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预备铃还没响,五年级八班的教室里就已经空了一半。
没错,这位短发半遮一只眼、怯生生的转学生梢伶伶转到的就是这个班,并且看样子班级的环境非常干净。
梢伶伶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裙摆。
她没动,也没像其他同学那样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打闹,只是垂着眼,任由脑海里那首喜欢的歌一圈一圈地循环。
阳光斜打在她黑色的微卷短发上,映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却怕冷似的,把肩膀缩得紧紧的。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她身边自动隔开了一层透明的膜。有人撞了她的桌角,没道歉,她也假装没感觉到。
几个同学从她桌边经过,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扫过一张张空椅子,随即移开。她太习惯这种“透明”了,甚至为此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笼罩下来,挡住了那片阳光:
“嘿梢伶伶!没想到在这又一次见到了你?我爸妈没跟我说你转到这学校啊?”
梢伶伶迟钝地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黑熊图案棒球帽的男生。
帽檐压得有些低,几缕棕褐色的发丝从边缘翘出来;他正抱着一本书、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讶异:
“呃……你是谁?为什么我爸妈要告诉你,我转这个学校?我们……认识吗?”
梢伶伶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除了老师以外的人说话。
男生反而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那双眼睛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那是在确认什么稀罕物件。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大咧咧的,带着点不可思议:
“哎?不可能啊?这就是梢伶伶啊?你的记忆怎么……全没了?一点都不剩了?”
梢伶伶更茫然了,手指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她不认识这个声音,也不熟悉这张脸,虽然那眼神里的某种熟悉感让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更是久违的回声:
“什么叫不可能啊?抱歉,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之前真的认识吗?我就是梢伶伶啊?伶伶本伶!”
突然,这男孩猛地直起腰,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桌上;眼睛一下瞪圆了,嘴唇微张,半天没合上:
“喔噻!这确实是你!梢伶伶一直以来都是内向社恐讨好而且不那么主动的!看来你是真的梢伶伶!那你……”
男生拖长了调子,按了按帽檐,似乎在斟酌词句,帽檐的阴影直直的掩盖住梢伶伶迟疑的神情:
“你真不认识我了?我是说,小时候。”
“小……小时候?”
梢伶伶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放空;她小时候的记忆早就被蒙了一层灰、模糊不清:
“是啊,比如……”
男生挠了挠头,似乎在翻找记忆仓库:
“比如那个沙坑?或者……那个总爱把积木塞别人口袋里的家伙?”
听到“积木”两个字,梢伶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个画面并不清晰,但她似乎能感觉到指尖触碰积木的粗糙质感,还有阳光晒在沙子上的味道:
“还有!”
男生见她有了反应,继续诱导似的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怀念:
“幸福路那头,有个老是跟在你后面的小跟屁虫……并且经常拿蜈蚣吓你的……小男孩?”
“幸福路……小跟屁虫……蜈蚣……”
这几个零碎的词如同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记忆的锈锁。
那些被她以为早已模糊掉的碎片——沙坑,积木堆,还有一个总是笑得很大声、总爱跟在她身后的男孩——瞬间涌了上来。
梢伶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原本紧抿的嘴唇松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表情:
“啊!诸葛……一郎?”
她试探着,小声喊出了那个尘封的名字:
“宾果!”
诸葛一郎咧嘴一笑,那股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劲可算回来了:
“总算想起来了!亏我还想着你肯定也会来这儿呢!你刚才那眼神看得我心里拔凉拔凉的。”
“哈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有趣!”
“啊?哈哈……是吗?很多人都说我这种幽默有点烦人,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样到新环境就社恐一个人哼歌!”
“而且我哼的很跑调不是吗?”
两个人越凑越近,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诸葛一郎一开始还端着课本,后来手一松、书搁在脚边,身体彻底歪向对方。
说到激动的地方,手势多了起来,胳膊在空中划拉两下,又怕太夸张,自己先嘿嘿一笑,把声音压低了。
梢伶伶也没闲着,听到关键处,眉头跟着皱,听到好笑的,肩膀一抖,顺手捂乐捂嘴、悄悄的笑但又怕太不顾形象。
这是梢伶伶第一次不再躲闪眼神且越说越大方,想要把所有话一次性倒干净。
中间有那么一瞬,她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嘴张着想刹住,可对方紧接着问了一句,他立马接上去,连停顿都差点忘了:
“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还记得我怕蜈蚣!因为你刚刚给我回忆的时候说,你总是在后面跟着我然后在用蜈蚣来吓我。”
“哈哈!小时候你一直说蜈蚣是毛毛虫,我给你解释两天你才愿意信我!”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幼儿园那些碎得拼不完整的片段翻出来,越聊越热乎。
梢伶伶那点习惯性绷着的肩膀,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诸葛一郎正说到小时候为了追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也没哭。
梢伶伶刚弯起嘴角想笑,尖锐的预备铃就猛地划破了教室的空气。
梢伶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熟练地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书,郑重地摆在桌角,手指把书角对齐了桌沿,一副准备安安稳稳上数学课的模样。
诸葛一郎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乐得直拍桌子:
“哎?你干嘛呢?准备上数学课啊?”
“嗯。”
梢伶伶点点头,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聊天的笑意,却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真:
“通常第一节课不都是数学课吗?反正我原来学校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依旧带着点孩子气的笃定:
“还有幼儿园的时候,第一节课通常不是数字课吗?”
