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滴答。
滴答。
昏暗的房间内,响彻着时钟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带着机械特有的精密与冷漠。
窗外的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只在那片深蓝的底子上透出一层极薄的灰。拂晓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落在天花板的边缘,把那道细细的裂纹照得半明半暗。
然后,房间里的安静被一声极轻的呢喃打破了。
「……又来了。」
床上的男人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嘶哑。
汗水沿着男人的太阳穴滑下来,经过耳廓的边缘,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淌。
抬起手摸向脖颈。指尖触到皮肤时,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 是汗。理所当然的,只是汗。那块皮肤完好无损,没有切口,没有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男人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确认了没什么大碍后,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最低限度的安心,用手背擦去脖子上的汗。
转头看去,闹钟的红色数字安静地亮着。
——4:44
闹钟显示的数字异常工整。
「………」
男人起身坐在床沿上,后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两侧。
然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呼吸还有些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十分用力。
感到呼吸稍微有所缓和后,男人不慌不忙地从枕边拿起那只白色药瓶。
【界宁素联合制剂】
药物的名字写在最显眼的位置,标签上印着一串他懒得去念的化学名。
男人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放入口中干咽下去。药片的边缘刮过喉咙,留下一阵干涩的灼烧感。
药片咽下去之后,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正在极其缓慢地变亮,灰蓝色的光已经从窗帘边缘扩展成一道更宽的带子,落在床头柜的角上,照着一张名片的边缘。
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心跳声也从耳膜深处退回到胸腔里。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瓶,然后晃了晃瓶身,药片在瓶内撞击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听声音来判断,里面剩下的药片已经不多了。
「这周第几次了……」
男人对着手中的药瓶低声问道。
没有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房间内不断回荡。
拧好瓶盖,把药瓶放回床头柜上后。他便重新躺了下来。
后脑恰好陷进枕头中央的凹陷里,那个凹槽的形状和他头骨的弧度严丝合缝。像是枕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一寸一寸地长成了他的形状。
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枕头都记得他的形状。可他自己的身体,甚至都不如这个枕头更清楚地知道他每天停留的位置。
而在床头柜上,一张名片安静地躺在药瓶旁边。
【狭间·真梦——海利斯医院·精神科医生】
男人侧过头,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在确认某个事实。然后闭上眼睛,重新陷入那片灰蓝色的晨光中。
房间再一次安静下来,钟表声再次回荡在耳边。
嘀嗒。
嘀嗒。
…………
……
——————
海利斯医院内。
诊室以白色为基调,墙壁干净得看不出任何污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被空调的微风搅动成若有若无的漩涡。
在诊室里,一个容貌清秀的医生坐在办公桌前。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白大褂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
握笔的姿势很端正,笔尖在病历本上匀速移动,字迹清晰工整,每一笔的力度都恰到好处。
旁边摆着一个印有名字的三角牌。
————【狭间真梦】
「……所以,您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在盯着您?」
真梦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患者。
患者是个中年男性,面容憔悴,黑眼圈几乎要坠到颧骨下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眼神也飘忽不定。
「是、是的!夜里我总觉得天花板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那种感觉真的受不了,就像被什么黏糊糊的视线粘住一样!我已经一整周没好好睡过觉了,求求您帮帮我!」
患者的眼神时不时往上瞟一眼,又迅速缩回来。声音里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这样啊。」
真梦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
按这种情况来看,这是轻度焦虑的症状,成因多半与职场环境有关。患者的描述虽然具体,但没有出现妄想或幻觉的典型特征,更像是长期的睡眠剥夺导致感知系统过度敏感。
判断已经做出。
「您这种情况,很可能是焦虑引发的睡眠障碍。之所以觉得被盯着,是因为大脑在长期睡眠不足的状态下,会对不明确的信息过度解读。在疲劳的大脑看来,那些阴影都会被处理成‘可能存在的东西’。所以您不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而是在缺少睡眠的状态里,大脑自己制造了‘感觉到什么’的错觉。」
患者安静地听着真梦的解释,绞在一起的手指也稍微松了一些。
「我会给您开一种药物,只要每天坚持服用这种药物,配合调整作息,情况很快就能恢复。」
真梦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后朝着患者递过去。
「谢谢您!医生!真是太谢谢您了!」
患者接住纸张,用力捏住了纸的边缘。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了诊室。
诊室的门重新关上,室内内也安静了下来。
真梦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背部往后一靠,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焦虑啊……」
