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光影穿过走廊窗沿，落在白夜侧脸上。
我骤然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他的右眼瞳孔深处，正流淌着纯粹剔透的金色光。
不是美瞳的虚假质感，不是灯光折射的残影。
那是从眼底魂魄里透出来的亮，滚烫、纯粹，像是有人将一小块灼热的落日，硬生生揉进了他的眼眶之中。
三秒的空白，大脑彻底停摆。
“你——”
话音刚起，便被他淡淡截断。
“走了。”
白夜已然转身，银白发丝掠过微凉空气，在悠长走廊里划出一道清冷弧光。
“地下三层，不会等任何人。”
“等等！”
我快步小跑追上他，混乱的思绪迟迟无法回笼，死死盯着他的右眼，止不住追问：“你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光痕的代价。”
他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天气。
“右眼所见，从来不是寻常光景，是众生藏于心底的所有情绪。”他侧眸淡淡看我，“你看，是不是很特别。”
“这哪里算好看？！”
我心头发紧，满心都是震撼与不安。
白夜未曾再接话，径自往前走去。
途经训练场，半掩的木门漏出里面热闹又幼稚的吵闹声。
仁王雅治指尖灵活把玩，悄无声息将一只青蛙模型塞进柳生比吕乃的笔袋。
柳生推了推眼镜，面色平静无波，嗓音清冷：“今天第三次。”
“哟，居然不生气？”仁王笑得狡黠欠揍。
“我没纵容。”
柳生抬手，连笔袋带青蛙一同丢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现在，没有笔袋可以让你捉弄了。”
仁王当场噎住，无奈叹气：“……你比我还狠。”
隔壁球场的怒吼紧随而来。
“你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球又砸我脸上了！”桃城武炸毛的声音穿透场地。
海堂薰弯腰捡球，面色冷硬，语气毫无波澜：“是你接球路线出错。还有，不要对着我大吼大叫。”
“谁让你总用奇怪眼神盯着我！”
“我没有任何眼神。”
“你看我的样子，就像在看一条难缠的蛇！”
海堂沉默两秒，如实作答：“你确实很像。”
“你说什么？！”
喧闹嬉闹尽数落在身后，我无心驻足观望。
行至走廊拐角，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瞬间攫住我的视线。
赤司征十郎背靠窗边，双臂环胸，周身气场冷冽凌厉。
对面的幸村精市披着宽松外套，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挂在唇角。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到好处，无声的博弈与对峙，在空气里悄然蔓延。
“你的队伍今日状态欠佳。”幸村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听不出分毫情绪。
赤司微微抬眼，眸光深邃：“关心，还是试探？”
“你觉得呢？”幸村笑意不改。
“我觉得——”
赤司缓步向前两步，骤然驻足，未曾回头，声音冷而清晰：“你笑的时候，远比冷漠时更危险。”
幸村唇角弧度依旧温柔，可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清晰看见他指尖悄然收紧，攥紧了外套边缘。
这两人之间凝滞的气场，竟比阴冷的地下三层还要刺骨寒凉。
走廊尽头，白夜停在一面平平无奇的素色墙壁前。
他抬手贴紧墙面，刹那间，细密繁复的光痕纹路自掌心迸发，密密麻麻蔓延整片墙体，如同专属密钥，精准嵌入隐匿的机关之中。
“唯有光痕持有者，能开启此地。”他偏头看向我。
我抬手贴合墙面，手臂蛰伏的光痕骤然滚烫沸腾，像是被深处的力量隔空召唤，灼灼发烫。
厚重墙体发出低沉震颤，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漆黑深邃的下行阶梯。
阶下无光，暗沉幽深。
“太黑了。”我下意识止步。
“你的光痕，会为你引路。”
正如他所言，我们缓步踏下台阶，手臂纹路亮起细碎柔和的金光，刚好照亮脚下前路，却照不穿更深的黑暗。
空气愈发潮湿阴冷，墙面凝结的水渍蜿蜒流淌，像无人破译的古老秘文。
沉寂的黑暗里，我终究压不住心底疑惑，轻声开口：“白夜，你哥哥白夜朔……到底遭遇了什么？”
白夜脚步微顿。
良久，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毫无起伏，却藏着沉重心事：“他曾是最顶尖的天才。”
“比我更强，也更耀眼。别人的光痕只是纹路桎梏，可他的光痕，能洞穿所有伪装。”
“世人的谎言、伪装、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恶意，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这明明是逆天的能力——”
“代价是剥离自我。”白夜淡淡打断，语气微凉，“先是味觉消失，而后触觉、听觉逐一褪去。”
“到最后，连视觉也彻底被光痕吞噬。他倾尽所有感知滋养光痕，最终，被力量彻底取代。”
