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笼罩在清晨那层半透明的灰蓝色里。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道细窄的晨光从缝隙间挤进来,横躺在床尾的白色被面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壁深处管道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
就在这时————
「嘎——————!」
真梦猛地睁开了眼睛,胸腔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空气被大口大口地拉进肺里。同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瞬间处于紧绷状态,开始微微颤抖。
汗水正顺着太阳穴滑下来,经过颧骨的弧度,在下颌边缘汇成一滴较大的水珠,然后脱落,落在枕头表面,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随之而来的,则是后背渗出的更多的汗,衣服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布料和皮肤之间细微的牵拉。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房间。天花板表面的裂纹和原来的一样,没有问题。窗帘的边缘垂落自然,下摆贴着窗台,没有异常的褶皱。柜子上的电视遥控器斜放着,和床头柜的边缘之间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也没有问题。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反复张开又合拢了几次,关节活动的感觉平滑而流畅,没有肿胀,没有错位。然后用左手按了按右手腕的关节处,指腹传来的只有皮肤和骨骼正常的弹性。
再摸向腰间,那把他记得自己一直握着的锤子也不在了。腰间只剩下衣服的布料贴合着腹部。
「呼……」
确定自己回到现实后,真梦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的肌肉正在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逐渐松开。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右侧的床铺。
「……?」
床铺的另一半空空如也。
床单上有明确的压痕,沿着人体侧卧的轮廓形成一道柔和的凹陷。枕头中央留着一个浅浅的凹槽,表面还残留着头发蹭过的细微痕迹。那个凹陷的形状比他的小一些,像是某个比他轻盈的人在那里躺了一整夜,而且刚离开不久。
「梦映……?」
真梦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见状,真梦赶紧下床,视线快速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
这时,他发现梦映的鸭舌帽放在她那一侧的床头柜上,帽檐朝外,摆得很整齐。走过去拿起来后,发现帽子里侧还留着一丝温热,像是刚被放下不久。真梦翻过来看了一眼里面,又放了回去。而在帽子的旁边,梦映的衣服正折叠整齐地摆放在柜面上。外套叠成了规则的方块,袖口对折,衣领朝向同一个方向。
「难不成……」
突然,真梦听到洗手间里传来了动静。听上去像是水流从水龙头里涌出来,然后撞击在陶瓷水槽的底部的声音。同时,还有某种细碎的动作声。
听到奇怪的动静后,真梦放轻脚步走到洗手间门前,站着听了一会儿。
几秒后,水流声停了,然后是沉默。
再然后,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撞击声。
「梦映?你在里面吗————」
「哇啊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门内爆出一声尖叫。
真梦的直觉先于判断做出了反应,赶紧拧开了门把手。这时他才注意到,门锁的按钮早就卡在解锁的位置,金属的卡扣没有咬合,他几乎没用什么力就推开了门。
「梦映!发生什么————」
「谁在外面啊啊啊啊——!!」
瞬间,一道带着风声的巴掌直接扇中了真梦的左脸。力道很足,足到真梦的头被打得侧向一边。视线在那短暂地一瞬间变成了空白,紧接着是一阵耳鸣。一阵尖锐的高频声响在真梦的耳道内侧持续了几秒,然后又退了回去。这让他的脚下踉跄了几步才稳住,用手撑着墙壁花了一两秒让视野重新聚焦。
「疼疼疼……梦映?是你吗?」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影,而她正裹着浴巾站在洗手间门口,身体绷得很紧,肩膀微微抬着,身上裹着浴巾,双手抓住浴巾的边缘。
听到真梦开口说话后,她的视线也朝他这边扫过来。
「…………真梦先生?」
梦映的声音从紧绷中松动了一些。
此时的真梦正捂着脸颊,感觉到左脸正在微微发烫。虽然右脸暂时还算正常,但他怀疑那种对称性很快就会被打破。
「对、对不起真梦先生,我不知道是你——」
梦映慌忙上前,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然而,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急了一些。弯腰的瞬间,裹在身上的浴巾顺着身体滑了下来,
「……」
「……」
空气安静了两秒。
梦映那凹凸有致的身材瞬间暴露在真梦的视野里,而真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从那块皮肤离开,看向天花板,看向墙角,看向任何一处不需要聚焦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把眼神放哪里合适。
而梦映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第二记巴掌以完全相同的力道和轨迹落在了他的右脸上。
「————!!」
这次,真梦没有踉跄。
…………
……
梦映第二次打的那个位置和第一次被打的位置完全对称。
真梦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掌心撑在身后的地面,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还是那片米白色的平面,那道细长的裂纹依然安静地延伸着。
「……你能先穿好衣服吗?」
「我、我已经在穿了!」
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一声拉链被猛地拉上的声音。
「好、好了……」
听到这里,真梦这才转过头去。
梦映站在真梦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卫衣和长裤都已经穿戴整齐,只是头发还湿着,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在肩头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脸颊还残留着刚才那阵惊慌泛起的红晕。
见状,真梦从地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梦映也跟着走过来,在床沿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只剩下被空调搅动后偶尔发出的轻微气流声,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引擎声。
尴尬的气氛瞬间弥漫在两人周围。
「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洗澡……」
「因、因为……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黏糊糊的怪难受的……」
「那你为什么不开灯?」
「那时候你还在梦里,我怕吵醒你,所以就……」
梦映的声音轻了下去。
「……老实说,真的很痛。」
真梦用拇指按着自己的脸颊,顿时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有些发烫。
「对不起……」
「没关系,我也有责任,不该随便开门的……」
「不,是我……」
