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真梦从柜子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锁屏界面上显示着几条未读通知，其中一条来自栞。滑开屏幕点进那条消息，然后顺着链接打开了那个帖子网站。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大量帖子出现在他面前。那些标题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字体加粗了，有的后面跟着回复数的数字。真梦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然后开始一条条往下滑动。
这些帖子无一例外，几乎全是关于梦境记忆的内容。有的人说自己能够回忆起一大半梦境内容，醒来时像刚看完一部完整的电影。有的人说自己能记住零星的片段，但那些碎片在醒来后会被他慢慢拼合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还有的人说自己经常在现实中失忆，看亲朋好友的脸很模糊，但只要一做梦就能恢复记忆，在梦里那些面孔会变得异常清晰。
「不，这家伙完全就是分错了吧……」
真梦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条帖子的描述，在脑海里快速分析了一遍。
「这只是海马体前额叶解耦联，大脑在REM期被海马体强行解锁了。」
对于这种症状，真梦并不觉得陌生。他见过类似的案例，听过类似的描述，那些都可以用他学过的理论框架来解释。
真梦的手指继续滑动着屏幕，一篇又一篇地往下翻。
大部分帖子都是在讲述自己的症状和梦境内容。有的人描述了重复出现的场景，有的人记录了梦中遇到的陌生人物，有的人试图分析自己的梦到底在暗示什么。还有少部分人在帖子末尾推荐了一些书籍读物，但那些书名看上去就像是科幻小说，真梦没有打算从那里入手。他还是在尝试用科学理论来解释那些症状，哪怕只是一部分。
然后他翻到了其中一条帖子。标题不长，但措辞让他停了一下。
「这……」
点开那段内容，帖子的主楼只有几句话，但底下的评论很长，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他一路向下翻去，目光从一条评论滑到另一条，速度越来越快。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一件事情很怪？在梦里遇到的那些熟人好像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那是帖子的第一句话。真梦继续往下看。
————好像确实诶？总觉得最近好像一直梦到我的朋友，而且说话一直怪怪的。但是每次醒来，都会觉得心里很难受，总觉得没睡好似的……
————确实，我最近一直梦到我去世的亲人。但是我好像看不清他的脸，不过我能从大体轮廓推测出他是我的亲人。而且我对他也没有什么情感波动，他给我的感觉像是……另一个人？
————我也有这种症状！
底下的留言无一例外，全是在描述自己在梦里遇到了熟悉的亲朋好友，并且都说到了那些人的表现十分怪异。要么是说话方式不对，要么是表情不太自然，要么是明明应该亲近却让人感到一种微妙的陌生感。
真梦的视线在这些留言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了柯罗莉亚说过的话，那些关于噬梦者的描述，关于它们会伪装成人们熟悉的模样出现在梦中的内容。
「难道说——」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滑。然后他看到了其中一条留言，整个人停住了。
————【他们】不是人！
那条留言像是一种无声的呐喊。
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脊背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有冷水正沿着他的脊椎缝隙缓缓滴落。然后，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握着手机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真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次，他又点了点屏幕让它重新亮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条留言的时间标注。
「一周前……」
在那之后，那个账号就再也没有发布过任何内容。头像变成了一团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熄灭了一样，再也没有亮起过。
真梦继续往下翻。最新的几条留言和那句的意思都大致相同，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他们』不是人。
「也就是说，噬梦者……」
真梦想起了昨晚在那本书上看到的图像。那个四肢修长、浑身皮肤苍白无色的人形轮廓，那个没有五官只有一道裂隙的面部。画面从他的记忆中浮起来，落在他意识的正中央。同时，他的胃底传来一阵短暂的翻涌。
继续往下翻看。刚才看到的那三四个发表类似留言的账号，全都已经杳无音讯。不管其他人怎么在他们的评论底下回复，或者追问，都没有任何回音。那些账号停留在各自最后的发言位置上，不再发声。
——或者说，他们变成了「它们」。
「梦噬……」
真梦低声说出了那个词。
他重新仔细看那些人的描述，发现他们的症状和柯罗莉亚所说的梦噬完全吻合。
先失去REM第二阶段——失去过滤和分离信息的能力。自己的亲朋好友的面貌会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超出正常的程度，产生一种微妙的恐怖谷效应。明明应该是熟悉的人，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情绪被瞬间挤压在一起，然后猛然炸开，造成情感超载。
接着失去REM第一阶段——停止回放功能。哪怕那些噬梦者再怎么伪装，人们无法锚定情绪，看到的也只不过是空壳剧场。杏仁核因为接收到了模糊而无法归因的恐惧信号，持续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
「这些……」
真梦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之间来回移动。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这些人很快就会陷入睡眠瘫痪。到这一步，大脑已经无法向视觉皮层发送图像来验证真伪了。他们已经彻底丧失了主体意识。留在他们身体里的，也不再是他们自己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已经不在了。他面前的那些用户名、那些头像、那些曾经在这里打字说话的人，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
真梦把手机放低了一些，嘴唇也正在微微颤抖。
