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下午,临江大学下了一场只持续二十分钟的雨。
雨来得正好赶上三楼晾晒区没有人。
风把最外侧几件衣服吹到一起,三楼群里连续跳出十几条消息。唐果先通知靠近窗口的同学帮忙关窗,又提醒所有人回来后核对夹子和位置,不要按颜色认领。
陆小川从教学楼赶回去时,自己的两件宽松短袖已经被值日生连衣架取下,挂在洗衣房外的临时杆上。衣服没淋透,袖口和下摆却都带着潮气。
“今晚别收进衣柜。”值日生说,“容易有味。”
“谢谢。”
陆小川在群里的认领表上勾选姓名,把衣服带回317,挂在门边继续晾。
手机同时弹出课程通知:
明日上午软件工程实践课进行开学摸底展示。请各组携带电脑,着装整洁,按名单顺序完成三分钟说明与现场操作。
陆小川看了看门边的两件短袖。
它们是这几天穿得最顺手的衣服,也是明早以前最不可能干透的两件。
江清越还没回来。她下午在新闻楼上剪辑复盘课,日历显示六点半结束。陆小川没有发消息问她“明天穿什么”,先打开衣柜。
衣柜在第八章以前一直像一份立体档案。
左侧是几件颜色简单的短袖和衬衫,下层挂着长裤,靠里的衣架上有两条裙子。抽屉里是折好的运动服,最底层刚放进新的洗衣篮。每件东西都有使用痕迹,却没有一件经过当前陆小川选择。
他以前打开柜门时,只确认里面是否存在男性衣物,或者从尺码和款式判断这个房间属于谁。确认完便立刻关上。
明早八点,柜门必须给出一套能穿去教室的衣服。
陆小川把书桌清出一块位置,拿来三张便签:
现在使用。
需要处理。
暂不使用。
他没有把所有衣物搬出来。每次只取一件,看洗涤标签、天气和课程要求,再放进对应区域。
一件浅灰色衬衫洗过,面料平整,可以直接使用。
深色工装裤也在“现在使用”。
一件白色衬衫同样整洁,但课程附件写着讲台使用白色投影背景。陆小川先把它放到“现在使用”,又在便签边缘注明“明天不选”。能穿和适合明天是两个判断。
一件厚卫衣没有任何身份问题,只是不适合三十一度的天气,移到季节衣物区域。
还有一条需要单独手洗的长裤。洗涤标签要求不能机洗,而陆小川昨天刚建立的洗衣分工不包括“所有东西都扔进同一程序”。他把它放进“需要处理”,另设手洗提醒,没有今晚临时解决。
两件潮湿短袖挂在门边,归入“需要处理”,等彻底晾干。
一件印着影像社图案的外套被放到床边。陆小川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参加那个社团,但衣服本身没有损坏,也不急着决定。
他在“暂不使用”下面加了一个小格:
来源或用途以后再处理。
裙子出现在最后。
一条深色,一条浅色。衣架上没有特殊标签,口袋里也没有线索。它们只是女性分支衣柜里真实存在的日常衣物。
陆小川握着衣架,没有往身前比较,也没有对着镜子想象效果。
课程通知只要求整洁。
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最高三十一度。
这两条裙子都不是解决明早问题的唯一选项。
他把它们放进“暂不使用”,没有塞进垃圾袋,也没有移到江清越的区域。
“暂不使用”不是一个判决。
它不代表以后一定会穿,也不代表必须永远不穿。和那件影像社外套一样,今天没有使用理由的东西可以先留在自己的位置,等真实场合提出问题时再决定。
陆小川把两只衣架分开,避免它们被后面的长裤压皱。动作只处理储存,不承担身份宣言。
柜门外传来钥匙声。
江清越进门,先看见书桌上的三张便签,再看见敞开的衣柜:“你把衣柜也拆成项目了?”
“衣服不会自己变干。”陆小川指了指门边,“明天还要上台。”
“门口那两件阵亡了?”
“半湿。明早穿会先把我送走。”
江清越顺着便签看过去,视线在“暂不使用”那一格停了一下:“要我——”
“不要。”
答得太快,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江清越把相机包放到桌角:“我还没开始挑。”
“那就别开始。”陆小川把灰衬衫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我已经选了。只问你两件事。”
“听着像免责申明。”
“明天热不热?”
“早上二十六,下午三十一,可能还有阵雨。”
“二号教学楼204的空调会不会冻死人?”
“去年夏天偏冷。今年不知道。”
陆小川看向衣柜:“课堂展示一般需要穿得多正式?”
“通知写什么?”
“着装整洁。”
“那就整洁。不是答辩,也没有统一服装。”
“摄像吗?”
“软件实践课为什么问我?”
“你是新闻系。”陆小川说,“我总不能去问宿管。”
江清越拿出手机,在课程群通知的附件里看了一眼:“附件写的是录制电脑操作,不拍人。讲台投影背景是白色,如果你担心画面,别穿和背景一样亮的上衣。”
“灰色可以?”
江清越看了一眼已经被他单独挂出来的衬衫:“你不是选好了吗?”
