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衍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世界由无限的灰色延展铺成，意外地既明亮又安静。
“这是，梦吗？”
这还是墨衍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做梦，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打量着四周：在天际无穷无尽的灰色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前方。
墨衍心里一紧，祈祷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她走到跟前，墨衍每走一步，心中的暴风雨就越下越大。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瞳——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爱莉克尔。
墨衍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爱莉克尔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想象中的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
墨衍拼命想说话，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占用你的身体”，想说“我希望你还活着。”
但爱莉克尔只是笑了笑。
“我不怪你。”
梦境像冰面一样破裂。
马车重重颠了一下。墨衍醒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脊椎像是被人猛砸了一锤，钝痛从骨头深处蔓延到皮肉。她想睁眼，眼皮却像是灌了铅。张了张嘴，喉咙里只传来铁锈味。
我还活着。
墨衍眼眶一热，眼泪却流不下来，她太累了，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
“爱莉克尔殿下，您醒了吗？”
是纳普斯特的声音。
“我知道爱莉克尔殿下现在无法说话也无法做出动作，时间紧迫，我尽量长话短说。”
纳普斯特给了墨衍消化信息的时间。
“现在我们正在回王都的路上，距离抵达王都还有一天一夜。莱茵就躺在你的身旁，还活着。”
墨衍想开口叫纳普斯特的名字，结果又开始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您先不要勉强自己说话，我推测您的魔力暂时处于枯竭状态，这种情况您需要静养。”
魔力枯竭？墨衍不用解释也能猜出这个名词的意义，大概就是暂时无法驱动魔法了吧？
“我之前提到过，使用魔法的前提是驱动魔力。实际上，每个人的魔力多少始终都有一个量，在魔力枯竭的那一刻，虽然理论上来说可以继续使用魔法，但是取而代之的是”
纳普斯特顿了顿，继续说。
“燃烧生命力，相应的，魔法的强度也会提升。”
墨衍想到那个没接住的火球，看来当时不仅耗尽了魔力，就连生命力也一并透支了。
“所以我会把体质锻炼也列为课程的一点，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而且仅仅以魔法强化过大门就大意地出行，这是我的错误，请原谅我。”
马车并没有因为墨衍醒来而减速，墨衍猜想，应该是要火速把边境的这件事和父亲汇报，就是身子实在是太痛，让她很想哭。
不过，墨衍没有忘记刚才的梦境。
这是她第一次和爱莉克尔真正意义上的谈话。虽然什么都没有和她说出，但她竟然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墨衍的心里五味杂陈，但是这样是不是代表她还活着，总有天会回到这个身体呢？
怀着如此的愧疚感，墨衍决定要比以前更加努力。
春季的小雨连绵不断，落在纳普斯特制作的简易马棚，滴答滴答地响着。墨衍放空大脑，倚靠在马车的边缘，漫无目的地发呆。莱茵也已经醒来，和两人问安过后便抱着权杖一言不发。入夜后，气温骤降，纳普斯特停下马车，找到一片空地生起火，三人就这样沉默地围坐在篝火旁，疲惫写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仅需一天一夜即可赶到赫斯提亚都城，代价是毫无休息时间。
火势越来越旺，纳普斯特架起大锅，拿出临行前准备好的食材，制作起了晚饭。
墨衍盯着燃烧的火苗，盯得出神，发生过的事情像是潮水一样波涛汹涌，冲得她头昏脑涨。她轻轻晃晃头，看向另一边：莱茵倚靠在一块石头后，下车的时候他依旧要求纳普斯特把权杖一起拿了下来。现在，他正和权杖躺在一起。
“那个东西对莱茵很重要吧？”
墨衍不知不觉就问了出口。莱茵下意识地收紧身子。
“这是菲奥蕾特的标志，是王族的标志。”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被你带出来？”