如果哪一天栞也变成了那样，他能发现吗？他会发现吗？他能分辨出那些细微的、让人不安的差异吗？还是说，他也会像那些帖子底下的人一样，只觉得有点奇怪，然后继续和那些不是人的人一起生活、工作、吃饭、说话？
想到这，真梦做了一次深呼吸，但那口气在到达肺底之前就散开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在那些令他脊背发凉的留言之后，他看到了一个两天前发布的帖子。
【你们在梦里有没有梦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而且还有一个自称守梦人的家伙告诉你一大堆信息？虽然不想说……但这件事真的是真的！如果你们有答案，请在底下回复，或者是通过主页的ID私聊我。】
真梦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守梦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他点开了那篇帖子。
————没有，不过我在读完小说之后或许会梦到，但是这也只不过是虚构内容吧？
————守梦人？这完全就是一个小说用词吧？
————我站在一个具有丰富经验的角度告诉你，这只是个荒诞的梦罢了。
底下全是类似的回复。疑惑的，否定的，或者干脆当成某种虚构文学来讨论的。没有一个人把那个帖子当真。
「搞什么……这很明显是真话吧？」
看着底下的回复，真梦咬了咬嘴唇。看着那些回复，他感到自己的牙齿正在缓缓咬紧。但很快，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之所以能肯定这是真话，是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经历。如果自己没有见过柯罗莉亚，如果自己没有去过那个书架阵列，那自己大概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说出一堆医学术语来否定这个帖子。
真梦看了看发帖人的信息。对方的头像是一只在线的绿色标记，表示他当前正在使用那个账号。
「做夢的羊？好古怪的名字……」
视线落在名字上，然后又转到头像的图片上。一只黑色的羊，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背景里，看不清是草地还是雾。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白点，直直地朝着屏幕外面，像是正在注视着手机这边的真梦。
那头像让真梦感到一丝说不上来的不适，但他的手指没有停下来。随即，点进了那个账号的主页，找到了ID码，然后发送了好友请求。
他还不确定这人的症状和自己是不是完全符合。但只要能提供和守梦人相关的信息，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请求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收到了回应。
「……好快。」
看着那条系统提示，真梦感到一种微妙的意外。
点进对话框后，真梦想了想，然后开始打字。
狭間真夢：
{初次见面，我是狭间真梦。我是通过你那条帖子来联系你的～请多关照。}
真梦第一时间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措辞很礼貌，同时还在克制着自己的急切。
做夢的羊：
{你好。}
回复只有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说明，没有问对方是谁，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发那个帖子。
狭間真夢：
{你好。}
做夢的羊：
{你好。}
对面给出了完全相同的回复。
狭間真夢：
{我看到了你的帖子上提到了守梦人这一词，能和我具体说说吗？}
做夢的羊：
{你好。}
「……」
真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的位置。
他不知道对面到底是要表达什么，哪怕在自己脑海中过了一遍几种可能的解释，也没有一个能完全对得上这连续三次的重复回复。
「这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真梦本打算就此作罢。按照这个趋势来看，不管他怎么问，对面大概都会给出相同的回复。与其继续这样无效地循环下去，不如直接退出这个对话。
但真梦想到那条帖子，想到那个发帖人特意提到守梦人时的语气，想到刚才他秒回好友请求的速度。
「不行，这样的话，唯一的信息可就断了。」
思索片刻后，真梦再一次用手指点击着屏幕。
{我——}
就在真梦打算交代自己的身份时，手指悬在空中猛地停住。
按道理来说，此时的真梦应该是以一种同病相怜的病友视角来进行谈话，而不是以一个站在更高的位置向下发问的人。
况且，一个医生向病人寻求帮助，怎么看都有些突兀。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将这些内容清空，重新打了一段内容。
狭間真夢：
{我和你有一样的症状，我梦到的地方是书架阵，守梦人的名字叫柯罗莉亚。你所在的地方是什么样？守梦人的名字又是什么？}
没错，想要得到信息，就必须提供信息作为交换。先说出自己的经历，然后等待对方来决定是否给出相同的回应。
真梦按下了发送键。
而这一次，对面没有直接回复。对话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真梦死死盯着屏幕，时间也一点点流逝。一分钟，两分钟，对方依然没有回复。
见暂时等不到回复后，真梦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屏幕的余光范围。
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一个回复，还是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答案。
对话框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屏幕顶部的状态栏变成了「正在输入……」。那行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两三次。
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做夢的羊：
{你真的……也梦到了那个吗？}
那行字很短，但真梦能从措辞中感觉到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狭間真夢：
{当然。所以我才会联系你，因为你和我有一样的症状。}
做夢的羊：
{你也是梦到了守梦人，还能记住梦境的内容吗？}
狭間真夢：
{是的。}
他打出了那两个字。然后他放下了手机，等待对方的回应。
做夢的羊：
{(;´Д`)}
「……？」
看到这条消息，真梦歪了歪头。
对方发来了一个颜文字作为回应。用标点符号拼凑起来的表情，在他的认知里通常属于更年轻的人群使用的表达方式。他不确定该怎么解读那个表情的含义。
狭間真夢：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做夢的羊：
{抱歉，我不是故意不回应的。只是最近两天也有人来问我情况……但他们都觉得我的梦太天马行空了，都不愿意相信我。甚至有一部分人还恶言相向……}
