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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天花板。
真梦眨了几下眼睛。房间里没有光透进来，窗帘边缘只渗入一线极微弱的暗蓝色。
他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已经回来了。身体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床表面的触感是熟悉的。周围也很安静，只有墙上那面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着。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真梦转头看向柜子上的电子表。
——4:54
「呼……」
他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呼了出去，再次躺了下来。
「……」
真梦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自己明明在昨晚关掉了闹钟，却还是听到了那种刺耳的声音。紧接着全身无力，柯罗莉亚消失，书架阵沉入地下，然后自己再次回到现实。这些情况和前天晚上完全一样。
「果然是她搞的鬼吗……」
每次真梦问到关键的地方，或者接近某个柯罗莉亚不想提及的话题时，那个声音就会响起，然后他就会被迫离开。
「不对……」
真梦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如果柯罗莉亚不想让他提问，为什么第一次的时候也会发生同样的情况？第一次真梦还没开始提问，还没接触到那些核心信息，柯罗莉亚就已经把他送走了。
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真梦眉间的褶皱加深了一些。柯罗莉亚想让他帮忙，却又不把话说完。抛出一堆核心信息，却对关键细节闭口不谈，连真梦问的旁支问题都不肯回答。可他需要的恰恰就是那些细节。
就在他继续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短促的震动从枕头旁边传来。
真梦伸手拿过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等瞳孔适应了亮度之后，他看清了发信人。
「……梦映？」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梦映发来的消息。
做夢的羊：
{睡了吗？}
狭間真夢：
{还没，怎么了？}
做夢的羊：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而已。}
真梦看着那行回复，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以梦映那种睡眠质量，在这个时间醒来一定有什么原因。
狭間真夢：
{做噩梦了？}
做夢的羊：
{差不多吧。但感觉不是在做梦。}
狭間真夢：
{不是在做梦？}
做夢的羊：
{嗯。我感觉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而且不只是梦里有这种感觉，现实中也有同样的状况。就像是有人在看我，而且视线很明显。}
真梦的视线在那条消息上停了几秒。
如果只是在现实中有这种感觉，那可能是心理压力或者疲劳导致的。但梦境和现实中同时出现，那就不是简单的心理问题了。
狭間真夢：
{你把自己房间的灯打开，也许能缓解这种感觉。}
做夢的羊：
{其实……我已经开了。}
狭間真夢：
{那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做夢的羊：
{还是那样，而且我总觉得视线越来越多了。}
狭間真夢：
{越来越多了？在光亮的环境下也是这样吗？}
做夢的羊：
{不是的，我打开了灯的开关，但灯没有亮。}
狭間真夢：
{没有亮？停电了吗？}
做夢的羊：
{不是停电。如果是停电的话，我的充电器应该没法用才对，但它现在还在正常运行着。}
狭間真夢：
{你的意思是，只有灯不能正常使用？}
做夢的羊：
{是的。还有……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墙上爬。}
真梦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拍。
灯不亮，但其他电器正常运作。而且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听到墙上有东西在爬。这几个信息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不太愿意想到的方向。
狭間真夢：
{你现在害怕吗？}
做夢的羊：
{有一点点……}
狭間真夢：
{你现在赶紧站到地板上，然后朝着地板打开手机灯光。千万不要往上照。}
做夢的羊：
{等一下，为什么？}
狭間真夢：
{按我说的做就行。}
发完那条消息后，真梦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屏幕等着梦映的回复。
真梦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只能看梦映自己会不会按照他说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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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梦映的房间里。
窗帘透不进任何光亮。房间里的黑暗像是被一层层叠上去的，越靠近天花板越浓重。唯一的光源是她的手机屏幕，那层白光勉强照亮了她的脸和一小块床单。
梦映看着屏幕上真梦发来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让她站到地板上去。但她还是照做了。
掀开被子后，梦映的双腿垂到床沿，然后脚掌踩上地板。那一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心传上来，直接窜到小腿的位置。
「好冰……」
尽管地板冰的有些发凉，但梦映咬着牙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下去。
