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一年了。”
江清越说完这句话,陆小川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先找摄像头。
他先看空调,随后看书架和烟感报警器,最后弯腰检查桌子底下。男生寝室整蛊视频里最常见的机位就那几个,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他就能把这件事重新放回自己理解的范围。
桌下没有摄像头,只有一只插线板和两根理得很齐的数据线。
陆小川不死心,抬头盯住天花板角落。
为什么找不到?
只要有一只镜头,哪怕藏得再蠢一点,他都能指着它说:看,果然是假的。可房间越正常,他心里那点侥幸就越薄。
“那是烟感,不是摄像头。”江清越提醒他。
“我只是看看。”
“嗯。”她往旁边让了一点,“不过你要是真拆了,宿管大概五分钟就会过来。”
陆小川把刚拖出来半截的椅子推了回去。倒不是听劝,只是“女生宿管”这个词突然提醒了他:一旦门打开,他就得向另一个陌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女生寝室里拆报警器。
他走到门边拔下钥匙,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走廊被挡在外面,陆小川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手却还握在门锁上。
江清越看着他的动作:“门已经锁了。你先拆哪一件?”
“这一屋子东西是谁准备的,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外面还有没有人在等着。”
江清越怔了怔:“你觉得是我和别人一起布置的?”
“我只是觉得……”陆小川避开她的目光,“整蛊总比睡一觉换了个人生容易理解。”
“行。”她居然认真想了一下,“那你查。别拆烟感。”
陆小川张了张嘴。
我怎么知道该先查什么?
如果他有合理解释,刚才就不会拿兔子防身了。可他不能让江清越看出自己其实毫无头绪。至少得先抓住几件能核对的东西,像做题一样,一项一项排除。
江清越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转身拉开自己书桌前的椅子。她没有坐下,而是把椅子横在两人中间,像临时划出一条界线。
“你这边随便查。”她说,“我的桌子和抽屉,先开口。”
“先别一件件告诉我。”陆小川拿起手机,打开刚才的备忘录,“我想自己看。物品、共同经历,还有昨晚的记录……一样一样来。”
他在备忘录里分出三类。屏幕上的字排得越整齐,他越能假装这只是一道暂时没找到答案的题。
江清越看了他两秒,指向靠窗的书桌:“……你先定顺序,我配合。”
“先查物品。”
陆小川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桌面很整齐,但不是样板间式的整齐。显示器底座压着一张过期的外卖券,键盘右上角有一处被反复按出来的油光,半杯凉水旁放着拆开的维生素。书架上塞满软件工程教材和打印资料,最外面一本《软件需求工程》的书脊已经晒得发白。
他走过去,先按显示器电源。屏幕没有亮,电源线悬在桌后。
他看着只有显示器的空荡桌面。
“主机呢?”
“你嫌宿舍热,暑假前搬实验室了。”
“另外,你用的是笔记本。”
“我台式机一直在406。”
江清越看了他一会儿:“可在我记得的那一年里,你没有住过406。”
“你先别急着纠正我。”陆小川按了按眉心,“到底是为什么呢?”
“好。”她停了一下,“那你先查。”
寝室安静下来。陆小川抬头时,发现江清越还扶着椅背,手指收得很紧。她确实不再反驳了,却也不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并不想说她记得的那一年是假的。可只要承认那一年真实存在,他自己的昨晚又算什么?睡前还在406抢韩铮的插座,醒来以后却连住过那里都成了只有他记得的事。
陆小川移开目光。他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先把两边都悬在那里。
“我再看看。”他说。
他去找显示器电源。
插线板明明在桌下,连接线却绕进了书架后面。陆小川蹲下,手没有摸索,直接探进最下面一层书的右侧,从墙缝里扯出一个黑色插头。
直到插头拿在手里,他才停住。
江清越也看见了。
我为什么会知道它在这里?
他甚至没有先摸左边。手伸进去的时候,那道墙缝像是早就在等他。
“你怎么知道在那儿?”
“我猜的。”
陆小川把插头插进去,按下显示器开关。屏幕亮起,跳出无信号提示。
他弯腰去拉抽屉。
第一层是校园卡、几支笔和发票。第二层是充电器、药盒和一团绕得乱七八糟的耳机线。第三层拉开一半,他看见叠得整齐的贴身衣物,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抽屉滑了回去,撞出一声闷响。
这是我的衣服?