狭間真夢：
{所以你才一直重复同一个回答吗？}
做夢的羊：
{是的……}
真梦看着那两个字，从那行简短的回答中读出更多的东西。
对方大概也是被这种症状困扰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经历发到网上，换来的却是否定、嘲笑、和那些「你只是小说看多了」之类的冷嘲热讽。字里行间透着的那种退缩感，像是一只被踩过太多次尾巴的猫，已经学会了在别人伸手之前就先缩回角落里。
真梦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狭間真夢：
{你能解释一下你最近的情况吗？}
做夢的羊：
{关于梦境方面的？}
狭間真夢：
{是的。}
做夢的羊：
{好的。我是在几年前出现这种症状的，就是能非常清晰地记住梦境内容，甚至是很细节的那种。大概在三天前的晚上，我梦到了一个自称守梦人的人，跟我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东西，然后就回到了现实。最后就是发布了那条帖子。}
看完那段话，真梦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
对方的症状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清晰的梦境记忆、守梦人的出现、一大堆无法理解的信息。时间上的重合也接近，柯罗莉亚出现的时间就在那前后。
狭間真夢：
{我想问一下，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守梦人的？}
做夢的羊：
{我想想……那个地方我觉得很像一座教堂，而且规模超级大。我记得刚进去的时候，那种神圣庄严的感觉着实吓了我一跳呢。}
教堂。
和真梦预想的不同。他原本以为对方也会梦到和他自己一样的书架阵列，一样的大图书馆，一样的黑暗与微光交织的非现实空间。但对方的答案是教堂。一座巨大的、庄严的、让人感到压迫感的教堂。
如果自己是因为内心渴望真相才会出现大图书馆，那对方梦到教堂，又是什么心理原因？他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学过的那些理论框架，试图用残存的那点知识去解释这个差异。
但那面理论墙早就塌了。现在这些分析，更像是他给自己找的最后一根稻草。
狭間真夢：
{我还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做夢的羊：
{没关系，尽管问就好。}
狭間真夢：
{你的住址在哪里？如果距离相近的话，我希望和你当面聊聊。}
做夢的羊：
{住址的话……我不太清楚，因为我很少向外人透露。不过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医院，好像是叫『海利斯医院』。}
看到这里，真梦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和自己症状相同，而且距离自己很近的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真梦不禁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然后，真梦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下午3:00。
从图书馆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倾斜，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痕。
狭間真夢：
{方便的话，我希望能在海利斯医院旁边那家咖啡馆见到你。}
做夢的羊：
{等等等等，这有点太突然了吧？}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大概是被真梦那句话惊到了。
狭間真夢：
{确实有些突然。但我可以说的是，我的症状和你完全一样，同样能记住梦境的所有内容，同样遇到了守梦人。就凭这两点，说不定我们就是同病相怜的病友。}
做夢的羊：
{可是这样的话，真的没问题吗？而且现在来看，我还不清楚你是什么身份呢。}
看到对方这样说，真梦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说得没错。对于结识还不到半小时的网友，突然提出要线下见面，不管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或许是真梦太想得到线索，反而忽略了对方的感受。对一个已经经历过被人否定、被人冷嘲热讽的人来说，一个陌生人突然提出见面请求，怎么看都值得警惕。
狭間真夢：
{抱歉，忘了说明。我是海利斯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叫狭间真梦。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告诉你我工作区在哪一层。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把诊室的布置全都告诉你，你大可以直接去确认。}
做夢的羊：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突然而已……}
狭間真夢：
{感谢理解。}
作为一个医生，真梦主动把自己的工作地点和身份细节如实相告，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足够明确的态度。
等了几秒后，对方那边又显示了一次「正在输入」。
做夢的羊：
{不过，还真是少见啊。精神科医生也会有这种症状吗？}
狭間真夢：
{我学医就是为了这方面的内容。与其说是精神科医生有精神问题，不如说是有精神问题的人成了精神科医生。}
做夢的羊：
{原来如此，真是让我眼界大开呢。}
狭間真夢：
{另外想问一下，你的名字是……？}
真梦刚才一直在专注地收集信息，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但等了十几秒，对方也没有回应。对话框里什么也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输入中的提示。
正当真梦以为是自己问得太冒昧了的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做夢的羊：
{……夜渡海梦映，叫我梦映就好。}
狭間真夢：
{好的，感谢你的解答，梦映。期待你的到来。}
真梦打完那行字，按下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机熄屏，放进了衣服口袋里。手指在碰到衣兜内衬的时候，真梦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外面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影子。真梦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线，朝着海利斯医院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