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哨一响,队伍瞬间散了。
梢伶伶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耳机线,指尖刚碰到塑料壳,克拉拉就挨了过来,亮橙色的双马尾在阳光下晃得扎眼:
“逮到你了梢伶伶!”
克拉拉笑得毫无芥蒂,盘腿就坐在了草皮上,一点也不介意裤子弄脏:
“你打算一个人发呆呀?”
梢伶伶倒是手指缩了一下,把耳机往回塞,低声说:
“我其实……呃……想一个人听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生硬了;她抬眼飞快地瞟了克拉拉一眼,怕她生气,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含在嘴里:
“不过!如果你想,你可以跟我一起听歌,如果你也无聊的话!”
克拉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听歌?!天哪!我也超爱!”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我看在课间就一直哼歌,难道……你也喜欢唱吗?”
梢伶伶垂下眼,盯着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株狗尾巴草:
“啊!我……一直以为没人注意我……我喜欢听,但不喜欢唱,我跑调。”
但克拉拉只是“啊”了一声,随即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浑不在意:
“跑调怕什么!好听就行!有时候那些太准的调子反而没感情呢!我觉得唱歌嘛,最重要的是开心,是自己心里那个调子对了,管它准不准呢!”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梢伶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其实我也有烦恼,我高音上不去,一唱到‘啊——’那里就破音,跟个被掐住脖子的鸡,每次音乐老师都捂耳朵,哈哈!而且我节奏感超差,上次跳舞左脚绊右脚,直接滚下台了,全校都看见了……我躲厕所哭了半节课。”
梢伶伶愣了一下,看着克拉拉那张坦荡的笑脸,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那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松快了些:
“滚下台?”
“对啊!可丢人了!”
克拉拉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丢人就丢人呗,反正我又不是明星,我就是我嘛~诶?你跑调到什么程度?是那种‘哆来咪’能唱成‘喵喵汪’的程度吗?”
“那倒不会!再跑调也不可能跑到这种程度吧?”
她小声重复,没想到克拉拉会这么坦诚;而克拉拉直接大手一挥:
“好听就行!要不我给你唱两句?就那首《星空》……唔,我觉得它特别适合下午,风一吹,好像真的能看见星星……”
她没等回应,就哼了起来;这是一首很简单的、关于星星的童谣。那歌声很轻、很柔,那是羽毛拂过水面的轻松感!
梢伶伶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听着听着,她觉得眼皮有点沉,是一种久违的放松。
歌唱完了,她心里其实早就想出了是来几句夸她的、漂亮的话,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半天也只挤出一句:
“哇……你唱的好好听。”
克拉拉“噗嗤”笑了,凑近她,眼神亮晶晶的:
“我猜,你是不是想夸我漂亮话但不会?哎呀,没事,我也不会呀!”
梢伶伶猛地抬头,撞进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她这次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噗嗤”笑,赶紧捂住嘴,可眼睛的弯度从未隐藏过:
“诶!你笑了!”
克拉拉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指着她:
“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嘛!对了,你除了听歌还喜欢干嘛?我超爱看漫画,尤其是那种热血漫,虽然我知道都是假的!”
“但看着主角喊‘我要成为海贼王’的时候,我还是会热血沸腾,哪怕我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
“哈哈……哦对!说到跑,你跑得快吗?克拉拉?”
“我?体育超烂!尤其是长跑,每次跑完都像要吐出来,飞老师总说我是‘温室里的花朵’,气死我了!”
接下来她俩又胡乱聊了几句,比如食堂周二的炸鸡块太油,比如隔壁班那个总爱甩钢笔的男生。
梢伶伶大多时候只听着,偶尔点点头,却并不觉得累:
“我长大了想当歌唱家,或者爱豆!就是那种站在舞台上,一开口大家就安静下来的感觉……啊,不对,也有可能是去给动画片配音,那种软乎乎的声音我也喜欢……你呢?”
“我……想学习烹饪,成为一名美食家或厨师。”
“哦对!你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提到过!”