纳普斯特沉默，用勺子不断搅动肉汤。莱茵顿了顿说。
“我和你讲过......菲奥蕾特边境有了战乱，国王陛下他，他要我向你们求援。”
纳普斯特盛出三人份的肉汤，端到墨衍跟前，坐下说。
“菲奥蕾特可以说是大陆最强盛的国家，按理来说不应当做出这样的决定。”
莱茵皱紧了眉。
“我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下达这样的命令，但我会服从。”
纳普斯特似乎若有所思，他低下头思忖片刻，小心地问。
“您的母亲还好吗？”
莱茵瞳孔猛地一缩，表情痛苦地扭曲。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和妹妹在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莱茵越说情绪越激动，呼吸也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墨衍见状连忙站了起来，莱茵说的话和这副表现更是把她的心也跟着一块掐住，她忙训斥纳普斯特。
“纳普斯特先生！你看你问的都是什么啊！害得莱茵这么痛苦！”
说完她关切地转过头询问莱茵。
“没事吧莱茵，纳普斯特先生也不是故意的。”
墨衍知道语言的力量有限，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莱茵的手。纳普斯特显然没预料到是这个回答，沉默了一会后坐回了原位。
“竟然会这样吗，我很抱歉。殿下。”
无视掉纳普斯特有些惆怅的声音，墨衍紧张地盯着面前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的莱茵，也使劲握着他的手。
只过了一分钟，莱茵便恢复到平静的表情。
“抱歉，爱莉克尔，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嗯，没事的，嗯。”
墨衍整个人也跟着这两句话放松下来，然后注意到了紧紧拉着的手。
“......诶？”
墨衍愣住了：刚才脑子一热就把手握住了，现在冷静下来要怎么分开呢！呃，快想想话题，墨衍！
“爱莉克尔那时候是牺牲生命力在坚持吧？”
没想到是莱茵先开口，墨衍的脑回路没有跟上节奏。
“什么？”
“那时候我听纳普斯特先生说了，说你保护我的时候强行催动了魔法。”
那个时候莱茵也醒了吗？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因为莱茵也拼尽全力在保护我了吧？所以我也要拼尽全力才行呢。”
现在思考起来，墨衍觉得这件事很理所应当呀，既然已经说好要互相守护，看到其中一方已经拼尽全力，自己也应该立马跟上才对。
“真了不起，但是下次，我希望你还是多多考虑自己比较好。”
莱茵闭上眼，以平静的语调说出这一句话。
“你说什么？”
墨衍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同为王室你竟然说这样的话？什么是多考虑自己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莱茵为什么没有逃走呢？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莱茵的嘴角微微抽搐。
“我毕竟只是国王的侄子，这种差别跟你是说不清楚的。”
篝火轻轻炸了一下，有火星飘起来，他们牵着的手分开了。
墨衍张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听出这句话带着无尽的失落，气一下子消了大半。看着莱茵微微侧过去的脸，她陷入了思考。
是在生国王的气吗，毕竟纳普斯特先生说求援是不必要的......还是因为自己是王室成员，发现最亲爱的人死去对这个国家来说甚至无关紧要？
那张脸上的失落和如此自暴自弃的发言，怎么越分析，感觉越像那个世界的自己呢？
墨衍紧闭双眼，努力回忆那个世界的事——如果是小黑的话，应该会这么说吧。
“可莱茵还是许下了要保护我的承诺，如果莱茵不是善良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
“那只是......”
莱茵张张嘴，没能想到找什么借口。
“我想以后也要拜托莱茵，对了！教我剑术怎么样？”
大半天没说话的纳普斯特插了一句。
“学习剑术也对公主殿下的体质有很棒的提升，更何况是菲奥蕾特皇家剑技。”
“你看！纳普斯特先生也这么说。”
莱茵睁开眼睛，发现爱莉克尔的眼睛正在闪闪发光，是令人无法拒绝的神色呢。
“好。”
墨衍哼哼两声，站起身叉着腰说。
“那首先就要补充能量才行！我宣布：晚宴开始。”
纳普斯特的方向传来幽幽的声音。
“公主殿下，肉汤凉了我马上重做一份。”
“怎么不早点说啊！”
莱茵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后轻轻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