诸葛一郎被她这串“数学逻辑”逗得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桌面:
“噗呲~(没憋住笑)小姑娘,这是新的学校了!又不是全世界的学校,第一节课永远都是数学课。”
他转身一把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她扬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快走吧!第一节是体育课,你可能不知道操场在哪儿,我给你带路!”
梢伶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把数学书塞回桌肚,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刚才那点聊嗨了的松弛感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搅得有些发懵,只能下意识跟上那个已经转身往门外走的背影。
梢伶伶跟在诸葛一郎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原本因为换了环境而紧绷的神经,在掠过沿途的风景时,不知不觉被抚平了一些。
校园很美,但都只是匆匆一瞥:路过静谧的后花园,假山石上淌着细流;穿过一小片竹林,风一过,竹叶沙沙作响。
旁边是篮球场,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拍着球呼啸而过;再往前,是被环形跑道围住的足球场,绿茵茵的草皮平整得晃眼。
远处,一二年级的小豆丁们正瘫在教学楼前的大草坪上晒太阳打滚,草坪正中,一根银白的旗杆孤零零地戳向蓝天,顶端空荡荡的,但还没挂上国旗。
梢伶伶的目光来不及细看,只是下意识地收录着这些陌生的画面;直到诸葛一郎在一处阴凉的集合点停下脚步,她才回过神来。
可还没等她喘口气,诸葛一郎却突然一拍脑门,脸上挂着一副“糟糕忘了大事”的表情,对她说道:
“梢伶伶,你先在这儿站着,我得去趟卫生间,估计得晚会儿才能回来集合。”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语气轻松得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要是体育老师问起我来哪儿了,你就说我上厕所了,放心~”
他甚至特意把音调拉长,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咱们体育老师脾气特好,尤其是像我这种几乎每节体育课上之前都得先去解决几分钟‘个人问题’的男生,他估计早就习惯了,不会怪我的。”
说完,他也不等梢伶伶反应,转身就朝教学楼的方向溜了,留给梢伶伶一个戴着黑熊帽子的背影。
梢伶伶站在集合点的阴影里,看着诸葛一郎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心里空落落地晃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盯着脚尖前那一小块被树影切成碎片的阳光,一动不动地等着。
操场上渐渐热闹起来,别的班级陆续跑过来列队,吵吵嚷嚷的声音像涨潮的水,一波一波漫过来。
可她站的这块地方,起初还是空的。直到陆陆续续有同班同学三三两两走来,没人跟她搭话,也没人多看她一眼,她就像那截孤零零的旗杆一样,透明地杵在那里。
她是第一个到的,却跟个迟到者,手足无措地缩在自己的影子裡。
一直到全班到齐后,体育老师——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队伍,很快定格在她身上:
“这位是新同学吧?”
老师的嗓门很大,带着一种户外授课特有的洪亮甚至稍微带点严厉;他朝梢伶伶偏了偏下巴:
“来!向前一步走!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梢伶伶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挪出队伍,头垂得很低,视线死死黏在鞋带上。
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遮住了眼睛,她也没抬手去拨。
她磕磕绊绊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又轻又细的跟蚊子哼哼似的,说完立刻又缩回了队伍末尾,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好像刚才跑完两圈热身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她刚站定,旁边的队伍里就凑过来一个扎着亮橙色双马尾、穿着校服外套的女同学笑眯眯地小声说:
“你好呀,我叫克拉拉!你不用紧张的,跟你平时在那个学校上学一样!”
“啊?哦!你好,我是梢伶伶。”
那个名叫克拉拉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局促,依旧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还带点同情:
“你应该还不太了解体育老师吧?跟你报备一下:你以后上体育课可得小心点!上飞老师的体育课,必须得老实点,别乱动,也别乱说话!他训起人来虽然不骂人,但那眼神能盯得你后背发毛。”
“啊?可……诸葛一郎不是说体育老师不凶吗?(小声)”
这时,克拉拉顿了顿,疑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压低声音补充道:
“而且体育课里的项目可累了,800米、1000米那都是家常便饭,天天跑,跑不完不准停。”
梢伶伶一听,肩膀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她最怕长跑,每次跑到最后都像是要窒息。
想到以后每节体育课都要面对这样的折磨,胃里就泛起一阵轻微的抽搐:
“好!全体都有!向右转!围着操场,慢跑两圈热身!”
飞老师一声令下。
队伍终于变成解开绳子的木筏、慢吞吞地蠕动起来了。
梢伶伶混在人堆里,机械地迈着步子,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两圈跑完,她有点气喘,胸口起伏着,正低头调整着呼吸,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边的教学楼里,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那声音不清晰疑似某种东西断裂的闷响,又好像是远远的撞击声;隔着距离、听不真切:
“啧~”
旁边的克拉拉似乎也听到了,她皱着眉望过去,随口抱怨道:
“肯定又是那边教学楼在施工,这动静怎么比平时还大呀?吵死了……(不耐烦)”
梢伶伶也顺着看了一眼,但那边的教学楼窗户紧闭,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想,只当是寻常的装修噪音;毕竟,比起那个,她更在意此刻肺部的灼烧感。
体育课继续进行;一直进行到他们连仰卧起坐和800米都跑完了,梢伶伶这才想起诸葛一郎!但他似乎始终没回来上课。
梢伶伶站在原地,望着教学楼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几乎没有激起波纹:
“诸葛一郎怎么还不来上体育课?都上厕所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