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那个熟悉的路口,真梦没有犹豫,直接朝右侧走去。
那家咖啡馆离路口大约一百米。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旁边是一张褪了色的咖啡豆海报,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下面已经泛黄的胶痕。推开门,一阵混合着咖啡油脂和烘焙谷物的气味涌出来,落在他的皮肤和衣服表面。
真梦选了靠窗的位置。那个座位是他最常坐的,因为从这里可以看到街上经过的行人、门口那根路灯、以及对面医院建筑的一角。
坐下来之后,真梦抬手示意了一下店员,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座位。
大约两分钟后,店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金丝边的陶瓷杯,杯沿镶着一圈细窄的鎏金线条,杯壁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咖啡正在冒着细微的热气,那种带着坚果和焦糖调性的香气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缓慢地散开。
「今天还是和栞小姐一起吗?」
店员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每个杯子下面都垫着一片白色的杯垫。
「不是的,今天约见了一位患者。」
「真是辛苦啊……」
店员把托盘夹在腋下,站直了身体。
「今天早上我还在想你怎么没来,后来栞小姐告诉我你请假了。不过,难得休息一天,就该好好休息才是,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要不然栞小姐又要念叨了。」
因为经常见到真梦和栞一起来这家店,所以店员对两人的关系很熟悉。而他也知道栞平时是怎么说真梦的,栞总是劝真梦别喝太多咖啡、别熬太晚。店员甚至有时候会模仿栞的语气开真梦的玩笑。
「是是是……」
真梦端起其中一杯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递到他的指尖。他低头嗅了一下那股香气,然后抬头看了一圈周围。
「不过说起来,最近店里显得冷清了不少啊。」
「毕竟来这里的顾客大部分都是医院的医生或者值夜人员。病人基本都不允许喝咖啡,附近的人对咖啡又不太感兴趣,自然就显得冷清了。」
「那太可惜了,咖啡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可是千金不换的。」
真梦把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咖啡液接触到舌尖的时候,那股醇厚的苦味铺展开来,带着一层细微的酸度和焦糖的余韵。那味道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
「哈哈哈,咖啡虽好,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累了就休息,少用咖啡提神。我听说昨天傍晚,你因为喝咖啡导致心律不齐,差点晕倒在自己诊室里了啊。」
「又是栞告诉你的?」
「嗯……我不知道哦。」
店员转过脸去,目光飘向吧台的方向。
真梦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栞说的,除了她不会有人把他的身体状况告诉店员。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好。」
「嗯,明白了。」
说完,店员端着空托盘转身走开了。
真梦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杯咖啡上。液面还在轻微地晃动着,随着杯壁残留的振动形成一圈圈极细的涟漪。那些涟漪以杯子的中心为原点向外扩散,在抵达杯沿之前就逐渐平息。
看着那些涟漪,真梦想起了柯罗莉亚说话时那双不像在开玩笑的眼睛。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近似苦涩,又像是郁闷。他甚至还没有完全理解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从头到尾都是柯罗莉亚单方面地往他脑子里灌输信息,他甚至连细问的机会都没有,几乎完全处于被动的位置。
而半小时前看到的那些帖子,又偏偏证实了柯罗莉亚说的都是事实。他一直打算从科学理论中找到答案,学了好几年的知识,到头来连自己身上最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这大概就是一种讽刺。
真梦正在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去理解一片超出了那些知识范围的土地,而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那片土地的边缘,手里的地图全部是空白的。
就在他低垂着目光,看着杯子里摇晃的液体时————
「那个……」
「……?」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循声看去,一个身穿白色卫衣、灰蓝色长裤,头戴鸭舌帽的人正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刻意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帽檐的边缘只能看见下颌的轮廓和嘴唇的线条,再往上就被阴影完全覆盖了。这人的身量不高,站姿带着一种明显的局促,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你是……真梦小姐……啊不,真梦先生吗?」
这人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些,像是怕说错了什么似的。
「没错。你就是梦映吧?」
真梦把咖啡杯放回托盘上,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是的。」
「既然这样,那就请坐吧。」
真梦抬起手,手掌朝对面的椅子摊开。
梦映在原地站了一拍,然后朝那个座位挪了过来。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腿没有发出刮擦地面的声响。坐下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
真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梦映的右手正在反复压低帽檐,头部微微晃动,左手拇指正在反复地刮着食指指腹。那些动作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在不断地确认着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录着那些细节。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把那些观察放在心里。同时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紧张吗?」
「哇啊啊——」
梦映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声音也比刚才更加慌乱。像是一只被突然触碰到的猫。
「啊、啊……其实……有一点……」
「……不用紧张。就当是普通朋友聊天就好,不要因为我是医生就紧张。」
见梦映这么说,真梦叹了口气。
「其实……倒不是因为这一点……」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
梦映的语气磕磕绊绊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没事,你尽管说就好。」
真梦刻意放慢了语速,他看着梦映,等着她的回应。
「因为……我……」
梦映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几乎快要缩进她自己的卫衣领口里去。
「我原本以为……真梦先生……会是个女性来着……」
「……」
听完,真梦整个人愣住了。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他考虑过身份差异导致的紧张,考虑过在公共场所见面带来的不安,甚至考虑过她可能对他有什么先入为主的印象。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梦映紧张的理由居然是因为他不是女性。
「啊啊啊,其实……男性也不是不行啦……只是……有点意外……」
瞥见真梦一直没有反应,梦映慌忙地补充道。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一截。
真梦坐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眼睛。接着便盯着梦映看了几秒,像是在反复消化她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然后——
「噗嗤————」
真梦突然笑了一声。
「……?」
梦映的身体颤了一下,抬起头从帽檐下方露出视线看向真梦。此时真梦正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肩膀在轻微地抖动着。
「说实话,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了。你是因为我的名字误判了我的性别吧?」
真梦放下手,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
「很正常。之前有些患者也闹过同样的误会。虽然见怪不怪了,但还是让人有点哭笑不得啊。」
大概是被这状况弄得没辙了,真梦只能笑一笑。
「不过,你的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夜渡海……感觉像是夜晚行动的海盗一样。」
「海,海盗?」
梦映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自己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紧张感。她的视线不再躲闪,而是直直看着真梦,两只手也不再反复地搓着指腹。
「看吧,简单两句话就能让你不那么紧张了。」
「…………诶?」
反应过来后,梦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再互相搓动了,也没有再想要去压低帽檐的冲动。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和姿态已经和刚坐下时完全不同了。
「我不过是搭了一个简单的情绪支架。通过改变话题制造认知干扰,让你的紧张情绪缓和了不少。现在我的身份只是一个和你有同样症状的病人,而不是医生,所以你完全不用紧张。」
真梦用温柔的语气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诚实。
听着这些话,梦映原本微微弓着的脊背正在缓慢地伸直,肩膀也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退了出来。
「好,好的……」
梦映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好,那就说说梦里的事吧?」
真梦把咖啡杯往桌面的中心推了推。
梦映又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捧起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杯壁的温度穿过陶瓷传递到她的掌心,梦映能感觉到那种暖意正沿着掌心的纹路缓慢地扩散开来。她握着那个杯子,像是一个可以固定在那里的小小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