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说明的是,我在梦的观念上是受传统看法影响的。」
那你要怎么解释梦?
「我主要是希望传递「梦是可以解释的」的思想。在这一前提下,我发现梦的科学理论帮不了梦的解释的忙,因为要「解释梦」,即给予梦一个「意义」,需要用某些具有确实性的、有价值的内容来作为「梦」的解释。」
为什么科学理论没办法帮上忙?
「因为从这些理论看,它否认了梦是一种心理活动,他们认为梦只是透过符号呈现于感官的一种肉体的运作。」
那其他人的看法呢?
「另外一类外行人一直是持相反的意见。它们强调梦的动作是不可理解的、不合逻辑的、荒谬的,却不敢大胆地否认梦是有任何意义的。因此我推断说梦一定有某种意义,哪怕是一种晦涩的「隐意」用以取代某种思想的过程。 」
梦与清醒生活有关系吗?
「梦与清醒生活关系的这两种观点之间的矛盾看来是难以调和的,除非通过一系列可能会使这对矛盾更加激化的对比,否则根本不可能对梦进行描述。」
那么这一系列对比是什么?
「构成第一组对比的,一方面是梦完全与现实生活隔绝分离,另一方面则是梦与现实持续地相互渗透与相互依赖。梦与清醒时所经历的现实生活完全分开,就像人们说的隐士般的与世隔绝,与现实生活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它把我们从现实中解脱出来,不同于我们的正常记忆,并把我们置于另一个世界,有着与我们现实生活完全不同的经历……」
比如说?
「比如说,当我们睡眠时,我们整个生命连同其一切形式「似乎通过一扇隐形的活动门逃遁消失」,然后,一个人可能梦到他航海去了囚禁拿破仑的圣赫勒那岛,去和拿破仑商量以摩哲尔酒来换取自由,而且他的确从这位前皇帝那里得到不少的酒,以至于醒来后他还很懊恼美梦的破灭。」
有点难以理解啊,能弄一个详细点的说法吗?
「那么,让我们来把梦中情形与现实做个对比,这位做梦者从没做过酒商,而且将来也没有这个打算;他也从没有海上航行的经历,即使要出海航行,圣赫勒那岛也是他最不愿意去的地方他对拿破仑也从没有过同情,相反,出于爱国对他倒是怀有仇恨更重要的是,做梦者出生时,拿破仑早就死在那座岛上了所以,做梦者绝不可能与拿破仑发生任何私人关系这样,梦就成为横亘于两段连续且相互一致的生活之间的怪异之物。」
所以,这种说法就是正确的吗?
「并非,与此完全相反的观点也同样是正确的、真实的。」
可是,这样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后果吗?
「或许有,但无论怎样,我还是相信梦与现实之间最亲密的关系与相互的孤立隔绝共同存在。」
详细展开说说?
「无论我们梦中出现了什么,它们总是从现实中提取材料,从围绕现实的理性生活中取得素材……不论得到了怎样离奇的结论,梦绝不可能完全脱离这个真实的世界,不论是梦的最神圣的,还是最荒谬的结构,都必然从我们所目睹的感官世界或者从清醒时的思想之中取得基本素材——换句话说,都来自我们已有的外部经验或内部经验」
经验指的是……?
「组成梦的内容的所有材料在某种程度上都来源于人的经验,也就是说,这些经验在梦中被再现或者被记起。」
梦的材料源于现实记忆吗?
「我们可以认为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如果我们认为梦的材料与现实材料之间的联系,一经比较就可以很容易揭示清楚,那就错了。」
不可否认的事实,居然也会是错误的吗?
「没错,这种联系需要努力去寻找,并且即使在大量的梦例中也可能长期得不到揭示,其原因就在于梦中记忆功能所展示的一系列特点,这些特点虽然经常被提及,但一直难以解释我们很有必要更加仔细地研究一下这些特点。」
那在这个过程中会出现什么情况?