梢伶伶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看着克拉拉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操场,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风很轻,阳光很暖,身边的声音很吵,但她心里却不那么空了。
这些琐碎的、甚至有些傻气的话,像一根根彩色的线,把她和这个陌生的世界,笨拙地缝合在一起。
她甚至没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也没注意到远处是否有下课的预兆。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克拉拉从“唱歌跑调”聊到“调料包难题”,感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一个人待着了。
下课铃终于跟迟到了半个世纪一样,尖锐地从广播里钻出来,划破了操场上空那层慵懒的嗡嗡声。
梢伶伶正听克拉拉眉飞色舞地讲她如何试图用橡皮泥捏出一个“永不洒漏的调料包模型”,讲到关键处。
那双亮橙色的双马尾随着她手舞足蹈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两道亢奋的弧线。
铃声响起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仿佛从两个不同的梦里同时被拽了出来:
“啊!下课了!”
克拉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似乎装了弹簧、从草皮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动作麻利得全然不顾刚才还说自己是“温室里的花朵”:
“憋死我了!快快快,回教学楼,我要炸了!”
“啊啥?”
梢伶伶还沉浸在“调料包模型”的奇思妙想里,被克拉拉这一嗓子吼得又往回缩了缩。
她慢吞吞地跟着站起来,腿因为盘坐太久有些发麻,针扎似的疼。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克拉拉整理校服外套,那双刚才还闪烁着奇思妙想的大眼睛,此刻因为急切而显得更加明亮:
“愣着干嘛?走啊!”
克拉拉转过身,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梢伶伶的手腕。
那只手心的温度比刚才聊天时似乎更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厕所在召唤!这节体育课我水喝多了,再不去就要……咳,你懂的!”
梢伶伶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上传来克拉拉掌心温热而略微汗湿的触感。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想说“我不去”“我想回座位”,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被克拉拉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给压了下去。
她只好被动地跟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迈开,由着克拉拉牵着她,汇入了从操场涌向教学楼的、嘈杂的学生人流里。
好不容易挨到了教学楼的背阴处,这里的空气瞬间凉了下来,也安静了不少。
梢伶伶刚想松口气,却听见克拉拉在前头“咦”了一声,脚步猛地停住了。
梢伶伶没防备,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她顺着克拉拉的视线望过去,原本应该通往三班、四班、五班、六班的右半部分走廊。
此刻被一圈蓝白相间的警戒线死死封住,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明亮的走廊里。
警戒线后面,是一片刺目的狼藉。墙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狰狞地裸露着。
地上满是碎砖烂瓦,还有扭曲变形的桌椅腿,断茬尖锐地指着天花板,好像是某种怪物的肋骨。
最触目惊心的是五班的教室,那块原本挂在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如今跟块破抹布一样耷拉在半空,电线焦黑地垂着,偶尔还掉下一两点白色的灰烬,无声地砸在废墟上。
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同学靠在未被封锁的墙边,胳膊或额头上缠着雪白的纱布,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情,低声交谈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浓重的灰尘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刚才因为聊天而松弛下来的肩膀,又一点点重新绷紧了。
梢伶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身子藏在克拉拉背后。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破坏,和她刚才在操场上感受到的宁静温暖,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
“哇!真的炸了!”
克拉拉却又跟是发现了新大陆,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拽着梢伶伶往前凑了几步,直到警戒线跟前。
她脸上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和震惊,声音也压低了些,但兴奋劲儿不减:
“我就说刚才那动静大得不正常!你看你看,五班的门都塌了半边!这可比上次食堂煤气泄漏刺激多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脸上沾着灰、胳膊上缠着纱布的五班男生,正对着几个围观的同学比划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们是没看见……也没听见……我们先是听到一阵滋滋的笑声,就藏在墙缝里似的,特别邪门,又尖又细……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呢,就‘轰’的一声!整间教室都炸了!连走廊这块都没放过!”
“滋滋的笑声……(小声,自言自语)”
梢伶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她想起刚才跑完步热身时,似乎也隐约听到教学楼这边传来过什么声音。当时她以为是那边施工的动静传过来,或者是幻听。
可现在听起来,那声音和电钻、敲击的“施工”似乎有着本质的不同。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点恶意和戏谑的声响,酷似指甲刮过黑板、坏掉的老式收音机发出的杂音。
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警戒线后的废墟,看着那些受伤的同学、心里只剩那点刚刚被歌声和傻气对话填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