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提亚教堂,葬礼如期举行。
灵柩覆着黑色的天鹅绒,上面绣着赫斯提亚的龙徽。墨衍站在最前方,黑色的丧服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黑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遮不住她发红的眼眶。烛泪爬满了烛台,悼词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墨衍听不清那些字句,她只看到灵柩上那朵她亲手放下的白花。
告别,就这样完成了。
墨衍有些恍惚,她抬起头,透过黑纱的缝隙看向教堂高处的彩色玻璃窗,阳光恰好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片暖色,她最后一次对着灵柩深深鞠躬,随后退到一旁,侧着身子,看向身后的人们。
沃伦推了推眼镜,心领神会,带着大臣们依次上前为国王送花。
他缓步上前,手中是一束纯白的百合。他弯腰将花放在灵柩上,顿了顿,然后直起身子,看着灵柩上的龙徽低声说。
“陛下,老臣会竭尽全力辅佐公主殿下的。”
剩下的大臣带着悲痛的表情,依次对国王献花并低声哀悼。
直到轮到了休斯顿·亨利希,这个内阁大臣并没有其他人那么悲痛,他略带敷衍地放下花,鞠躬,冷冷地看了一眼墨衍。
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莱茵提着装着权杖的箱子,略显无助地站在队伍的最后。他很担心爱莉克尔,又害怕自己的身份给她带来麻烦。他远远地望着,却看到纳普斯特刚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身着黑色西装,没有戴礼帽,手上捻着一朵白色的花,坚定、缓慢地走到灵柩前,停留了几秒。随后放下花,转身,退出到人群以外的地方。
莱茵张张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感觉自己在这个场合有些格格不入。
一朵花突然出现在莱茵的视野,他抬头,看到了那熟悉的白瓷面具。
纳普斯特保持着递花的动作,只说了两个字。
“拿去。”
莱茵深吸一口气,感激地把箱子交给了纳普斯特。
“谢谢您......”
莱茵站在队伍最后,拿花的手攥得发白。他停在灵柩前,没有立刻放下花,而是轻声说了什么——也许是菲奥蕾特的悼词;又或许是他真的想对皇帝说什么。
他轻轻把花放下,直起身转向人群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墨衍。
墨衍也在看着莱茵,四目相对。
莱茵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有我在。”
墨衍轻轻点头,目送莱茵找到靠在廊柱的纳普斯特,随后准备上前发表最后的讲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
一股无形的压力突然向她袭来,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沃伦推了一下眼镜说。
“不必勉强,公主殿下。我们让牧师念完悼词,就送陛下安葬吧。”
墨衍点头,心里乱成一团,但她暂时不想管这些,只是看着灵柩被抬起,连同着上面放着的花一起。
她的手攥紧了裙摆。
已经有些大臣跟着灵柩走出了一段距离,她呆愣着,看着灵柩一点一点离她远去,去到阳光里。
阳光落在黑绒布上,那朵她放上去的白花轻微晃动了一下。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阳光被黑纱挡住,墨衍不觉得刺眼,她有点不知所措,目标一下子消失,她今后到底该何去何从?
她刚想和身后的纳普斯特和莱茵说话,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黑发青年跑了过来。
他就是沃伦所说的杨,全名为法布斯特里斯·杨。是赫斯提亚公认最强的人,皇室钦定的皇家护卫队队长。这个被海帕殿下收养的孤儿,从小就开始侍奉爱莉克尔公主。
他在昨天刚刚从北方战线归来,墨衍的记忆里,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这个“弟弟”。印象里那个爱笑的白衣黑裤少年总是会跟在自己左右。风轻轻的吹,少年抬头望天,一言不发。
“皇姐,请节哀。”
听到来者喊自己,墨衍才回过神,只是草草回了句。
“啊......我没事。”
忽视掉杨略显愧疚的眼神,墨衍叹了口气。
“你那边还好吗?”
“嗯,很可惜我没能见到父亲大人最后一面,但我还是很庆幸我赶了回来。”
沃伦神色紧张地快步走了过来,没等他站稳,就连忙开口。
“原来你在这!快和我讲一下边境的事......”
杨面露难色。
“但是皇姐还在这......”
墨衍平静地吸气,杨大概是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立刻就谈国家大事非常不妥。
“不用在意我,你们聊。我也想听。”
得到墨衍的允许,杨才转变态度,认真地说。
“......最值得一提的应该是赫斯提亚的北方邻国亚特帝国最近新在边境设立了哨卡。”
沃伦摇摇头。
“恐怕,我们最先担心的应该是菲奥蕾特。据纳普斯特先生所说,他们国家已经做出了宣战的事情。但奇怪的是,后来的侦查发现他们并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就连据点也没有建立。似乎骚扰边境只是临时起意。”
“我听说了,沃伦大人,菲奥蕾特东线的战争已经全面展开了。双线作战是愚蠢的行为——菲奥蕾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否则他们早该灭亡。”
两个人的讨论还在继续,墨衍本来还很认真地聆听着,可很快,思绪突然断了弦。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事。
说起来,自己被母亲抛弃的时候,在撕心裂肺的痛哭后,是不是自暴自弃来着?
本是不愿意忆起的事情,可墨衍这次却被动地去触碰了——于是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一个为了弥补丢失母爱的孩子而用尽全力的父亲。
午夜。墨衍翻身把手机熄屏,重重叹了口气。
“又是日常玩手机玩到半夜了啊......真的要早睡了真的。”
墨衍很无奈,起身想要上厕所的时候,发现父亲在客厅里关着灯加班。
“老爸?还没睡啊。”
“啊,是我不小心给你吵醒了吗?”
听到父亲小心试探的回答,她愣住了,不知为何内心变得酸涩无比。回到房间,心变得乱乱的,配合燥热的夏天似乎要烦死自己。
可自己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墨衍看着桌子上的道歉纸条和早餐,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到底忽略了多少爱?有人关心却仗着这份偏爱有恃无恐。一边说着寂寞又完全感受不到满足。
墨衍自嘲地笑笑,她曾经可能完全醉心于表面的关心与爱护。而那些不懂得表达的人同样爱着自己,自己却浑然不知。
墨衍眼睛闪起一道光,海帕国王去世让她懂得了要珍惜每一个珍视的人。
不过
她突然想自己的世界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在墨衍身后的纳普斯特突然开口。
“有‘人’来了。”
墨衍打了个冷颤。
“谁?”
“气息十分强烈,就在议事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