双脚都踩实了之后，她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束白光从手机背面射出来，照亮了她脚前的一小片地面。光斑的边缘之外，黑暗依然浓密。
她记住了真梦说的话，没有把手机朝上举。
做夢的羊：
{好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狭間真夢：
{站在原地不要动，聊一下今天该做的事。}
做夢的羊：
{诶？只是为了让我换个地方聊天吗？}
狭間真夢：
{当然不是。这是为了缓解你现在的状况。}
做夢的羊：
{我要站在这多长时间？}
狭間真夢：
{大概五分钟左右，只要过了五点钟就好。}
梦映看了看手机的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六分。也就是说，她要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坚持四分钟。
做夢的羊：
{可是地板真的好凉……}
狭間真夢：
{我知道你现在很不舒服，但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做夢的羊：
{好吧，我会的。那么，今天该做什么？}
狭間真夢：
{中午有时间吗？}
做夢的羊：
{有的，还是在医院旁边的咖啡馆吗？}
梦映打出那行字，按下了发送键。可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信息发送失败。
「嗯……？」
她又按了一下发送键，还是失败。状态栏里的WiFi图标和移动网络图标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表示信号强度的图标还亮着。
感到不明所以的梦映看了看手机设置，网络连接的状态显示为「未连接」。可就在刚才她还在和真梦聊天。重新打开WiFi列表，刷新了一次，列表是空的。
梦映再次试着发送那条消息，依然失败。消息停留在发送中的状态，一直没有发送成功。不管她怎么尝试，这条消息都没有发送出去。
同时，她也收不到真梦的消息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八分，距离真梦要求的五点还差两分钟。她的脚底已经完全适应了地板的温度，但那种适应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脚下的低温缓慢地同化。
她不敢移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深呼吸。因为在察觉到信息发送不出去后，梦映也在同一时间听到了墙上出现了更加明显的生物爬动声，而位置就在——
「我的……身后……？」
梦映竖起耳朵，听着这奇怪的动静。
那声音就像是一只浑身裹满粘液的生物，把自己粘在墙上来回攀爬一样。粘液与墙面分离的牵连着黏丝的撕裂声，像是一根细针正在缓慢地刺入她的听觉神经。梦映能听到那些声音里带着一种有规律的节奏，而且发出这种声音的东西，绝对不是一般的虫子，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
「呜……」
梦映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想要让自己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快。
「呼——————」
突然，梦映感到自己耳旁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吸声，同时还伴随着一股咕噜声。就像液体灌进喉咙、人在窒息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声音近到她能感觉到有空气正在轻轻拂过她耳廓的边缘。近到她能在那阵呼气的间隙里，捕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潮湿泥土和旧布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呜……呜……」
梦映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她不知道自己旁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未知的恐惧让她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些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在手机灯光的光斑中溅开成细小的深色圆点。
「呜………噫……………呜……」
此时的梦映全身都在发抖，手机灯光随着她的抖动在墙壁和地板上晃动出凌乱的光影。那些光影在黑暗的边缘处扭曲变形。
余光中，她隐约看到了一根白色的手指。苍白的、没有血色、像是被漂白过的，超乎正常尺寸人形手指，甚至上面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噫、呀啊————！」
看到这突然的一幕，梦映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手机从梦映手中滑落，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而那束光歪向了一边，照亮了床脚的边缘。
梦映猛地回过头去，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身后到底是什么。
「什————？」
就在回头的瞬间，一阵风从她面前吹过，并且一道白色的东西从她的视野边缘掠过去。速度很快，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瞬间的残像，这让她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梦映眨了眨眼睛，盯着自己身后那片墙面。墙是干净的，乳白色的涂料在微光中泛着均匀的哑光，没有任何爬动的痕迹，没有任何异物。窗帘安静地垂在窗框两侧，下摆微微贴着墙壁，和平时一模一样。
「什么…………情况……？」