真梦自言自语般地吐出这个词,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很多。
每天,真梦都要处理好几个这样的病例。觉得自己被跟踪的,认为梦境是预言的,声称镜子里住着另一个自己的。虽然早已习惯,但精神上的消耗像是沙漏里的细沙,一粒一粒地堆积起来。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每天的状态比那些病人还要糟糕。
「……」
目光扫过诊室的布局。两台显示器并排放置,屏幕漆黑。文件堆叠在左侧,高度恰好到视线平齐的位置。
桌角的马克杯里残留着早晨泡的冷咖啡,液面安静如镜,映着天花板的一个小角。
垃圾桶很干净。
窗帘的褶皱保持着固定的弧度。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和梦里一样。
「……?」
真梦的目光锁定在显示器上,然后顿时愣住了。
现在显示器的屏幕是黑的。当然是黑的,因为电脑已经关机了,刚才在和他对话的患者不可能去开机。
可是就在刚才,就在他眨眼的那个瞬间,他确信自己看到了屏幕亮了一下。一瞬间的功夫,可能比这更快。像是一帧画面迅速闪过。
他盯着那片黑色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依然平静地黑着,没有任何变化。
「……」
真梦收回视线,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平静地拉开抽屉,取出那只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拿起马克杯用冷掉的咖啡将药顺下去。咖啡已经完全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和药物的涩感混在一起。
他放下杯子,缓慢地做着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他开始在脑海里整理那些碎片。
几天前,他梦到了一个刽子手。手持巨斧,将自己的头颅砍下来。脖颈处传来那种真切到令人战栗的痛感,以至于他醒来之后,那种砍头的感觉依然会在皮肤表面停留很久。
今天凌晨又做了同样的梦。算上这一次,本周已经是第三次了。每一次都在同样的时刻醒来,每一次都摸到一脖子的冷汗。
更令人不安的是,第二天现实中出现的新变化,总会在当夜的梦里提前上演。前几天梦中的街道还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但最近几次,行道树的轮廓、路灯的阴影、地面上落叶的位置,都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他白天推开窗户时,能一一对应上那些细节。
真梦不清楚,梦是否在提前复刻现实。
「哎……梦啊…………」
他坐在椅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身为精神科医生,每天在倾听别人的幻觉和妄念。教科书上的诊断标准他可以倒背如流,所有的理论和案例都烂熟于心。可没有哪一本教科书能解释他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
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只有那只白色药瓶。像是一道护身符。
至于那究竟是对抗症状的【手段】,还是慢性依赖的【起点】————
真梦不太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然后,他拉开抽屉的第二层,从最深处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狭间·真梦,男,16岁,O型血。
初步诊断:疑似精神疾病(抑郁倾向·轻度自杀倾向),或情感障碍综合征。
检查所见:无脑器质性病变、无脑损伤、无可引起脑功能障碍的躯体疾病。
诊断结果:意识障碍,精神病性症状(幻觉、妄想、紧张综合征)
建议:建议长期监护,不宜从事高压工作。
看到最后那一行字,真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意识障碍……就凭这几个字?」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这份报告是他早些时候的诊断报告,而他每一次看都觉得荒唐。因为写下这份诊断的人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那些被他们贴上"幻觉"和"妄想"标签的东西,正在以一种书上从未记载过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在现实中浮现出来。
而这件事,只有真梦自己知道。
「说到底,这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不宜从事高压工作"那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会儿。
「……不过是一种让人们接受‘不愿承认的现实’时的安慰剂罢了。」
粗略看了一遍后,真梦把报告折好,放回抽屉深处。纸张落进黑暗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关上了抽屉。
讽刺的是,作为精神科医生的真梦,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为别人的精神问题提供解释。而他自己遇到的问题,没有任何教科书能够解释。
这很讽刺。也很公平。
真梦再一次靠上椅背,目光落在桌上的电子表上。
——16:44
距离下班还有十六分钟。
看见还有些时间,真梦缓缓合上眼睛。
夜晚的不规律作息,白天的高强度对话,那些倾听和判断,那些处方和诊断。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身上沉积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闭上眼睛后,疲劳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意识开始缓缓沉落。像一艘船底破了洞的小舟,一点一点地滑入深水区。
耳畔最后的声响,是墙上时钟的秒针。
嘀嗒。
嘀嗒。
那个声音和梦里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嗒。
嗒。
真梦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诊室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倾斜的光影。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边缘,那褶皱的弧度微微摇晃了一下。
桌角的马克杯里,咖啡液面泛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电脑屏幕漆黑。窗帘的褶皱依然是梦里的弧度。垃圾桶干净如初。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在和梦里一样。
然后——
钟表的秒针又跳了一下。
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