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预感在两人心中升腾,墨衍颤抖着抬手,张开五指,魔法瞬间展开。
金色的障壁像泡泡般以她为中心缓缓扩大,穿过莱茵包裹住了两人。随后墨衍深吸一口气,用力握拳,障壁便不再扩大,发出类似金属碰撞的声音。
下一秒,整个孤儿院被无数火球击中。
墨衍脚下一滑,眼中的世界顿时只剩火红一片,火舌舔舐着护罩外壁烧毁了木质的家具。火焰咆哮着燃烧,即将吞噬整座房楼。
“我们得快离开这,爱莉克尔,我们继续在这里会窒息的......”莱茵捂住口鼻,收起剑触碰了下护盾内壁,滚烫的感觉让他猛地缩回了手。他担忧的回头看向墨衍,却发现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爱莉克尔?”
莱茵瞬间想起,和他这样经历过一次死亡威胁的人不同,这是公主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那是任何生命不可扭转、无法克服的恐惧。
事实上,她能持续以这样的精神状态保持魔法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
见墨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莱茵忙蹲在她身旁,再三确认墨衍有没有负伤。
“抱歉爱莉克尔,失礼了。”
莱茵边说边抓住她的手搭在自己右肩,另一只手托住她膝盖窝。同时将她的腹部抵在双肩处。屏息,发力,打算一口气站起,可尚未痊愈的身体此刻似乎给他开了个玩笑,被偷袭的旧伤此刻崩裂开,鲜红的血染红了侧腹。
莱茵闷哼一声,摇晃一下又马上稳住身形。
“能做到,我们能做到。”
莱茵小声鼓励着她,同时也在给自己加油。
地板已经烫到无法下脚的地步,莱茵清楚,此地不宜久留。正当他寻找下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时。第二个......不,甚至更多火球击中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楼体。
莱茵只觉得眼前耀眼一片,耳边响起令人烦躁的白噪音,接着脚下腾空,护盾也在这一刻消失。
来不及用更好的姿势保护爱莉克尔,最多只能抱着一起落下了——
莱茵重重摔在地上,全身的骨头像是已经断了一样,做不了任何动作。他咳出一口血,强忍剧痛抬起头看了眼怀里,墨衍似乎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莱茵艰难地换了口气,身体最后一丝力气就这样用光,力竭地平躺在废墟中,孤儿院已经完全被摧毁,也就是说,如果对方下一轮进攻再度袭来,他们连一点能躲藏的地方也没有了。
墨衍在发抖,不可抑制地发抖。
刚才在楼里,她一直在控制害怕的情绪,来保证魔力的顺利输出。她不自信,她觉得自己会在某个瞬间撑不住;她在害怕。她觉得会因为自己一个失误而让两人丧命。
自己就这样死掉,莱茵就这样死掉。可怕,恐怖,无数个形容词都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莱茵不知道她在发抖,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痛苦地轰鸣,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猜得到墨衍的状态,所以,他拼命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动起来!!!”
像是条件反射般,又或者是求生的本能作祟。墨衍吓得一个哆嗦,挣开莱茵失去力量的双臂,踉跄地站了起来。可当她抬头,看到了因城市燃烧而染红的天空——她又失去了求生的欲望,认命般瘫坐在莱茵身边。
“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公主,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莱茵的眼睛转过去看,墨衍看样子哭得相当大声,但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变得很远很远。
“明明莱茵已经那么拼命要带我活下去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莱茵思考,在现在最后的阶段,他还能做什么呢?
“我连那封信都没看到......”