「组成梦的内容的某个素材,在我们清醒时并不认为它是我们知识或经验的一部分,我们当然记得曾经梦见过这件事,但忘记了或者记不清我们是否经历过或是何时经历这件事的,于是我们对梦中事情的来源感到困惑,并可能相信梦有自产性而最终,通常是在很久之后,一件新发生的事勾起了记忆中已经消失的往事,这样一下子又找到了梦中之事的来源这就使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知道并且记得一件在清醒时不知道的事。」
可以举一个例子说说吗?
「在一个梦里,一个哲学家看到自家院子被白雪覆盖,并在雪下面发现了两只半冻僵的小蜥蜴。由于他天生喜爱动物,就把它们捡起来,给它们温暖,还把它们送回一个石墙的小洞里,那里是它们的家。他又从墙上摘了一些蕨草的叶子,他知道它们很爱吃这种植物在梦中他知道这种植物的学名叫Asplenium ruta muralis。」
就这样结束了?
「这时梦还在继续,但中间有一段跑题了,后来又回到这两只蜥蜴上。这时,他十分惊讶地看到另外两只蜥蜴在吃剩下的蕨草,他环顾四周,又看到第五只、第六只蜥蜴也正向墙上的洞爬去,最后整条路上都是朝这个方向爬的蜥蜴……」
所以说,梦里他梦到了蜥蜴,就是他感到困惑的事情吗?
「并非,原因出在语言上」
语言上?
「他在清醒时对植物的拉丁语名知之甚少,其中绝不包括Asplenium。令他十分惊奇的是,他证实了确实存在一种以此命名的蕨类,它的确切名称是Asplenium ruta muraria,这与他梦中出现的词相差无几,这不大可能只是个巧合。于是,自己如何会知道Asplenium这个名字就成了男人的一个谜。」
原来是这样啊……之后呢?
「在他做了这个梦16年后,当这位哲学家去拜访一个朋友时,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压花标本集,是一些地方向外国旅客出售的纪念品。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打开这个标本集,发现了梦中的Asplenium这种植物,而且还发现,标本下面的拉丁语名字竟是他的手迹。」
所以说,他找到了答案?
「没错,在他梦见蜥蜴的前两年,这位朋友的妹妹曾在蜜月旅行时拜访过他。当时她带着这个标本集,打算作为礼物送给她的哥哥,而男人则在一位植物学家的口授下,费力地给每种植物标上了拉丁语的名称。」
还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有一点值得谈的是,他又发现了这个梦的另一个被遗忘的来源,使这个梦例很值得被记录。在他做了那个梦的第十五年后的一天,他无意中拿起一本有插图的旧期刊,在期刊里他看到一幅图上画了一大队蜥蜴。正像当年他梦中的情景一样,那本期刊是他做那个梦的前一年出版的,而他自创刊起就一直是那份刊物的订购者。」
所以梦从一开始就唤起清醒时无法触及的记忆了吗?
「大概是的,这一事实非常突出并且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论意义。对其重要性,我还打算再列举一些所谓「记忆增强」的梦例。」
能在和我说说这些事例的内容吗?
「…………我很抱歉,你该醒过来了。」
…………
……
「撰写梦问题的科学研究史是很困难的,尽管这一研究在不少方面都非常有价值,但无法从中理出一条线索来为进一步研究发现提供保证的可靠基础尚未确立,而每一个新的研究者都重新探讨相同的问题,就像这项工作才刚刚开始。」
「我也曾经做过很长很长的梦。从中,我得到了一些结论。」
梦不创造。它只呈现。
「它呈现那些我们清醒时以为自己已经丢失的东西。它呈现那些我们不敢面对的东西。它呈现那些我们尚未理解、却已经深深刻入身体的东西。」
「梦与现实之间没有鸿沟。它们只是同一片水面的两层倒影。」
「一层被光照亮。」
「一层沉在暗处。」
「而你站在岸边,看着它们,有时分不清哪一层是真的,哪一层是影。」
「也许,你根本不需要分清。」
「你只需要知道——」
「——梦会回来。」
「就像水会恢复平静,就像蜥蜴会爬回墙缝,就像清晨的光会再次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单上。」
然后,你会再次闭上眼。
——而梦,已经在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