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陆小川按羽毛球课通知,七点四十二分到了新体育馆外连廊。
腹部的不适已经缓解,健康日历也没有再弹出需要处理的提醒。今天的任务很普通:领拍、热身、完成第一次分组练习。
新体育馆却把“普通”分成了三个入口。
正门通篮球馆,西侧门通羽毛球馆,靠近足球场的服务门旁还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器材领取请向内五十米”。陆小川低头确认群里的领拍编号,走到连廊中段时,听见有人叫他。
“陆小川!”
声音从侧后方来。
他刚抬头,一只足球已经擦过视线下沿。
球先撞上五人制足球场边的立柱,改变方向,从敞开的服务门低低弹进连廊。江清越站在几米外,胸前挂着相机,原本正拍入口导视。她侧跨半步,用鞋外侧一挡。
足球偏向护栏,重重撞上铁网。
哐的一声。
陆小川后退时没踩稳,肩上的球拍袋滑到手肘。他抓住袋子,背部已经碰到墙边的导视牌。
江清越没有立刻扶他。
她的手停在陆小川手臂旁边:“碰到了吗?”
“没有。”
“站得稳吗?”
“我——”
陆小川想往前一步,膝盖却像比脑子晚收到半拍指令。
江清越又问:“能扶一下吗?”
陆小川点头。
她只托住他的手肘。两秒以后,陆小川重新踩稳地面,她便松开了。
足球场里的男生已经从服务门跑出来:“对不起!球撞柱子变向了,我没看见这边有人。”
“没砸到。”陆小川说。
男生仍没有立刻把球抱走。他先看了看陆小川,又看向江清越:“真没事?要不要叫老师?”
“不用。”陆小川回答得太快。
足球老师随后赶到,先确认连廊里没有人受伤,再检查那扇服务门。门吸卡着一只搬器材用的橡胶垫,原本应该关闭的门因此一直敞着。
“这一组暂停。”老师朝场内喊,“服务门关掉,练习方向转向南边。以后捡球从正门走。”
他把橡胶垫收走,又让踢球的男生在连廊入口立上临时提示牌。
球被抱回场内,服务门合上。
事故没有停在一句道歉里。
陆小川低头捡起球拍袋。
“我没怕。”他说。
江清越还在检查导视牌是否被他撞松,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好。”
“你这个停顿很不可信。”
“没砸到就行。”
“我只是没看见。”
“嗯。”
“江清越。”
她抬头:“我在拍入口,不是来陪你上课。”
相机屏幕里还停着刚才那块导视牌,画面边缘能看见半扇敞开的服务门。她按前几天签过的任务表来这里,有自己的拍摄编号和交付时间。
陆小川看了眼羽毛球馆方向:“我知道。”
“能自己进去?”
“能。”
“那我拍完连廊去东门。”
江清越重新举起相机,没有留下来看他怎样领拍,也没有把刚才两秒钟的搀扶延长成一整节课的陪同。
羽毛球馆已经响起集合哨。
陆小川刷校园卡进门,在器材室窗口报出课程和编号。工作人员让他核对拍框、拍线和手柄,再在借用表上签字。
“眼镜、手表这些自己固定好。”任课老师在场边提醒,“掉到场地上先停,不要边跑边捡。热身两圈,按补选时的搭档站位。”
低马尾女生已经在三号场等他。
“你迟了两分钟。”
“没迟到。”
“集合前两分钟也叫时间。”她把一只球抛给他,“先试发球。”
任课老师在中线集合全班,先示范正手握拍和发球区,再把第一次课的评分写到白板上:
基础发球五次。
双人连续回合至少五拍。
完成器材归还。
“基础班不看谁打得凶。”老师说,“先把球发进该进的区域,别为了接一个球冲到隔壁场。”
低马尾女生低声说:“听见没有,隔壁场拒收。”
“刚才那球又不是我发的。”
“那你更该珍惜这里的球。”
两个人领到六只训练球。低马尾女生先发了三次,两次落在有效区,一次压线。轮到陆小川时,她退到对面,没有问他以前打到什么水平。
陆小川握拍。
男性人生里,他不算校队水平,但和韩铮打过不少次。发球的动作不需要重新学:站位、引拍、击球,身体应该自己知道顺序。
第一球擦过拍框,斜着飞出边线。
低马尾女生往旁边让开:“这是发给隔壁场的?”