话音落尽，台阶已然到底。
前方矗立着一扇厚重冰冷的铁门。
白夜抬手，缓缓推开。
狭小的房间映入眼帘，四面墙体布满黯淡褪色的光痕纹路，曾经璀璨夺目，如今只剩燃尽篝火般的斑驳残骸。
房间正中央，一张旧木椅上，静静坐着一个人。
他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一头与白夜同源的银白发丝，长发松散垂落肩头。
墨镜覆眼，隔绝所有视线。一身素净病号服，双手轻置膝头，身姿端正得如同一尊沉寂的雕塑。
“朔。”
白夜的嗓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
椅上之人微微偏头，像是在凭借感知辨认周遭动静。
下一瞬，他轻轻笑了。
那笑意温柔至极，温柔得让人鼻尖酸涩。
只因那温柔毫无温度，如同擦拭干净的镜面，只会反射光影，从不会留存半分暖意。
“宫野清和。”
白夜朔精准唤出我的名字，未曾有半分迟疑，更无半分询问。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捂住发烫的手臂：“你看得见我？”
“光痕的共鸣太清晰了。”
他指尖轻抬，指向自己耳畔，轻声道：“它的声响，比世间所有动静都要响亮。”
他缓缓起身，步履平稳沉稳，全然不像感知尽失的人。
一步，一步，走到我身前半步之遥。
修长指尖悬在我手臂上方，顺着蔓延的光痕轨迹缓缓滑动。
“已经蔓延至此。”他轻声判定，“刚好七天。”
“手冢前辈是这么说的。”我低声应答。
“手冢国光。”
念出这个名字时，白夜朔眉峰微蹙，带着一丝浅淡的无奈：“他只告诉了你一半解法。”
他转头看向靠墙沉默的白夜，轻声吩咐：“剩下的，你来告诉她。”
白夜身形隐在阴影里，眉眼晦暗不明。
白夜朔已然替他道出残酷真相：“所谓永久封印，从不会真正永久。”
“强行切断光痕连接，只会让它短暂休眠。最多三年，它会再度苏醒，寻觅新的宿主。”
我浑身一僵，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所以……封印仅仅只是拖延时间？”
“是。”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封印之后，你能拥有数年安稳人生。可光痕永世不灭，只会等你落幕，再去纠缠下一个无辜之人。”
我指尖发凉，声音发颤：“难道，没有别的出路吗？”
白夜朔沉默许久，终于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墨镜。
那一刻，我彻底失语。
他的双眼，是纯粹的空。
并非失明的灰暗空洞，而是整片虹膜、瞳孔尽数被鎏金填满。
两颗金灿灿的眼瞳，像浇筑了滚烫熔金，荒芜、纯粹，又极尽妖异。
“第二种生路。”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落在我心底却重逾千斤。
“在光痕彻底吞噬你之前，寻一人彻底接纳你。”
“不切断、不抗拒，选择与你、与光痕彻底共存。”
“光痕会完成蜕变，不再是独属于你的诅咒，变成两人共享的羁绊。”
我呼吸骤停：“共享？”
“接纳者会同步继承光痕，替你分担半数反噬与代价。”
白夜朔重新戴好墨镜，遮住那双空洞金瞳。
“祸福相依，负担减半。可最难的从来不是共生，是——心甘情愿。”
心脏剧烈狂跳。
不用永久封印、不用沦为宿命傀儡。
可代价，是强行拖一个无辜之人，坠入这场无休止的桎梏之中。
谁会心甘情愿，替我背负半生诅咒？
我喉间发涩，低声呢喃：“不会有人愿意的。”
幽暗房间，无人应答，只剩死寂。
“其实……”
沉寂之中，白夜朔骤然再度开口，嗓音骤然绷紧，带上了极致的凝重，“还有第三种——”
话音未能落地。
他的身躯猛地剧烈僵住！
周身残留的金色纹路骤然尽数爆亮！
不再是柔和微光，是刺破昏暗、灼人眼眸的炽白强光！
“朔！”
白夜脸色剧变，瞬间从阴影中冲上前。
“有人在上面……”
白夜朔的声音第一次彻底失控，裹挟着从未有过的惊惧与惶恐。
“有人在强行开启，被封禁的禁忌之门！”
咔嚓——
他脸上的墨镜应声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滚烫金光顺着缝隙汹涌泄出，整间密室剧烈震颤，碎石簌簌坠落。
厚重铁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撞开！
刺眼逆光席卷而入，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门口。
木吉铁平气息紊乱，满头薄汗，外套早已不知遗失何处，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眼扫过满室异动、开裂的墨镜、白夜掌心凝聚的光之力量。
可所有凶险异象，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目光穿透所有混乱，精准锁定惊慌伫立的我。
下一瞬，他大步冲来，稳稳攥住我的手腕。
掌心滚烫的温度，瞬间包裹我微凉的皮肤。
而我手臂之上，蛰伏的光痕纹路，在触碰到他体温的刹那，剧烈震颤、疯狂跳动！
我心底骤然一颤，一个惊悚的念头轰然浮现：难道，他就是宿命里唯一能接纳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