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层层叠叠，如同浓稠化不开的墨，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光亮。死寂的昏暗里，数道模糊的黑影无声跃动，轮廓飘忽不定，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凛冽威压，无声笼罩着这片方寸之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箍住人的四肢百骸。
厄洛斯随意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挥手，不带半分波澜的动作落下的瞬间，漫天慑人的威压骤然散尽，那些穿梭在黑暗中的诡异人影也尽数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周遭重新落入死寂沉沉的黑暗，只余下未散的阴冷，萦绕在空气之中。
她垂着眼，语调慵懒又轻柔，音色清润婉转，是世间最动人的声线，当真应了那句嫣然启齿、清喉婉转，如玉口凤鸣，悦耳动听，足以蛊惑世间万物。
“嗯——我早有耳闻，你们鲛人一族天生异种，生来便是世间罕见的旷世奇宝。”
厄洛斯缓缓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蜷缩在地的少女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轻慢，仿佛只是在斟酌一件精巧器物的用途，而非谈论一个鲜活的人命。
“你们剔透澄澈的眼眸，生生挖出、细细淬炼，便可凝成品相绝佳的上品琉璃宝石。而世间传闻可遇不可求、仅此难求的顶级极品琉璃宝石，更是唯有鲛人鲜活温热的心脏，方能凝结而成。”
她微微倾身，看着瑟瑟发抖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的模样纯良无害，可说出的话，令少女胆寒：“不仅如此，鲛人新鲜滚烫的血液更是养颜圣品。你这条修长华美、流光莹润的鱼尾，片片鱼鳞坚韧剔透，雕琢打磨之后，便是世间最精致华贵、千金难觅的饰品。最难得的是，鲛人肉质鲜美软糯，入口回甘清甜，是大陆极罕见的无上珍馐野味。”
她慢悠悠收尾，语气轻佻又残忍：“如此浑身是宝，用处无穷。留着你，远比让你轻易死在这里划算得多。你说，我该先把你做成什么好呢？”
这般天籁般的嗓音，落在罗蕾莱的耳中，却比地狱恶鬼的低吟嘶吼还要可怖万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碾碎她最后一丝底气与希望。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少女的全部心神。她狼狈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沾满灰尘与薄凉湿气的掌心之中，纤细的指节用力收紧，死死抿住颤抖不已的唇瓣。
她不敢哭、不敢喊，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会引来眼前之人更残酷的戏弄与折磨。细碎又压抑的呜咽，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沙哑干涩，像是被水泡得发胀发霉的旧棉絮，绵软又悲凉。
每一次微弱的吸气，胸腔都剧烈起伏，带着控制不住的细碎颤栗。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却抑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瑟瑟发抖，整个人像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残叶，随时都会被无边的恐惧彻底撕碎。
所有的哭声都被死死闷在掌心之下，沉闷又破碎，混杂着喉咙深处压不住的细碎哽咽，宛若一台被死死掐住脖颈的老旧留声机，卡在破败的音节里，反复流转着凄楚哀婉的颤音。掌心被口鼻涌出的湿冷气息彻底濡湿，一片冰凉黏腻。
她越是恐惧，眼底的湿意就越是汹涌，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可越是想哭，就越不敢放肆出声。到最后，所有的哀嚎尽数湮灭，只余下喉咙里断断续续、几不可闻的轻颤。
她的哭泣破碎又微弱，如同风中即将溃散断裂的蛛网，每一缕颤抖、每一丝哀戚里，都裹着深入骨髓、无处遁形的惶恐与绝望。
厄洛斯静静坐在椅子上，一边享受着贝拉的投喂，一边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少女这副无助、卑微、濒临崩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玩味。
这一刻，她终于全然明白，为何奥菲莉娅每次看见她落泪无助的模样，非但不会心软，反而欺负的更厉害了，当然，事后哄她的代价也就越大。
极致的恐惧冲垮了所有理智，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濒临崩溃的罗蕾莱。她猛地抬起埋在掌心的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眼底盛满了惊恐的红，颤抖着出声，字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不、不要伤害我！”
慌乱之下，她语速急促，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你可以把我拿去和兰斯兰交易！我是父皇唯一的嫡女，是兰斯兰尊贵的公主，他一定会倾尽举国之力，拿出无数珍宝资源，亲自将我赎回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蕾莱心底骤然涌上无尽的懊悔。她太过急躁，暴露了自己唯一的筹码，也让自己愈发被动，指尖因此攥得发白，心底的恐惧愈发浓重。
“赎回？”
厄洛斯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慢悠悠开口，字字诛心，轻轻击碎罗蕾莱最后的奢望：“真的吗？你未免太过天真了。”
她抬手，不知何时，一本材质奇异、通体素白、无书名、无字迹的无字古书静静躺在她的掌心，书页无风自动，轻轻翻卷着，似在翻阅千百年的过往秘辛。
“你该好好认清你们兰斯兰的处境。千年前的大战，你们兰斯兰一族，伤亡殆尽，最后只剩下你们皇室寥寥无几的残余人苟延残喘，如同流离失所的流浪猫，狼狈不堪。所有正统嫡系血脉，尽数覆灭于茫茫琉璃冰海。”
厄洛斯的声音清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将兰斯兰最不堪的过往，赤裸裸摊开在罗蕾莱眼前。
“如今的兰斯兰皇室，不过是隔了数代、血缘疏离的旁支后裔罢了，根本算不上正统。龙族当年出手庇护收留你们，从来不是念及情分，不过是觊觎你们族中留存的神器，再加上当年的万国之战你们曾对落难出走大陆的龙族，有过一丝微不足道的帮扶之恩。”
她抬眸，精准看向脸色寸寸惨白的少女，话语继续冰冷落下，彻底碾碎她所有依仗：“何况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上面还有三位能力出众的皇兄。你身为公主，资质平庸，天赋在皇室子嗣里并不算突出，毫不起眼。”
“这般处境，你凭什么觉得，你的父皇会为了你，耗费举国珍稀资源倾力赎人？他又哪里来的多余资源，为一个不算出众的女儿赌上国运？”
“更别说，龙族早已不会再庇护兰斯兰。”厄洛斯轻轻合上书页，声音轻缓却带着绝对的笃定，“你当众背弃兰斯兰与海龙族恪守的盟约，在万众瞩目之下，拒婚逃离，羞辱海龙族太子，这份罪责，早已斩断了两族所有情分。”
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罗蕾莱的心底，将她赖以支撑的所有希望，彻底砸得粉碎。
少女浑身骤然僵硬，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厄洛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极致的震骇与惶恐：“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皆是兰斯兰皇室尘封的秘辛、内部的隐秘短板，还有她逃婚的内情，除了皇室核心之人，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一个冰冷的念头疯狂窜入脑海：难道……父皇的身边，早就藏了深藏不露的内奸？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被人尽数窥探、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