再往前,靠在门边轻声问:“那我……先不过来?”
“我不是……你先站在那里。”
“你昨晚说早上谁赖床谁请一个星期早餐。”她提了提手里的纸袋,“早餐我先垫了。现在轮到你认账,再解释为什么拿我的兔子防身。”
陆小川低头看了一眼。
兔子耳朵上缝着一个小小的“J”。
他立刻把它放回床边,手掌在被子上擦了两下,仿佛刚才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私人物品。
这是她的东西?为什么会放在我的床上?
陆小川不敢继续想。照片里的距离、床边的兔子和那句“赖床请早餐”正在拼出一种过分熟悉的关系,可他对江清越连最基本的印象都没有。
女生嘴边那点笑意慢慢没了。
“你怎么了?”她问完又看了眼那只兔子,“算了,先别举那么高,线要崩了。”
“这里……是哪?”
她安静了两秒。
“临江大学,栖霞书院三栋,317。”
“那你呢?你是谁?”
“……江清越。”
“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三。”
“哪一年?”
江清越终于站直了:“二〇二六。今天九月一号——你要不要先告诉我,你昨晚喝了什么?”
“我没喝。”陆小川答得太快,又补了一句,“也没吃药。”
陆小川抓紧被角:“我手机呢?”
江清越看向他手里:“你拿着的就是。”
“不是这部。黑色的,屏幕右下角裂了一块,手机壳后面贴着软件学院的蓝色贴纸。”
“你什么时候用过黑色手机?”
“我一直用。”
“你这部是入学前买的。”
“你怎么会知道?”
江清越脸上最后一点把这当玩笑的神情消失了。
“因为买手机那天我陪你去的。”
“可我……”陆小川看着她,“我不记得你。”
她陪我买过手机?
江清越说得太自然,没有炫耀自己知道答案,也没有等他露出破绽。正因为这样,陆小川才更不知道该把她当成什么。
江清越没有马上回答。走廊有人推门,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她伸手把317的门带上,却没有落锁。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像特意给里面的人留着一条随时可以出去的路。
“你先下来。”她说,“坐稳了再说。”
“不用,我……我自己来。”
陆小川掀开被子,动作做到一半又僵住。
他身上只有一件过大的白色短袖和一条宽松短裤。衣服本身并不暴露,可一想到衣料下面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他还是本能地把腿往被子里缩了缩,仿佛连露在外面的小腿都越过了某种边界。
她刚才看见了吗?
江清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转身把窗帘又拉严了一点。她越是什么都不说,陆小川越觉得自己刚才的停顿无处可藏。
她肯定看见了。
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难道以前的我每天都这样从这张床上下来?
“我自己能下。”
他努力把声音说稳,扶着床梯往下踩。
第一脚没有问题。第二脚也没有。
落地前,他仍按照过去的身高判断距离,脚比预想中晚了一点碰到地面。身体重心也不在熟悉的位置,整个人向前晃去。
江清越几乎同时伸手,扶住他的手肘。
隔着薄薄的袖口,手指的温度清晰得过分。
陆小川脑中先闪过一个极其旧的判断——女生离他太近了。下一瞬,镜子里的画面又提醒他,江清越是女生,而他现在看起来也一样。
江清越扶人的动作快得像一件普通小事。正因为太普通,他的紧张才显得更加奇怪,像某种无法解释又一定会被看出来的心虚。
陆小川猛地抽回手:“等、等一下。”
声音还是重了。
她只是扶了我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更难堪。可那点残留在手肘上的温度又太清楚,他不知道该道歉,还是该先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江清越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去。
“好。”
她后退一步,给他让出足够宽的距离。
陆小川站稳后才发现自己的耳根在发热。他弯腰假装整理短裤裤脚,不肯再看镜子,也不肯承认那点热意究竟来自惊吓、难堪,还是江清越刚才靠得太近。
纸袋里飘出小笼包的热气。
江清越把两杯豆浆放在靠门的桌角,一杯无糖,一杯加糖。她下意识把加糖的那杯推向陆小川,推到一半又停住。
“你不喝无糖的。”她说。
陆小川没有接。
“我只是……”陆小川停了一下,“对不起。”
“我真的不记得你。”
江清越看了他片刻,把手收了回去。
“看来这个你也不记得。”
那句话很轻,却不像是在说早餐。
“我应该住11栋406。”陆小川说。
“11栋是男生宿舍。”
“我知道。”
“你知道?”江清越终于没接上,“那你还说应该住进去?”
陆小川盯着她。
他一路把每个问题都编号,把荒唐当成系统故障,好像只要找到第一条错误日志,就能把今天回滚到昨晚。可真正需要把那句话说出口时,他才发现它听起来比镜子里的脸更像疯话。
我要怎么说?
说我以前是男生?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可如果连这句话都不说,他又该怎么解释406、韩铮和那个根本不存在于这里的昨晚?
江清越没有催。
她只是站在门边,和他保持着刚才退开的距离。
“因为昨天睡觉以前……”陆小川的声音发紧,“我、我还是男的。”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送风口仍在嗡嗡作响,走廊有人拖着行李经过,桌上的豆浆杯壁凝出水珠。所有普通事物都在证明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开学日。
江清越看着他。
最初的错愕过去后,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眉心仍轻轻拧着。
“陆小川,”江清越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这种事……我没办法当成玩笑听。”
“我没有。”陆小川急忙说,“我真的没有。”
“你昨天还好好的。”
“可我昨天没有见过你。”陆小川越说越乱,“昨晚我在406改程序,韩铮在我下面。”
江清越眉梢动了一下。
“下铺。”陆小川慌忙补充,“他在我下铺。”
“可你八月十二号就回家了。昨天下午,你妈送你到东门,是我接的你。”
“可那不是我记得的昨天。”
两套昨夜同时摆在房间里,没有一套愿意自己消失。江清越说到东门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墙边的行李箱;陆小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记得406里那台跑到凌晨的电脑。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他记得的又算什么?
难道只有我的昨天是假的?
陆小川抓住书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那你和我……”他开口时才发现嗓子有些干,“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清越看着他。
“同学,朋友。”
她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却像是有另一个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压了回去。
“还有室友。”
只是室友吗?
陆小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她那一下停顿。明明“室友”已经足够荒唐,他却隐约觉得江清越还有什么没有告诉他。
“临时分配的?”
“不是。书院正式分的。”
“三栋大部分是四人间。”江清越说,“去年软件工程的新生女生排完寝室,多出一个你。新闻传播那边调整床位,也多出一个我。”
“所以我们俩都是被除法剩下的?”
江清越看了他一眼:“书院写的是‘尾数床位调配’。你那个说法别让分寝老师听见。”
江清越的目光从陆小川脸上移到上铺。那里还放着她的毛绒兔子,被陆小川摆回了离枕头最远的位置。
她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陆小川,我们从你大一开学起就住在这间寝室。”
“已经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