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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真梦坐在诊室的办公椅上,翻看着病人们的病历。
他有个习惯,会把患者的病历全部记在一个笔记本上,包括每个病人的症状、诊断、用药反应。一方面是为了便于回顾分析不同病症之间的关联,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与自己症状有关的线索。
「……」
看着上面的内容,真梦微微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因为内容晦涩难懂。恰恰相反,对他来说太容易看懂了。这些词汇像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淌过,早已激不起任何波澜。
「唉……」
真梦叹了口气,把笔记本放回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开始回想中午发生的事。
————咖啡馆里,他向梦映提出了那个请求。
也许只是出于医生的本能,想要确认些什么,又或许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总之,他开口了。而梦映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她先是整个人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然后,那片红晕从她的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像是谁在她的皮肤下打翻了一瓶红色墨水。她慌乱地摆手,嘴里连连拒绝,语速快得像连发枪。
「不、不行不行不行!那、那种事怎么可能……!我……和您……那个……」
她当时的声音几乎能盖过火车头的鸣笛。
真梦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平和的语气、用职业性的理由、用近乎恳求的姿态,接连的请求终于让梦映没办法再拒绝。当时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最后勉强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明白她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哪怕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措辞,却依然找不出任何足以引发那种反应的触发点在哪。
他的请求只是关于晚上一起入梦这件事本身,没有添加任何多余的内容。
「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啊……?」
真梦望着天花板,捏了捏眼角,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就在这时,有人打开了诊室的门。
他偏过头,看到自己的同事白川栞正站在门口。栞的表情带着些许犹豫,像是在确认自己进来的时机是否合适。
「怎么了,栞?」
「啊、啊……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了吗?」
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她大概看到真梦眉间锁着的浅纹,以为他在忙什么事情。
「没事,只是想了点事情而已,不用在意。」
「这样啊……」
听到这话,栞松了一口气。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我想问一下……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栞的声音越说越小,目光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白大褂的下摆。
「实话实说,没有。」
「诶……果然是这样吗……」
她像是早就猜到了结果一样,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肩膀垂落下来。
真梦没有理会她的失落,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那张属于自己的旧病历。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看这份报告了,纸页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折痕处泛着浅灰。
「……又在看你那张视如珍宝的病历吗?」
「我要是把这当作宝贝,那就没必要把咖啡放在第一位了。」
面对栞的调侃,真梦平淡地回应道,目光没有离开纸面。他漫不经心地看着上面的内容,诊断结果、建议、以及那些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把纸放回去的那一刻,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
真梦微微瞪大了眼睛,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怎么了?」
栞察觉到了他骤变的脸色,缓缓走上前一步,想看清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她刚迈出脚步,真梦便猛地将那张纸塞回抽屉里,「咔」的一声关上,力道大得连桌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脸色好差。」
「不,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真梦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扣住桌沿手指也微微泛白。
栞看着他的样子,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什么嘛,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让你这样啊?给我看一下嘛。」
「栞……」
真梦的语气突然低沉了下来。
「……抱歉,能请你先出去一下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等等,到底是什么——」
「出去。」
真梦的语气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睫,退后了一步。
「那……你注意身体……」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诊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留下一声细致的咔嗒声。
诊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真梦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可能……不可能……」
真梦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然后他再次打开了抽屉,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到底是谁……」
他拿起那张病历,低头看去。
病历上多了一行字——
死亡时间:6月30日22时3分19秒
那行字和他自己的笔迹完全一致。笔画末端的轻微上挑,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墨水的深浅程度。每一点都和他平时写字的习惯吻合。句末还有一个圆圈,那是他多年来养成的标记习惯,从来没有特意向任何人提起过。
「不对……不对不对……」
说着,真梦举起纸张,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光线从纸背透过来,纸张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没有任何被涂改或覆盖的痕迹。没有隐藏的字迹,没有夹层,什么都没有。
「6月30日……晚上……」
真梦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日期栏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6月30日。
「……」
今晚。就是今晚。
柯罗莉亚曾经说过,噬梦者会【渗透梦境】,也会【入侵现实】。如果自己今晚会死亡的话,那十有八九和噬梦者脱不了关系。而且,就算这条信息没有说明它的发生地点,真梦也知道自己会在什么地方遭受袭击。可他是在梦中被袭击,还是在现实中?真梦对此没有一点头绪。
还有一件事,这行字是谁写的?他从来没有在这张纸上写过这样的内容。可字迹和他的完全一样,连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书写习惯也一模一样。并且,现在知道噬梦者的只有梦映和自己。栞对此毫不知情,梦映不可能会开这种玩笑,而自己也对自己是否写下这行字也完全没印象。
「……噬梦者吗。」
真梦自言自语似地说道,随后便死死地盯着手上的纸,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静。
只有那行字,安静地扎在真梦意识的深处。
——等待着夜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