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江清越从床下拖出一只黑色器材箱。
箱子比前几天唐果抱走的那只小一圈,左右各有一道搭扣。江清越把借用单压在箱盖上,先核对了一遍归还时间,才问陆小川:“四点前要送到新闻楼。你愿不愿意帮我复核编号?”
陆小川刚下课回来,书包还没放稳。
“为什么找我?”
“借用单要求两个人核对。原来和我一组的同学临时去补拍,值班室下班前要把机身、镜头和卡收齐。”
“我只看编号。”
江清越点头:“只看编号。”
“不看素材。”
她的手在箱扣上停了半拍。
“好。”
陆小川把书包放到椅背上。他现在已经能独自补卡、上课、去食堂,也能和韩铮在同一台电脑前把作业做完。可新闻楼不一样。软件学院的人只把他当作同班女生,影像社里的人却认识另一个陆小川整整一年。
韩铮至少不知道该期待他记得什么。
影像社的人知道。
从栖霞书院到新闻楼不到十分钟。江清越提着器材箱走在前面,右肩还挂着帆布袋。陆小川跟着她进了新闻楼侧门,门厅的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学生作品,走廊尽头贴着一张“器材借用逾期名单”。
江清越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行,后面标着:当日归还。
“至少没红。”陆小川说。
“过五点就红。”
“你们这个系统还挺直观。”
“主要用于公开处刑。”
器材室在二楼最里面。门一推开,除湿机的低鸣先盖住了脚步声。靠墙立着四排灰色金属柜,每个柜门都贴着资产编号;中间长桌上摊着两本借用册,透明收纳盒里塞满电池、读卡器和不同颜色的标签纸。
值班桌后的女生抬起头。
“清越,你总算——”
她看见陆小川,话头立刻转了过去。
“小川也来了?正好,你还是帮我抄卡号,清越核镜头。上次你——”
陆小川站在门边,没有接。
女生手里还捏着红色印章,显然在等他像从前一样坐到桌子左侧。
江清越已经把器材箱放上长桌:“他一般先核存储卡,字——”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箱盖上,目光从左侧那把空椅子移回陆小川脸上。
“你自己选。”她改口。
器材室安静了两秒。除湿机吹出的风掀起借用单一角,又落回去。
陆小川走到桌边。
“我最近认人很慢。”他说,“名字请再说一次。”
女生脸上的熟悉停了一下。不是怀疑,更像拿到一张已经用过很多次、现在却要求重新填写的表。
“周岑,新闻传播大三,器材组。”她把红章换到左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值班牌,“今天负责把这批东西收回柜子。这样够不够?”
“够了。”
门外又有人抱着两根折叠灯架进来。对方先把灯架靠到墙边,抬头时也认出了陆小川。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上学期那次——”
陆小川看着她。
第二次说同一句话,仍然没有变得更容易。
“我也需要再听一次名字。”
抱灯架的女生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牌:“夏宁。器材组,大二。”
她似乎还想解释两个人以前在哪次活动里见过。周岑已经敲了敲灯架底部:“先报编号。五点前还有两组要还东西。”
夏宁立刻蹲下找资产贴,报出第一根灯架的编号。周岑翻到另一页,在对应栏里打了个勾。
陆小川在心里把名字重复了一遍。
周岑,值班。
夏宁,灯架。
先记住今天发生的事。至于去年见过几次,以后真有需要,再让对方重新说。
“那我再问一次。”周岑把两本借用册分开,“你想核哪一项?”
陆小川看了眼桌面。
“存储卡。”
这次没有人告诉他以前会选什么。
江清越打开器材箱。机身放在最上层,镜头各自套着防尘袋,下面还有录音笔、电池盒和两个透明卡盒。她先把机身序列号念给周岑,周岑在纸质借用单上打勾;陆小川则把两个卡盒拿到自己面前。
第一个盒子外贴着“A12”。
他打开盒盖,里面的存储卡边缘却印着“A17”。
陆小川又拆开第二个。盒子写着“A17”,卡体编号是“A12”。
“两个盒子装反了。”
周岑把借用单拉近:“单上确实借了A12和A17。先别签,我核一下有没有少卡。”
“卡没少。”江清越说,“两个编号都在。”
“卡没少不等于能直接归还。”周岑拿起A17,对着灯看卡体边缘,“要是中途换过,格式化责任得写清楚。”
周岑把红章放回桌面,抽过资产登记册。三个人先查资产号。
陆小川把两只卡盒翻过来。A12背面只有一张新打印的白色标签;A17的标签翘起一角,下面露出一小截褪色的蓝笔字。
他本来只想把翘边压平,指腹碰到时,旧标签却跟着抬起来一点。
老馆东门,9.17。
后面还有两个名字。
清越、小川。
陆小川的手停住。
这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标签上,比手机聊天记录更像一件已经做完的普通工作。没有谁特意把它保存成证据,也没有箭头说明那天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只要把卡插进读卡器,或许几分钟就能看见。
也可能什么都看不见。卡片早被格式化,旧标签只是忘了撕;又或者里面真的还留着一段他没有参与过、江清越却记得每个镜头的下午。
陆小川发现自己已经在等电脑亮起来。
周岑凑近看了一眼:“这盒子还留着去年的标签?”
