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陆小川在三楼公共洗漱间看见换下衣物上的血迹。
第一反应是哪里受了伤。
第二反应是校医院几点开门。
下腹的坠痛在这时变得清楚,像有人把一块不算锋利的石头压在那里。陆小川站在隔间里,先确认自己能站稳,又把今天的课程和最近一次门诊记录在脑子里乱排了一遍。
他没有继续在公共空间检查,也没有问外面正在刷牙的人。
回317时,江清越已经起床,正在给相机电池贴小组编号。
她抬头看了陆小川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校医院几点开?”
江清越手里的标签停住:“八点。哪里不舒服?”
陆小川打开临大通,在校医院页面和上一次就诊记录之间来回切换。预约原因要填,科室要选,屏幕上的每一项都要求他先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他知道一种可能。
可知道这个词,和轮到自己说出口,中间隔着整整二十年。
“我在出血。”陆小川说。
江清越没有立刻接话。
陆小川攥着手机,终于把后半句补出来:“我不知道先做什么。”
江清越把相机电池放回桌面,没有靠近。
“头晕吗?”
“没有。”
“现在能站稳?”
“能。”
“疼是突然很厉害,还是一直有一点?”
“一直。不是突然。”
江清越问到出血是否明显异常时,陆小川卡住了。
“我没有参照值。”
“那就不猜。”她说,“如果你觉得很多,或者开始头晕、站不住、疼得突然加重,我们现在就去校医院。你也可以直接打咨询电话。”
她没有说“一定只是月经”。
陆小川低头看手机。当前生活里那部银白色手机保存了许多他一直避开的功能:相册、联系人、健康记录。它们知道另一个陆小川怎样生活,却不代表每一项都能替现在的他作答。
他打开健康日历。
首页上有一行浅色提示:
预计经期开始:今天。
再往前翻,过去几个月的记录间隔大致稳定,没有刚刚补录的痕迹。
“今天。”他说。
江清越看见页面,没有伸手拿手机:“那能说明时间对得上。不能替你判断现在舒不舒服。”
陆小川又看了一遍。
“我知道月经是什么。”他声音很低,“我是不知道轮到自己时,第一步该做什么。”
“知道和轮到自己,本来就是两回事。”
江清越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一份未拆封的备用用品。她没有递到陆小川手里,只把密封包装和写着校医院咨询电话的便签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这个可以先用。你不放心就打电话,或者等八点去门诊。”
“你不问我会不会?”
江清越看了他一眼:“包装上有说明。真看不明白再问。”
“……哦。”
“我七点二十要去新闻楼。小组今天补拍,不是把相机电池贴好就算完成。”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给第二块电池写编号。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陆小川却慢慢松开了攥着手机的手。江清越不会站在床帘外等着确认每一步,也不会因为他第一次处理这件事,就把自己的课程和小组任务全部取消。
她提供了东西、电话和校医院。
剩下的部分仍然属于陆小川。
“我先自己处理。”他说。
“好。”
陆小川拿起密封包装,拉上床帘。
床帘合上以后,后面的十几分钟被留在里面。
七点零五,他重新出来时,江清越已经把帆布袋背到肩上。陆小川脸色仍不好,但不再反复刷新门诊页面。
“需要我陪你去校医院吗?”她问。
“现在不用。要是加重,我自己去。”
“好。”
“你小组几点结束?”
“下午。中午不回。”
“我没让你回来。”
江清越把门卡塞进帆布袋侧袋:“我也只是在报行程。”
门关上以后,317只剩空调的送风声。
陆小川坐了几分钟,开始重新排今天。
上午有一节软件测试课,考勤要求写着“请假需在上课前提交,课堂练习二十四小时内补交”。下午原本还准备去图书馆。
陆小川盯着请假按钮。
如果他现在去教室,应该也能坐完两节课。身体没有坏到无法运行,只是每隔一阵就会提醒他,今天的状态不适合按原计划消耗。
男性人生里,他发烧也去过机房。不是因为课程不能补,只是请假以后要向别人解释,解释比坐着更麻烦。
现在申请框只要求填写原因和补交时间。
陆小川输入:
身体不适,申请本次课程请假。课堂练习今晚二十点前补交。
没有写月经,也没有编造更严重的症状。
提交以后,任课教师十分钟后通过申请,回复只有一句:
按时补交。如症状加重,及时就医。
系统没有要求他证明自己能忍。
陆小川取消了下午图书馆计划,把课程资料下载到本地。今天少去两处地方,不代表整天被取消。
九点半,腹部的不适没有明显加重。陆小川吃了点东西,确认自己没有头晕,才拿着手机和校园卡去了南门便利店。
货架在最里面,和纸巾、湿巾放在同一区域。
陆小川站了半分钟。
包装上写着不同的使用场景和数量。他没有在脑子里把它们换算成某种女性生活考试,只按今天还要坐多久、手里已经有多少备用和包装说明,选了两小包。
旁边有人来拿纸巾,他让开半步。
对方拿完就走,没有看他的购物篮。
收银员扫码、装袋、报金额。
“需要小票吗?”
“要。”
打印机吐出一张普通小票。没有人问他是不是第一次买,也没有人在看见商品后露出值得写进故事的表情。
陆小川提着袋子回317,先把小票夹进本月生活支出,再清出个人抽屉最右边的一格。
未拆封的用品放进去。
江清越早上留下的备用品也补回同一格,旁边放一张折起来的便签:
出现明显异常或无法判断时,联系校医院。
他没有写“必须忍到什么程度”。
抽屉原本放着备用充电头和几包纸巾。陆小川把充电头移到电子用品格,纸巾留在旁边,没有为了这次采购重新整理整个衣柜。
他按包装上的保存要求确认外包装完整,又在购物清单里加了一项最低余量:
剩一份时补充。
不是让江清越提醒,也不是等下一次临时借用。
这格抽屉以后由他自己检查。
中午,软件测试练习提交成功。陆小川把下午图书馆计划改成宿舍阅读,又在课程日历备注:
身体不适时允许调整非必要安排。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句话像一条写给机器的容错规则。
至少机器不会因为需要容错而丢脸。
傍晚六点多,江清越回到317。帆布袋里多了两张场记纸,鞋边沾着新闻楼外草地的泥点。
她没有先看陆小川的抽屉。
“能吃饭吗?”她问。
“能。”
“要去校医院吗?”
“目前不用。没有头晕,疼也没加重。”
江清越点了下头,把相机包放到自己桌边:“那我去食堂。要带饭吗?”
陆小川本来想说不用,胃却在这时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清淡一点。”
“知道了。”
“这次是我主动提出。”
“协议还没失效。”江清越说,“不用每次附法律声明。”
她出门后,陆小川重新打开健康日历。
他没有删除过去的周期记录,也没有把它们当作另一个人生留下的证词。那些日期现在只负责一件事:让下个月的自己别在清晨六点二十重新从零开始。
陆小川在个人记录里写下需要立即求助的情况:
出血明显异常。
头晕、站立不稳。
疼痛突然剧烈或持续加重。
无法判断时,联系校医院。
最后,他保留下一个预计周期提醒,把系统默认的标题改掉。
提前一天检查抽屉。
保存。
提醒安静地落进下个月的日历,没有要求他今天顺便想明白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