“手滑。”
第二球过了网,落点却太短。
第三球,陆小川提前跨了一步,拍面从球前面挥过去,只碰到一阵风。
他站在原地。
不是不会。
是每一次都早了一点。
过去熟悉的步幅把他送到球前,当前身体却还没到最合适的击球位置。第一章下床时那种落地比预想更晚的错位感又出现了一瞬,却没有扩展成新的答案。
低马尾女生把球捡回来:“你不是反手不稳定吗?”
“现在正手也在加载。”
“那先别加载全套。”她指了指地上的线,“站位往后半步,只发,不跨。”
陆小川没有说自己以前会。
他往后挪了半步。
第四球越过球网,落在对面前发球线后。
“这不就有了。”
热身开始后,问题又换了一个。
馆内闷热,跑完两圈,黑框眼镜沿着鼻梁往下滑。陆小川在接发前扶正一次,第二次刚抬手,对面的球已经落地。
任课老师吹哨:“戴眼镜的同学,器材室有普通固定带。需要就去领,不计离场。”
陆小川摸了摸眼镜腿。
他可以继续每个球前推一次,也可以承认这副眼镜现在确实影响课堂方法。
“我去领。”他说。
低马尾女生把两个人的球收进拍筒:“快点。下一组要测连续回合。”
器材室登记了他的校园卡号,给出一条黑色防滑固定带。没有专门为女生设计,也没有人解释它能让他看起来怎样。陆小川把固定带装好,低头晃了两下,眼镜没有再滑。
回到三号场时,江清越正从外连廊另一头经过。
她已经拍完西侧入口,低头在任务单上勾掉一个编号。隔着玻璃,她看见陆小川回到场内,只抬手指了指东门方向,表示自己要继续过去。
陆小川点头。
江清越走了。
“认识的人?”低马尾女生问。
“室友。”
“那继续?”
“继续。”
连续回合前还有一组并步练习。老师要求每个人从中心点移动到四个标志碟,再回到原位,不拿球拍。
陆小川第一次按过去习惯迈步,右脚越过标志碟半个鞋长,回位时又多退了一步。
“不是越远越好。”低马尾女生站在另一侧计数,“踩到线就回。”
第二轮,陆小川缩短步幅,只让鞋尖碰到标志线。速度慢了一点,重心却没有被甩到外侧。
老师从旁边经过:“先稳定,再加速。”
没有人把这句纠正解释成女生应该怎样移动。
它只说明陆小川现在这一步迈多了。
老师要求两人完成至少五拍连续回合。第一次,陆小川在第三拍又提前够球,球拍从羽毛球下面抄空。
第二次,低马尾女生把球送到后场。
“后场。”
陆小川退了一步,等球真正进入当前能接到的位置,才挥拍。
啪。
球回到对面。
“左边。”
第三拍。
第四拍。
第五拍落在两人中间,低马尾女生侧身让开,陆小川跨出一步。这个步幅比记忆里短,但拍面正好碰到球。
第六拍过网。
老师在记录表上划了一个勾。
“基础组有效回合。下一组准备。”
陆小川停下来,呼吸有些急。固定带仍在原位,眼镜没有滑。
低马尾女生在记录纸上写下“六拍”,把笔递给他:“确认。”
陆小川核对场地号和两个人的姓名,在后面签字。她的名字落在上一格,他这才把群昵称和本人重新对应起来。
“下周还这个场?”他问。
“老师说按今天成绩重排。可能换。”
“那固定带得重新借,场地也得重新找。”
“欢迎来到体育课。”
她收起记录纸去交,没有约课外加练,也没有把一次六拍说成他们已经配合默契。
课前那声撞上铁网的巨响还留在耳朵里,却没有替他完成这六拍,也没有把整节体育课变成一次被救。
下课后,他把球拍和固定带分别送回窗口。工作人员提醒固定带属于公共用品,下次仍需单独登记。
陆小川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两项:
提前五分钟领拍。
眼镜固定带,单独登记。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站位后移半步,先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