两人互相说着各自的问题,声音越来越小。
「好了,别争了。交换一下信息吧。」
「信息?什么信息?」
「我的意思是雷泽罗和你说了什么。你消失的时候,是雷泽罗把你带回去了吧?」
被真梦提醒了一嘴后,梦映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对对。我想想……」
梦映托着下巴,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
「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是问为什么噬梦者会追捕我们的原因来着。但是雷泽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接把我送回现实了。」
「没有回答?他把你拉回教堂之后,什么都没说就又把你送回现实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听完,真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本以为雷泽罗至少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对方直接回避了问题。这段描述和柯罗莉亚的反应方式之间的相似性,让真梦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其实……大概是因为我太吵了。」
「……?」
「我消失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就以为那是天堂,然后就各种大吵大闹……虽然我后面反应过来了,朝着雷泽罗问噬梦者追捕我们的原因。不过大概是被我问得太烦了,他没有回答我就直接把我扔回来了……」
梦映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戳着自己的手指。
「……好吧,这大概能解释他为什么不回答问题了。」
听了梦映的解释后,真梦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那边呢?」
「柯罗莉亚倒是说了不少,她说噬梦者主动蚕食主意识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至少那些家伙的行为模式不会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目前比较合理的推测是我们被盯上了,而且很有可能是我们的能力。」
「能力?什么能力?」
「这个我也问过了,她也不清楚。」
梦映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沉默了下来,肩膀垂了一下。
然后,梦映又缓缓抬起头来。
「那也就是说……昨天凌晨那件事……」
「恐怕是噬梦者对你进行了锚定。至于我那边,大概是对我的病历动手脚了。毕竟那些家伙智商不低,要模仿我的笔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真梦说着,自己也感觉到了从后背升起来的一阵凉意。
尽管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只是推测,但每一句都让他觉得越来越像事实。
「总之,既然你和我都被锚定了,那就应该打起精神来准备应对它们了。」
「但……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罢了……」
梦映的声音越说越小,视线低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床单上。
闻言,真梦伸出手,在梦映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力度刚好够让梦映察觉到真梦的手在那里。
「诶……?」
梦映抬起头来看着真梦,眼睛里带着茫然。
「别想那么多。至少你有常人没有的能力,这已经足以证明你不是平平无奇的人了。所以现在更要振作起来,不是吗?」
真梦一边说着,嘴角一边扬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是因为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比两个人坐在一起沉默,比明明知道对方在害怕却装作没看到要强。
看着露出温馨的微笑地真梦,梦映有些不好意思,把头稍微低了低。
「好、好的……」
「嗯,那就说好了。」
话虽如此,真梦心里清楚,“说好了”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晨光正在逐渐变得更亮,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的光线已经从细窄的一条变成了宽一些的带状,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更加明确的亮痕。房间里,那些微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是一群没有目的地却始终在移动的细小生物。
真梦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没有说不知道下一次它们什么时候会出现,也没有说也许就在下一个晚上。他知道那些话不会带来任何帮助,只会让已经存在的恐惧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他只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道对面那些屋顶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变得清晰。
然后,真梦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还坐在床沿的梦映。
「……走吧。先去吃个早饭。」
「诶?现在吗……?」
「嗯。你大概也饿了吧。」
梦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说着,梦映站起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帽子戴好,帽檐压得比以前稍微低了一些,但状态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然后她朝着门口走去,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而真梦则是跟在梦映后面,准备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真梦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那扇洗手间的门还开着,房间里面灯也已经关闭。床单上的压痕正在缓慢回弹,枕头中央那个浅浅的凹槽还没有完全恢复形状。
「……」
看着这一幕,真梦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三天三夜,他知道了很多事情。先是奇怪的梦,然后是柯罗莉亚,接着是梦噬、噬梦者、梦映、雷泽罗、阿留耶斯遗产、层级……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是否有帮助,或者说,这些信息是否能成为他【锚定】现实的关键————
真梦选择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看了一两秒房间内后,真梦关上了门。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之后便彻底安静。
走廊里响起了两双脚步。一双沉稳,一双稍轻。脚步声一前一后,朝着电梯的方向移动。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毯上铺开一整片温暖的暖黄色。
而酒店的那个房间,则被留在了晨光的照耀下,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傍晚的到来。
至于真梦,正在为下一次游走于梦境的边缘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