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
一个男人瘫倒在地上,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物件一样。右手的指尖还微微抽搐着,但已经撑不起任何动作。
疼痛率先苏醒。从脖颈的切口处蔓延开来,像树根扎进泥土般,一鼓一鼓地往身体深处钻。接着是恐惧,那股冰冷的、黏稠的恐惧迅速从骨髓里渗出来,包裹住男人残存的意识。
一个打扮地像刽子手的人站在男人面前。那人穿着漆黑的皮围裙,上面溅满了新旧不一的血点,有些已经发黑结痂,有些还在往下淌。
他手中的巨斧刃口闪着湿润的光,钢面上映出破碎的、扭曲的天光,那道光在血膜的覆盖下一跳一跳地抖动着。刽子手的面容被逆光吞噬,只剩下轮廓,肩膀显得宽阔得异常。
男人看不见他的眼睛,却知道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冷得像一根针,从后脑一直扎进脊柱。
滴答……
血珠从斧刃滑落,砸在地面上,溅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在地上,已经有了很多这样的花,这些花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纹路,从男人最初倒下的位置延伸到刽子手的脚边,又从脚边绕出一个半圆的弧,像某种古老的咒文一样盘踞在地面上。
而在刽子手的脚边,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安静地躺着。头颅的嘴唇半张,眼睛圆睁,瞳孔早已涣散。无头的尸体保持着最后的姿态,手指微微蜷曲,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而周围缠绕着暗红色的筋腱和碎肉,像一朵朵被暴力撕开的、还带着余温的花。
「三……」
刽子手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血液滴落的声音盖过。
三?什么三?三天?三秒?还是第三个?男人想不明白。
也许是倒数,也许是数量,也许……也许是第三个该砍的人?那第一个和第二个是谁?那颗头颅算第一个吗?还是说,他自己才是第三个?
——痛。
他想抬手捂住脖颈,却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
视线艰难地往下挪了挪,只看见肩膀下方空空荡荡,再往下是模糊的血色和破碎的衣物布料。
身体像是从某个边界开始被切断了,只剩下头部还勉强有着一点知觉。
街道上,一场杀人的情景出现于此。这是一条男人每天下班都会经过的路,左边是那家永远亮着白色灯光的便利店,右边是永远会落下叶子的树。
可现在,便利店的门关得死死的,白色灯光也灭了,玻璃后面黑漆漆一片。树木孤零零地立着,上面的树叶被风吹起,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惨叫,没人阻止。
因为本应有行人路过的街道,此时却空无一人。
——好痛……
男人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刽子手,脑海里如此想到。
疼痛让男人本能的想要大喊,但脖子的切口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冒出一串气泡破碎的咕噜声,混着血沫从断口溢出来,沿着锁骨往胸膛上淌。
——我……死了吗……
男人在脑海里不断问道,而答案已经写在眼前。
他的身体碎在几步之外,他的血在地上蜿蜒成河,他的头颅安静地坐在刽子手的靴边。
这一切都像一幅过分清晰的地狱图景,清晰地让他想吐,可胃已经空了,什么都没剩下。或者是,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胃。
脖颈处不断传来阵阵刺痛,微风吹过切口,像是有人用冰做的刀刃,贴着伤口内侧缓缓刮了一圈。
刽子手的靴子碾过地面的血渍,发出黏腻的声响,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而现在,唯一清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脖颈处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疼痛逐渐开始变为麻木。
——原来……是这样啊。
意识像被水稀释的墨汁,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最后的听觉捕捉到的,是刽子手远去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男人的瞳孔慢慢扩散,最后一点光从里面滑落,像一滴无声的泪。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