“我在排除明显错误。”
“灰色不会融进白墙。”她说,“也不会冻死你。里面留件短袖就行。”
“那就灰色。”
江清越打开电脑准备交自己的课程复盘,坐下前又看了一眼那三张便签:“你问了不止两件。”
“摄像算附加条件。”
“行。”
陆小川继续分类。
运动服保留在随时可用区,等羽毛球课。几件当前用不到的季节衣物放到上层。社团外套单独保留,不在今晚追查来源。剩下的日常上衣和长裤按洗涤状态排列,衣架方向统一朝内,避免早上再把整排翻一遍。
他又清出衣柜门侧的一小段,专门挂第二天已经确定要穿的衣物。这个位置原来夹着几只空衣架,移走后不会改变任何旧物顺序,却能避免早上在安静时段反复开关柜门。
备用校园卡套、雨伞和折叠购物袋仍放在原处。它们已经在快递、洗衣和上课时证明用途,不需要再按属于哪一套人生分类。
整理衣柜花了四十分钟。真正用于决定明天穿什么的时间不到五分钟,其余时间都在把以后会重复的问题变成固定位置。
整理到一半,他发现浅灰衬衫少了一颗备用扣。
扣子本身都在,只是内侧原本缝备用扣的位置留下两根线头。女性分支可能取下来补过别的衣服,也可能购买时就没有。
陆小川没有把这件小事记进异常表。
他只检查现有扣子是否牢固,确认明天能穿。
“针线盒在哪?”他问。
江清越仍看着自己的屏幕:“公共金属架第二层,透明盒。”
陆小川准确走到门边,拉开第二层盒子。动作完成以后,他才想起自己没有问左边还是右边。
针线盒就在右侧。
他停了两秒,没有继续分析为什么能直接找到。这个位置属于两人共用区,也许前几天整理协议时见过,也许只是透明盒足够显眼。
今天没有必要给它增加第三种解释。
陆小川取出灰色线,把衬衫内侧松开的线头固定好。针脚不算整齐,但不会从外面看见。用完后,他把针线盒放回原位,没有留在自己的桌上。
衣柜整理结束时,三张便签被贴到内侧隔板。
现在使用:按天气、课程和舒适度选择。
需要处理:清洗、晾干或修补后再归位。
暂不使用:保留,不默认丢弃,也不要求立即尝试。
最后一条下面,陆小川又补了一句:
改变分类时,由当前使用者决定。
他给潮湿衣物留出通风位置,也把空衣架收进柜门内侧。分类不是把衣柜封存成三个永远不变的区域;明天衬衫穿过以后会进入“需要处理”,手洗长裤清洁完也会回到“现在使用”。
江清越交完复盘,转头看见那行字:“这三张也归协议管?”
“不用。我的衣柜,我签自己。”
“那你贴得这么整齐,像在等验收。”
“我只是防止明早忘了。”
陆小川把便签压牢,关上柜门。
明早要穿的衬衫和工装裤单独挂在门后,校园卡放进裤袋,教材和电脑装进书包。新水杯灌好水,阅读灯在上铺照着最后一遍课程提纲。
晚上十点五十八分,江清越合上电脑。
“还有两分钟。”她说。
陆小川抬头:“提醒还是报复?”
江清越拔下充电线:“都算。”
“你今天没有截止?”
“有,十点五十五。已经交了。”
“那为什么昨天不能十点五十五?”
“因为唐果今天六点以前交了素材。”
陆小川在群里看见唐果下午五点五十八分发出的文件,以及江清越回复的“收到,时间合格”。
昨晚的冲突没有只留下协议,也改变了下一次交付。
十一点整,317熄灯。
第二天六点三十五分,闹钟第一次响起,陆小川在一分钟内关掉。
他填写作息记录,洗漱,换好昨晚选定的衣服。整个过程没有打开“暂不使用”区域,也没有重新询问江清越。
出门前,陆小川在穿衣镜里只检查了衣领和校园卡。
灰色衬衫没有融进白墙,工装裤口袋能装下手机和钥匙。裙子仍留在衣柜里,没有成为拒绝女性人生的证据,也没有成为接受它的考试。
江清越还在睡。陆小川轻轻带上门。
三楼走廊里,有人穿着实验服赶第一节实验课,有人把社团文化衫套在最外面,还有人抱着一双高跟鞋、脚上仍踩着拖鞋,准备到了面试教室再换。
没有统一的“女生上课穿着”在走廊里等他加入。
陆小川下楼,在门厅自动售货机买了面包。校园卡从工装裤口袋里拿出来,刷完又放回同一个位置。灰色衬衫的袖口不妨碍拿水杯,书包肩带也不会把衣领压得难受。
这套衣服通过的不是外观考试,而是一次从317走到教学楼的实际使用。
二号教学楼204,七点五十四分。
投影已经亮起,讲台上的电脑却停在启动界面。前一组学生围在旁边反复重启,老师站在名单前说:
“别只看画面,先找它为什么起不来。”
陆小川把书包放到座位上。
老师看过来时,只确认:“下一组到齐了吗?”
没有人评价他穿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衣柜里还留着哪两条裙子。
这件事他会。
衣服只需要让他站在这里,把会做的事做完。
衣柜里的其他答案可以暂时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