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地深了下去,温度也降了下去,三人也彼此靠近了几分。
既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的。
在巴尔眼中,结交好友是神圣的、复杂的、充满仪式感的:
应该是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周围伴着若有若无的暖意与花香。
二人坐在小咖啡馆,轻轻端着各自的杯子,谈论着从何而来,为何而去。
目的与志向相投时,二人站起身来,互相介绍自己,留下各自的联系方式……
然而现在呢……
深更半夜,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焚烧的焦味。
薇拉还在抢着莎尔手里的杯子,「我就喝一小口!真的!」
「不要!你自己不是有吗?」莎尔抓着杯子紧紧不放,二人扭成一团。
巴尔望着杯子中的自己那憔悴的倒影,笑了笑,随后红着脸,将它递到了薇拉手边:
「我的是绿茶,虽然半夜喝茶不好,但是它那淡淡的清香有一些安神的作用,你要喝吗?」
薇拉一把推开巴尔,嫌弃地说道:「呃~好脏!我才不要!」
茶水被薇拉这么一推,沿着杯口撒到了地上。
巴尔对着那水渍点了点头,趔趔趄趄地收回了手,然后本能地道歉:「对不起……」
巴尔常看到,朋友之间分享食物、分享水源。
今日他不知费了多大的勇气,才伸出手,却被薇拉果断拒绝了。
羞耻感爆棚的巴尔,耷拉着脑袋,想死的心都有了。
莎尔看着扭捏的巴尔,又瞅了瞅蹭在她怀里的薇拉,应了一声:
「谢谢你,巴尔,感谢你这几天对薇拉的照顾。」
「没,我还要感谢薇拉呢,没她我可能真的被我的自大害死了。」
薇拉趁着莎尔愣神之际,一把夺过莎尔手中的牛奶,猛灌了几口,一脸满足的看着巴尔,点了点头。
「气氛都到这了,我也兑现我的承诺吧。」薇拉叉起腰,指着巴尔的鼻子,对莎尔说道:
「他人很好,就是有点呆,挺可怜的一个人,你可以做他朋友吗?」
原本还算热络的二人,被薇拉这么一说,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啪”的一声,巴尔手中的水杯应声而落。
巴尔整个人不知是被那茶水烫到了,还是自己的“小秘密”暴露了——整个人都红了。
莎尔愣了一霎,捂着嘴巴笑了出来,「哦,原来就是你啊!」
薇拉怼了怼莎尔,点了点头,莎尔嘴角微撇,上下打量了一下巴尔。
莎尔思考片刻后,笑意重新涌上脸颊:
「对了,我们之前都没有过正式的自我介绍。」
「那就从我开始吧!」
「您好,我叫莎尔·安朵斯,是「赏金公会」的管理员,很高兴与您做朋友。」
「你可以直接叫我莎尔,不用加小姐什么的,你要喜欢叫我大姐头,我也不介意!」
这是莎尔极其标准的公关话术。
既不真诚,又带点套路,但出于尊重又不得不说。
因为她打心眼里就不相信,一个走南闯北的「无伤」之勇者会交不到一个朋友。
但在巴尔看来,这简直就是梦中情“友”的标准结交方式。
巴尔眼角的泪水,映着月光,洋洋洒洒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的嗓子也因过于激动,哽咽得说不出话,竟“哇”的一声,扭过身去哭了起来。
薇拉见巴尔居然哭得这么惨,丢下手中的杯子,摸了摸巴尔颤抖的脑袋:
「没关系的!巴尔你要哭就哭吧,毕竟之前我第一次遇到莎尔时,可比你哭的还惨!」
望着眼前如同泪人的巴尔,莎尔的思绪如同乱麻:
哈?真的?
诶……真的好可怜……
我要哄哄他吗?
巴尔的哭泣声渐渐消失,他缓缓展开双臂,掏出腰间的佩剑,将它递到莎尔的手中。
随后,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伸出右手。
「莎尔!请让我,加冕为你的骑士!」
「混蛋!我怎么没有这种待遇!你这朋友怎么还分三六九等!」薇拉照着地上的巴尔猛拍了一下:
「明明我才是先来者,现在怎么还成了“备胎”?」
三六九等……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莎尔惭愧地望着手中圣剑映出的那张陌生的脸,这是莎尔第一次体会当“绿茶”的感觉。
「呃~我觉得……薇拉比我适合。」
想象终究是想象,现实会给巴尔当头一棒。
巴尔泪眼模糊地望着一旁痞里痞气却出生入死的薇拉,以及拒绝他但温柔和善、疗愈人心的“公主”莎尔。
他心里的某些细小残渣,扎得他喘不上来气。
巴尔咧着嘴,胡乱地擦着眼角,嘟囔着:「为什么……」
薇拉鼓着腮帮,又是一下,重重地拍在这个呆子勇者的头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的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
「我感觉你是真的病入膏肓了!」薇拉边说边掏出了笔记本,指着巴尔的脑袋:
「我给你写完新的“交友指南”之前,你都不许再交新朋友了!」
「哦……」巴尔仰着脑袋,点了点头,将刀鞘递给了薇拉,「用这个,砸死我吧!我没脸活了!」
薇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捂着嘴巴,「看你这样,我觉得我都能当勇者了!」
诶,薇拉看着眼前这要死要活的巴尔,一把拽过刀鞘,猛地一挥,轻轻点在巴尔的肩膀上:
「行了,行了,莎尔公主不要你,大作家薇拉不嫌弃你,这回可以了吧!」
但薇拉不知,刀鞘无锋、无刃,象征收束与慈悲。
对于巴尔这种骑士而言,这种仪式象征着谢罪,是强者对弱者的精神霸凌!
巴尔非但没能停下,反而哭得更大声了:「笨蛋!薇拉!我才不要!」
说罢,身心俱疲的巴尔,就从情绪上的过山车上“啪”的一下,栽倒在地。
薇拉皱着打了结的眉头,用脚轻轻踢了踢巴尔的手,「啧!这就死了?」
莎尔见状丢下了圣剑,急忙地跑上前去搀起了巴尔,「巴尔先生,你还好吗?」
「莎尔小姐。」巴尔顿了顿,斟酌了片刻,改口道:「莎尔,你真的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朋友?朋友是什么呢?
莎尔轻叹一声,之后点了点头。
就在莎尔深思之时,巴尔又问道:「如果没有薇拉,就是,不是薇拉求你……你还愿意吗?」
莎尔愣了一瞬,看着薇拉,眼神坚毅而果决,脸上也带着一丝厌恶:「不会!」
巴尔没有生气,反而是微微扬起了嘴角,「谢谢你,莎尔小姐……真是抱歉……」
巴尔边说,边轻轻推开了莎尔的手,他失落地站起身来收好了剑,径直走向了自己远离篝火的铺盖。
擦身之间,莎尔抓住了巴尔的衣袖,微微歪着脑袋,「你这人,怎么比薇拉还执拗,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巴尔苦笑着望了一眼薇拉,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莎尔小姐……真是抱歉……」
莎尔缓缓地低下头来,「因为,我才不相信薇拉的鬼话!」
躺着也中枪的薇拉,气得跳了跳脚,「我说的都是真的!」
莎尔咬着嘴唇,“哼”的一声,白了一眼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