不对。不是我的。
可学号、手机和整张书桌都在告诉他,这些东西就是被“陆小川”放进来的。也就是说,它们现在属于他。
江清越原本在看他,视线随即移到窗外。她什么都没说,陆小川的耳根却还是热了起来。
太丢人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敢看?
可我怎么可能敢看?今天以前,我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只抽屉。
衣服没有错。抽屉也没有错。真正显得多余的是他刚才过大的反应。对江清越而言,那只是室友自己的东西;对现在这副身体而言,也理应属于他。
可“属于他”这三个字比看到那些东西本身更让他难受。
“这……”陆小川喉咙发紧,“这不是我的。”
像在向江清越解释,又像在对那只已经关上的抽屉声明。
他没有把抽屉记作有效证据。那些物品只能证明有个女生长期使用这张书桌,无法证明使用者就是现在的他。
“好。”江清越回答。
她答应得太快,陆小川反而抬头看她。
“你不问?”
“你不想说,我就先不问。”江清越看了一眼关上的抽屉,“反正抽屉也不会跑。”
“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
江清越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把那杯无糖豆浆挪到自己手边,才拿起桌上的加糖豆浆,插进吸管,自己喝了一口。
“我还不知道。”她说,“所以才陪你查。”
陆小川盯着她手里的杯子:“那杯不是给我的吗?”
“你刚才一直没接,我以为你不要了。”
“我只是……还没决定。”
江清越愣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原位:“那你慢慢决定。”
陆小川看着那个被她碰过的吸管,手伸到一半,又若无其事地改去拿纸袋里的小笼包。
江清越似乎没注意,低头打开另一杯无糖豆浆。
他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又为自己松这一口气感到莫名其妙。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男生时和韩铮喝错饮料,他最多骂一句恶心。现在不过是江清越喝了一口,他却像面对某种必须认真判断的距离。
因为她是女生?
这个答案刚冒出来,另一句话就紧跟着堵住了他:可我现在也是。
陆小川咬了一口小笼包,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躲开的究竟是一根吸管,还是那个已经被所有人接受、只有他不敢承认的新身份。没等他想明白,里面的汤先烫得他吸了口气。
“慢点。”江清越说。
陆小川把那口咽下去,才问:“那第二类呢?就是……手机和照片里查不到,但还留下东西的事。”
江清越打开抽屉,拿出一卷缺了一块的黄色胶带:“去年台风,窗框漏水。你拿它堵缝,胶带却粘住了头发。你研究了二十分钟怎么保住那三厘米,最后还是我剪的。”
陆小川下意识摸向头发。江清越也习惯性抬了下手,他一后退,她便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她以前也会这样碰我的头发?
这个念头比那卷胶带更让他慌。
江清越的动作太自然,收手也太快,仿佛这一年来,她已经做过许多次,又在刚才那一刻忽然想起:现在的他不允许。
“你以前不会躲我。”她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像是真的想不明白。
“可我不记得那些。”陆小川把手放下,“你说的那个我……我也没见过。”
江清越握着胶带,半晌没有放回抽屉。
陆小川这才意识到,对她而言,熟悉的室友确实没有在今天早上醒来。那句“对不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仍被防备压了回去。
“我刚才忘了。”江清越把胶带捏出一道折痕,“脸一样,动作也一样,我一伸手……还是按以前来。”
“我也不知道。”陆小川攥了下衣角,“但别让我现在就……把那些记忆接过来。”
江清越看见他攥皱的衣角,没再追问,只把胶带放到桌上。
“第三类。昨晚。”
陆小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你不认识我,也说昨晚在406。”江清越拉回椅子,在离他最远的桌角坐下,“要不要看看昨天的记录?昨晚离现在最近。”
他拿起手机,先打开通话记录。
昨晚没有打给韩铮。
最近一次和韩铮通话是三天前,时长四分二十一秒。联系人备注只有姓名,没有“傻狗”或者“下铺逆子”之类他会使用的称呼。
他点进微信。
和韩铮的聊天停在昨天下午。
韩铮:返校没?
