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海利斯医院旁边的咖啡馆。
真梦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后,第一时间来到了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他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视线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和昨天不同,他这次在点两杯咖啡的同时,还要了一份枫糖松饼。倒不是自己要吃,而是给梦映点的。毕竟这个时间正好是午餐时间,既然约了别人见面,顺手准备一份吃的也不算多余。而且梦映看起来还像个孩子,甜食对她来说应该比三明治更合适。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梦映也来到了咖啡馆。还是那件白色卫衣,帽檐比昨天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不少。她一进门就看到了真梦,朝他这边快步走过来。
「啊,真梦先生————」
梦映的视线锁定到真梦,然后朝着这边走来。
看到梦映坐下来后,真梦把那盘枫糖松饼推到她面前。
「……?」
她的视线立刻被那盘松饼吸住了。晶莹剔透的枫糖浆裹在叠起的松饼上,蓬松的饼体吸饱了糖浆的甜蜜,周围还点缀着几颗莓果,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垂涎欲滴。
看着盘子里的松饼,梦映的眼睛亮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是……给我的吗?」
梦映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同时,她的目光在真梦和松饼之间来回移动。
「当然,毕竟现在是中午,你可能还没吃饭吧?」
「但是……这也太……」
「没关系,我请客,尽管享用就好。」
听完,梦映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盘子轻轻拽了过来。
枫糖松饼散发出的香味十分诱人,带着焦糖和黄油的暖甜气息,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扩散。梦映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挖下一块,放进嘴里。
放进嘴里的那一刻,梦映瞬间瞪大了双眼,眼睛里放出激动的光芒。
「怎么样?」
「太……太…………」
梦映的肩膀微微颤动,举着叉子的手也有些发抖。
「太好吃了——————」
「是吗,那就好。」
真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停留在一个介于微笑和平静之间的弧度。
梦映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吃着盘子上的松饼,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但不知为何,真梦看着梦映,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看起来好像第一次吃到甜品一样啊……)
就梦映的反应而言,真的就像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甜品。
(话说,我记得我之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反应的说。)
真梦想了想,自己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反应。那是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梦境和其他人不同之后不久,有一段时间他醒来时总是浑身发软,后来发现甜食能缓解那种状态。当时他第一次认真去吃一块甜品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表情。
「呐,梦映。」
「唔嗯————?」
梦映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松饼,脸颊微微鼓起。
「我记得你之前有天晚上吃了大量冰淇淋,结果在梦境里出现了呕吐反应吧?」
「没错。而且那次雷泽罗狠狠说了我一顿。虽然我现在对他的态度还有些不满啦……」
「那你有没有觉得……醒来之后有一种头脑发昏的感觉?」
「嗯……有哦,而且很明显。而且我记得……那时吃了一个冰淇淋好像就好转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就养成了习惯,醒来之后一旦头晕,就给自己吃一个冰淇淋。」
果然。
真梦点了点头。做梦时大脑的代谢率比清醒时还要高,经历一系列事情后确实容易出现低血糖的症状。他自己是因为在梦里要处理各种麻烦、寻找线索、避开危险,所以消耗很大。
但梦映说她的大部分梦都是舒缓美好的,几乎没有剧烈运动,那她为什么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再转念一想,如果她是在梦境中自由地探索和漫步的话,那这种状态下的大脑消耗未必比自己低。
「对了对了,真梦先生。」
「嗯?」
「我凌晨遇到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吃到一半的梦映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叉子,开口问道真梦。
「……」
看着梦映的眼睛,真梦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单纯的好奇,还没有被任何复杂的东西覆盖过。
这反而让真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嗯嗯————」
看着点头如捣蒜的梦映,真梦也知道自己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在这之前,我想问一下……你觉得自己做梦时梦到过什么熟人吗?」
「嗯……没有。」
「或者说,你觉得自己做梦时看到的人很奇怪吗?比如脸部特征异常清晰的那种。」
「没有。我梦里看到最多的就是雷泽罗了,毕竟我在梦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自由活动。」
「好吧,既然如此,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
…………
「————就是这些。」
真梦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花了大概两三分钟,把柯罗莉亚告诉他的那些信息整理了一遍,用尽量简洁的方式讲了出来。说了噬梦者的存在,说了它们会伪装成熟人出现在梦中,说了梦噬的症状和后果。他还把那幅图也大致描述了一下。不过,真梦还是隐瞒了一部分,就是被替代的人会变成噬梦者那一节,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这一层信息目前来说还是太多了。
他还把凌晨让梦映站在地板上的原因也解释了一下。如果天花板上有东西遮住了灯光,站在地板上往下照可以避免直视到对方。这种方式被称作【界域宣告】,换做标准用语则是「定位激活」。
「总之,柯罗莉亚告诉我的就是这些。我知道有些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
真梦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
梦映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正在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又像是在把那些内容在脑海里重新排列成某种她能够接受的顺序。
「也就是说……今天……凌晨那些……那些家伙……」
「恐怕是的……」
梦映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空了一大半的松饼盘,沉默了好一会儿。肩膀也在轻微地起伏。
「为什么……雷泽罗……」
梦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太清楚你和雷泽罗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也别太担心,我会想办法防止你被那些家伙侵入的。」
仿佛早就料到梦映会是这种反应,真梦放慢了语速安慰道。
梦映沉默了许久,然后才慢慢开口。
「……………………还是算了吧。」
「算了?为什么?」
梦映像是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刚才那种孩子气的、被松饼填满的活力像是被一瞬间抽走了。
「…………我打算晚上亲自问问雷泽罗。」
说完,梦映插起最后一块松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等等,晚上你还打算留在那里?」
「可除了那里我没地方可去。我才来这座城市不久,租了个房子还被这些家伙入侵……」
「可它们说不定还会再回来————」
「那就看看身为守梦人的雷泽罗会做什么吧。」
梦映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他之前看到的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天真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做完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总之,今晚我会好好和雷泽罗谈一谈的。另外……谢谢款待。」
说完,梦映便打算起身离开。
「等等,我有办法———」
见梦映要离开,真梦连忙叫住了她。
「今晚……有时间吗?」
「……?」
梦映疑惑地回头看去,而真梦则露出一副自信的表情。
「你是说……」
「没错,该主动出击了。」
真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的锋锐感。
「既然雷泽罗不肯告诉你,柯罗莉亚也对我有所保留,那就由我们自己来弄清那些她们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真梦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照得更加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