梦映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就在这时，房间猛地被照亮了。刚才还处在半黑暗环境中的梦映，双眼瞬间被灌入了大量光线。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明晃晃地照在她的脸上，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唔……」
瞳孔迅速收缩，周围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灯罩下的灯泡正亮着稳定的白光。
与此同时，手机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就像被堵住的洪水突然冲开了闸门一样，叮叮咚咚地涌了进来。
梦映还没从刚才的状况中缓过神来，整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将手机从床脚拿起后，点了好几次才解锁屏幕。屏幕上是真梦发来的消息。
狭間真夢：
{梦映？你还在吗？}
狭間真夢：
{发生了什么？}
狭間真夢：
{看到消息了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狭間真夢：
{梦映，如果看到消息，给我回一句话就好。}
看着这些信息，梦映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关掉手电筒，点进聊天界面，网络已经恢复了连接，信号栏上满格的图标安静地亮着。聊天区里出现了一大串内容，几乎全部都是真梦在问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过神后，梦映赶紧回复了过去。
做夢的羊：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现在没事了。}
梦映的手到现在还在发抖，打起字来有些吃力。
盯着自己发送出去的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确认它已经发出去后，梦映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
看到梦映回复后，真梦也立刻打字回应。
狭間真夢：
{发生什么了？}
做夢的羊：
{不太确定……这事有点不太好说。}
狭間真夢：
{不太好说？}
做夢的羊：
{嗯。总觉得有点奇怪。}
狭間真夢：
{那能稍微说一下你了解的部分吗？}
做夢的羊：
{大概就是……我好像碰见……鬼了。}
「鬼……难道是那些家伙吗……」
真梦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她口中的「鬼」和她刚才经历的事情之间有多少差距，但他大概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狭間真夢：
{你能说一下它们的特征吗？}
做夢的羊：
{我没看到全身，但隐约瞥到了一眼它们的手指，很白很白，像是墙面那种白色。而且它们的声音也很奇怪，有点像是溺水时的窒息声。但更像是……模仿呼吸的声音。}
狭間真夢：
{你确定……那是手指吗？或者说，你没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做夢的羊：
{我确定。那种形状……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得到这些关键信息后，真梦沉默了几秒。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那本书上的图像。四肢修长的轮廓、苍白的皮肤、没有五官的面部。手指的特征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
做夢的羊：
{你对这种情况熟悉吗？}
狭間真夢：
{有一点，但不多。我没有亲身经历过。}
做夢的羊：
{这样啊……}
狭間真夢：
{不过我的确了解过相关的情况。了解到的信息里，也有一些和你描述得比较接近的内容。}
做夢的羊：
{真的吗？那你能跟我说说吗？}
狭間真夢：
{不，现在还不能。}
做夢的羊：
{为什么？}
狭間真夢：
{总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做夢的羊：
{……好吧。}
对于梦映的请求，真梦只能选择拒绝。
他清楚噬梦者的危险，而它们已经开始渗透现实。如果现在就把噬梦者的信息告诉梦映，她很可能会因此出现心理问题。那些信息对他来说都已经是难以承受的重量了，就连他自己都用了一段时间才勉强消化那些内容，更何况梦映这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八岁的年轻人。
可到了中午，自己又该怎么开口？现在的她能不能接受这类信息还是个问题。告诉她真相，她未必承受得住。不告诉她，她就不知道自己正面对什么。而且，今晚那些家伙会不会再次出现在梦映的房间里，谁也无法保证。一旦噬梦者故技重施，梦映很可能陷入危险，而她大概连防范的意识都没有。
真梦扶着额头，在脑海里整理着现在的情况。
狭間真夢：
{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夢的羊：
{站在床边的地板上。}
狭間真夢：
{已经没事了、可以回床上了。另外，如果没什么大碍的话，就赶紧休息吧，距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别忘了中午咖啡馆见。}
做夢的羊：
{那……你不休息一下吗？这个时间醒来，休息肯定不够吧？}
狭間真夢：
{我没事，放心吧。}
做夢的羊：
{我记得昨天下午你也是这么说的……}
狭間真夢：
{我真的没事、}
做夢的羊：
{总觉得你在逞强……不过好吧，那中午见。}
狭間真夢：
{嗯，中午见。好好休息。}
做夢的羊：
{嗯嗯，你也是。}
结束聊天后，真梦放下了手机。
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线光已经从暗蓝变成了暗青，远处传来一声细弱的鸟鸣。
他看着那扇窗户，在心里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午和下午去医院正常工作，中午去见梦映，晚上再入梦。重点还是晚上，他需要在下一次见到柯罗莉亚之前想清楚自己想要问什么，然后把柯罗莉亚没有说的那些部分从她的嘴里撬出来。
他已经受够了柯罗莉亚那种谜语似的说话方式。
既然事情还没弄清楚，那就该从最基础的细节入手。
——至少，得先把已有的信息理清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