陆小川:到了。
韩铮:带实验报告没,借我参考一下结构。
陆小川:你上次说“参考”,最后连我的错别字都参考走了。
韩铮:这次不参考错别字。
他确实会拿错别字这件事损韩铮,可这段对话在他脑子里找不到任何发生过的痕迹。
陆小川会这么吐槽,但他不记得发过这些话。他继续往上翻,聊天连续、自然,夹杂着课程文件、表情包和对作业的抱怨。没有任何人突然改变说话方式,也没有哪一天显得像批量补造。
他退出来,点开与江清越的对话。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陆小川:门锁过了,你回来自己开。
江清越:知道。
陆小川:早上给我带加糖豆浆。
江清越:不是说戒糖?
陆小川:九月一号不算。
江清越:哪条法律规定的?
陆小川:陆小川返校管理条例。
再下面是一条语音。
陆小川的指尖悬在屏幕上。
“要听吗?”江清越问。
“我自己来。”
他点了下去。
扬声器里响起一个带着困意的女生声音。
“还有,明早谁先赖床谁请一个星期早餐。你别想像去年一样假装没听见。”
声音和他醒来后听见的一样。
说话节奏也像他。那种一本正经制定无聊规则的习惯,连韩铮都模仿不准。
这真是我说的?
如果只换了声音,他还能骂一句合成得真像。可那句“返校管理条例”、那种明明困得要死还非要制定规则的语气,都像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
可我昨晚明明不在这里。
陆小川又放了一遍。这次他盯着语音发送时间和波形看完,仍没找到剪辑或转发的痕迹。
他在第三类后写下:昨夜记录连续,暂时无法解释。没有写“通过”,也没有写“作废”。
“所以你刚才……”他停了一下,“真的以为我在开玩笑?”
“嗯。”江清越没有回避,“我以为你是想赖掉早餐,或者故意看我着急。”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现在我知道了。”
陆小川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听江清越用“以前”证明另一个人的存在。
“声音也可能合成。”
江清越没有像先前一样反驳,只把手机往桌面中间推了推:“接着排。”
“旧手机、406的人,还有学籍。”
“先看哪个?”
江清越答得太干脆,陆小川反而没了继续争的力气。
她为什么不反驳我了?
刚才他还嫌她知道得太多,现在她把选择都交回来,他却没有轻松多少。好像只要江清越不再把他当成原来的陆小川,那个人就真的在这个早晨消失了。
桌角的加糖豆浆还放在那里。吸管被江清越喝过一口,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往下滑,在桌面聚成一小圈。
陆小川抽了张纸,按在水迹上。
按完才发现纸巾盒原本放在显示器后面,他刚才根本没有寻找。
江清越也看见了,但她这次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小川把桌面一点点擦干。
“你现在信我了吗?”陆小川问。
“我信你没有在演。”
“那你……”陆小川攥住纸巾,“信我以前是男的吗?”
江清越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还没办法相信。失忆、应激、发烧,甚至吃错药,都比一觉醒来换了人生更像答案。”
“可我记得完整的另一年。”
“可我没见过。”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停着的那条语音,“这句我现在改不了。”
陆小川把手从纸巾上移开。他没办法要求江清越相信一段她从未经历过的过去,就像江清越也不能要求他接住这一屋子的共同记忆。
可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这个问题刚浮起来,他就想把它按回去。承认这里的一年存在,不只是承认自己变成了女生,也意味着承认江清越失去了一个和她共同生活过的人。
那个人也是我吗?
他答不上来。
过了几秒,江清越重新抬眼:“但你是真的不记得我。”
“嗯。”
“这和你以前是不是男生,是两件事。”
她伸手把那杯加糖豆浆拿回来,换了根新吸管,重新推到陆小川面前。
这一次,她的手只推到桌子中线便停下。
“先吃早饭。”她说,“然后我们把两件事分开查。”
陆小川拿起豆浆,只捏住靠自己一侧的杯壁:“九点前完成返校。之后先查学籍,再找韩铮。要是他也不记得406,我亲自去看。”
他说得像已经安排妥当,手指却一直没有松开杯壁。
我只是去确认。
不是接受这里,也不是接受这一身衣服,更不是接受江清越口中那个和她住了一年的自己。
至少现在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