江清越也看见了。
“那次是——”
她只说了三个字。
陆小川抬眼时,江清越已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没有告诉他那天是谁借的卡、拍了什么,也没有再说“你以前”。
周岑倒是很快想起来:“老图书馆东门那组。你们两个都在,后来不是还说要剪一段——”
她拉开电脑旁边的抽屉,取出读卡器。
“先看看卡里还有没有旧文件。要是没清,我得在格式化记录上补项目名。”
周岑把A17插进读卡器,接上电脑。系统弹出导入提示。
【检测到可移动设备。】
下面有两个按钮:打开文件夹,安全退出。
周岑的鼠标移向第一个。
“今天不看。”陆小川说。
鼠标停了。
“只确认有没有文件也不看?”
“借用单上两张卡都在。现在的问题是盒子装反,不是里面拍了什么。”陆小川把A12和A17并排放好,“先按资产号归位。需要格式化的话,让这次借用的人确认当前素材已经备份。”
他说完才松开卡盒。塑料边缘在掌心压出了一条浅印。
不是因为不好奇。
正因为好奇,他才更需要把“今天不看”说在按钮按下去以前。
周岑看向江清越。
按器材室的旧习惯,这大概是等她补一句解释。
江清越的手已经碰到触控板边缘。听见陆小川说不看,她把导入窗口右上角的叉按掉,又拔下读卡器。
“那就不看。”她说。
没有问为什么。
屏幕重新变回值班表,旧项目连文件夹都没有打开。
周岑看看两张卡,又看看借用单:“行。清越确认这次素材已经双备份,我按卡体编号收回。两个盒子交叉放错,记一次外盒错置,不记遗失。”
“素材昨天已经进社团盘和课程盘。”江清越说。
“那你签这里。”
旁边的夏宁已经核完两根灯架,却在电源线一栏卡住。她把收纳袋重新倒在桌上,最后从其中一根灯架的中轴里抽出卷紧的线。
周岑在她的借用单上补了一句“电源线未按袋归位”,让她重新收好再签。
熟人有没有忘记彼此,并不影响今天谁把器材放错了位置。器材室的红章只认资产号和经手人。
江清越在素材备份栏签名。陆小川把A12放回A12盒,把A17放回A17盒,又将那张翘起的旧标签留在原处,没有撕。
周岑在值班记录里写下:
存储卡实体编号完整,外盒错置,已按资产号归位。未打开历史素材。
写到最后一句,她抬头问:“这样行吗?”
“这是你们的记录。”陆小川说。
“也是你的要求。”
陆小川看了一遍:“行。”
机身、镜头、录音笔和电池依次入柜。周岑每收一件就报一个编号,江清越核借用单,陆小川负责在复写纸上打勾。三个人没有再提老图书馆,也没有问去年九月十七日到底拍过什么。
归还流程结束时,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四十七。
周岑把复写联撕下来交给江清越,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下一周的值班任务表。
“还有新体育馆那批导视图,入口、连廊和场地分区都要补。周二下午谁去?”
江清越翻了翻自己的课程表:“我三点以后可以。”
“唐果那天有课。”
“我一个人先拍静态导视。需要第二人核对的,回来再补。”
周岑在任务栏写下江清越的名字,把夹板推过去。
江清越签完,把夹板推回周岑手边,合上了自己的课程表。
陆小川站在旁边,看见任务地点写着新体育馆。那是他刚选完羽毛球课、还没正式去过的地方。
他没有说自己下周也可能在那里。
离开器材室前,周岑锁好最下面一排柜门,忽然又叫住他。
“陆小川。”
这次陆小川回了头。
“下次见面,我还要再说一次名字吗?”
陆小川想了想:“如果我没叫出来,就说。”
“行。”周岑晃了晃胸前的值班牌,“反正挂着。”
走廊的电子屏又换了一部学生作品。江清越提着已经空下来的器材箱,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下楼时,她才开口:“刚才我差点替你选了。”
“不是差点。”陆小川说,“你已经选到一半了。”
江清越下了一级台阶,才“嗯”了一声。
“以后不会每次都停得住。”
“那我会打断你。”
“好。”
到了新闻楼一层,江清越去值班台交门禁签退表。陆小川站在电子屏旁,手机里还留着昨天收藏的实验室招新通知。
他没有点开。
二楼那段旧素材也没有播放。
今天已经有一件事完成了:A12回到A12的盒子,A17回到A17的盒子,归还记录上每个人都签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去年九月十七日留下的内容,还停在没有被按下的播放键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