在无止境的自怨自艾中,墨衍忽然感觉有人在用手指点她的腿,她抽泣着,茫然地低头看:是莱茵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她。墨衍瞪大眼睛,侧耳俯身到莱茵嘴边听。
那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又像是孩童的梦呓,但充满了重量。
“快走,我,没,保护好,你。”
墨衍的头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她记起一个和莱茵一同许下的承诺:莱茵在此刻已经竭尽所能兑现了它,自己还因为恐惧而没做任何反抗。
墨衍讨厌食言。
在很小的时候,父母还尚未离婚时,对着小小的她许下的种种承诺,在离婚的那一刹那全部土崩瓦解。游乐场、冰激凌、甚至是一套红色的裙子,就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记着一样,再也无人提起。久而久之,墨衍觉得承诺也许只是讲上去好听的漂亮话,于是她很少承诺,也对别人的承诺不放在心上。
......可这次她错了,已经没有办法无视掉眼前少年熊熊燃烧的心。墨衍止住了哭泣,抬头望去。
燃烧的天空固然可怕,但我们同在一片燃烧的天空下。
墨衍感觉有力量正在体内上涌,她站稳,紧咬牙关,像是要把迄今为止所有的软弱不安发泄一般,对着天空张开五指怒吼着。
两人的身影陷入一片爆炸中。
火属性的法术攻击一共只持续了五秒钟,可这五秒对于墨衍来说像是过了五小时一样难挨。
护盾失效的一瞬间,墨衍跌坐在地上。即使双手撑地,双臂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劫后余生,但一定还会有第二劫。虚弱到极点的墨衍明白,如果再调整不好身体的状态,那么迄今为止两人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这不是她希望的结果。
莱茵似乎已经昏迷不醒,在这里能战斗的人员只剩下自己一人了......吗?墨衍突然想到。
等一下,纳普斯特先生去哪了?对!如果等到纳普斯特先生回来,我们就一定会得救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墨衍试图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但缺氧以及刚才强撑着施法已经让身体遭受重创。墨衍没有倒下,她握紧拳头,坚毅地站了起来。
大量的黑衣人从孤儿院入口处鱼贯而入,呈半圆形将二人团团围住,他们之中走出一个长官模样的人。
“您是爱莉克尔殿下吧?”
“你们,为什么要来杀我们?”
“确切来说并不是,您是计划中的变数,但说到底,只是提前了而已。”
也许是明确他们两人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为首的长官非常耐心。
“......杀掉莱茵,也就是说,你们都是菲奥蕾特人?”
墨衍身心俱疲,已经无法思考话中的深意,但她还是想趁这个机会问到底,同时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正是这样,无辜的公主啊。请原谅我们。”
不妙,话好像已经聊到头了。
墨衍绞尽脑汁地分析,既然对方知无不言,而且对把自己卷入战斗感到愧疚,那么有没有那样一句话能把谈话的时间延长呢?
时间不等人,军队的长官挥手,后面的魔法师已经开始对着墨衍吟唱。
“动手吧。”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墨衍大喊一声。
“等等!”
长官饶有兴致地叫停了攻击。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墨衍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她没有把握能拖延住,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请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长什么样子的呢?”
墨衍想,纳普斯特先生和父亲如此要好都不知道自己的长相,而这个见都没有见过的他国士兵却能准确地知道她的身份,想必一定不简单。
可她没料到,长官的微笑僵住了,他抬起手。
“杀了她。”
墨衍条件反射般举起手展开魔法,瞬间,贴脸释放的火球击中了屏障外部,结果却不尽人意——她没能防住。屏障破碎的瞬间,墨衍咳出一口鲜血,而后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回身后的灰烬中。
墨衍重重跌坐在地,所幸那一片只剩烧剩的残渣,身体并没受到任何贯穿伤。五脏六腑传来的钝痛让墨衍几近昏厥,她剧烈地咳着,只能勉强看向前方:长官边走边拔剑,就快走到自己这边了。
啊......要结束了吗?
墨衍绝望地闭上眼睛,明明在这个世界才刚刚体会到美好,没想到现在就要......
“要怪就怪为什么要问那么多吧。”
那个长官说完,丝毫没有犹豫,手起,刀落。
想象中的被贯穿或被斩首的感觉并没有传来,墨衍带着畏惧眯起眼睛偷看。
空中凌厉地划过一条红色的线,首领的手臂被整只切下。纳普斯特以斩击的姿势出现在墨衍眼前。
墨衍一下子瞪大眼睛,想说话,气流冲到喉咙里就断掉了,只带出沙哑的嘶嘶声。纳普斯特扭头,看着遍体鳞伤的墨衍,深深地点头致意。
“请安心,爱莉克尔殿下。请您暂且休息,我马上回到您身边。”
说完,他冷冷地看着捂着断手的长官。
“你们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