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伶伶拖着诸葛三郎从窄缝拐进街道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延迟残留像一层没干的胶,黏在膝盖上,每迈一步都像在拔靴子。
诸葛三郎比她沉——不是体重沉,是那种全身没骨头似的挂法,整个人歪在她肩膀上,脚在地上拖,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梢伶伶才五年级。她力气本来就小。
拖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走了这么远,胳膊早就酸得发抖了。
她换了个肩,咬着牙继续往前。
不能停。
赛克和幸运王子在后面,他们能拖多久?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快。
街道不宽。两边是商铺的铁卷门,有的拉下来一半,有的歪歪斜斜挂着。
路灯倒了一根,斜插在路边,灯头碎了,玻璃渣子铺了一地。
地上散着碎砖、水泥块、不知道谁掉的塑料桶。梢伶伶挑着能走的地方踩,避开碎玻璃——她鞋底薄,扎进去就完了。
前面还有被控的人。
三个,站在街道中间,像被按了暂停的雕像。脸朝着同一个方向,手垂着,一动不动。
梢伶伶绕了第一个。
她不敢跑,跑不动,只能侧着身子从墙根蹭过去。第二个挡在路中间,她没办法,弯腰捡了块巴掌大的碎瓷砖——就巴掌大,轻的,她举得动——朝那人脚边一砸。
瓷砖弹开,撞在铁卷门上,"当"一声。
那人偏了偏头,没追过来。
梢伶伶松了口气。
但诸葛三郎被她拽着换方向的时候,肩膀撞上了墙角,闷响一声:
"对不起……(惭愧,轻声)"
梢伶伶声音很小。
诸葛三郎没反应,眼神空着,那是两粒透明的玻璃珠。
她心里急得像烧开水。不是那种"快迟到了"的急,是那种"我一个人在外面拖着个半死不醒的人,后面还有个魔女在发疯"的急。
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以前几次战斗她都能想出办法,温水煮青蛙那招就是她想的——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没有赛克在旁边变形态,没有幸运王子甩铁杆,就她一个人,和一个空着眼睛的女孩。
她得让她醒过来!
但……怎么醒?
梢伶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拍脸"。
但她自己否了。
毕竟这太俗套了。
而且她不敢使劲,诸葛三郎脸那么小,她手劲儿又控制不好,万一拍重了——她换了办法。
喊:
"诸葛三郎!!诸葛三郎你听得到吗?!?!(大喊)"
声音在空街道上弹回来,撞在铁卷门上又弹回来。
诸葛三郎没反应。
手指垂着,一动不动。
梢伶伶又拖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拐过一根电线杆。
后面那个被控的人没追过来。
她靠着墙喘了两口,转过身面对诸葛三郎:
"你哥!诸葛一郎!他想你了你知道吗?!他给我看过你照片!你笑得……(没说完)"
她忽然卡住了。
笑得什么样来着?她当时没仔细看。
照片就扫了一眼。
诸葛三郎依旧没反应。
梢伶伶脑子开始翻。
她去过诸葛一郎家,不知多久之前的事了。
她怕诸葛一郎出现危险因此闯入了他的家中,可谁能想到会用到这些——她先想起来的是那封信:
"你们的爸爸!你们的爸爸留了一封信!写给你们的!诸葛一郎给我看过!他说……他说……(磕磕巴巴)"
说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当时她只扫了一眼信封,虽然念了内容但可能是太紧张或没怎么理解因此忘的一干二净。
她只记得"有封信"这件事本身。
信里写了什么、开头是什么、几个字,全忘了。
她喊出来了,但声音自己都觉得虚。
诸葛三郎没反应。
手指没动。
梢伶伶咬了下嘴唇。
又想。
还有什么?家里还有什么?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整齐。
冷清。
特别整齐又特别冷清。
沙发在客厅正中间,茶几上什么都没放,电视柜擦得反光。
有钱但没人气。
而那保姆就是那个魔女变成的。
虽然梢伶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回忆的对不对,但她还是为了尝试张了嘴,想把这些喊出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家……你家特别整齐……但是好冷清……"
喊完了她自己都觉得这算什么啊。
整齐冷清能刺激谁啊。
诸葛三郎还是没反应。
梢伶伶急了。
她开始想更多。
当时在诸葛一郎不家,她刚进没多久以为自己想多了准备出门的时候——诸葛三郎拉着她的手。
对!拉着她手腕!拽着不放!
那个劲儿!像怕她跑了似的!
然后叽叽喳喳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来着?(心想,着急)”
梢伶伶皱着眉想了很久。
诸葛三郎当时眼睛亮亮的,语速快,像连珠炮:
"我你算出来一题!应该是吧!或者是成绩总分?……不管了!(摇了摇头)答案是505!你知道吗505!"
505。
考试成绩还是算出来的题?她当时没分清,诸葛三郎说得太快了。
她只记得"505"这个数字,和那只抓着她不放的手。
她喊了:
"505!!你哥得出来是505!!你当时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好几遍!!你记得吗?!?!(大喊,着急)"
诸葛三郎没反应。
梢伶伶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失望——是更急了。
她喊的东西越来越具体,但诸葛三郎像沉在水底,那些话像石子扔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诸葛三郎确实在水底。
被控不彻底的人不是睡着了,是意识被压在下面,上面盖了一层东西。
你扔石子,她能感觉到,但够不到。
得扔重的东西。
梢伶伶又想起一样:
"还有一张照片!你家那个保姆的!红衣服那个!额头上有个数字!"
她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
诸葛三郎的手指终于动了!
不是动了一下。
是十根手指同时蜷了一下,似乎是被电打了。
然后整个人肩膀开始抖。
梢伶伶愣住了:
"三……三郎妹妹?"
诸葛三郎的头从歪着慢慢抬起来。
不是瞬间的——一寸一寸的,像有人从水底往上拽她。
脖子先直,然后下巴抬起来,然后眼睛——那双空的眼睛开始聚焦。
但聚焦的过程不是平静的。
眉头皱起来,然后拧死。
嘴角往下撇,牙关咬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来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的声音。
像骨头在重新排列,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梢伶伶看着她,手悬在半空不敢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诸葛三郎在醒。
但这个醒的过程不是"睁开眼"那么简单。
是意识在把上面的东西顶开,顶开的瞬间会疼。
诸葛三郎的手指从蜷着变成抓——她抓住了梢伶伶的袖口。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她没哭;只是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第一个字挤出来是:
"……哥……"
然后第二个:
"……头……疼……"
然后她的眼睛终于对上了梢伶伶的眼睛。
不是空的了——是活的。
里面有光,有恐惧,有刚回来的茫然。
梢伶伶松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赢了"的松,是那种"没白费"的松。
她胳膊上的划口还在火辣辣地疼,腿还在抖,掌心攥着的那块碎瓷砖硌得发红。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近的,隔着好几条街,但能听见——像什么东西炸了。
一声,两声,连着三四声。
星光点——反噬触发了!
梢伶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赛克和幸运那边……
她没敢想下去。
诸葛三郎还抓着她袖口,手指在松了,但没放开。
她靠在墙上,喘气,眼睛慢慢在街道上扫了一圈,像在确认自己在哪:
"你刚才……说保姆……(沙哑)红衣服……数字……"
梢伶伶心里一紧!她此时此刻急切的想要诸葛三郎被控期间听到了什么:
"你记得什么?"
她蹲下来,跟诸葛三郎平视。
诸葛三郎闭了下眼,眉头又皱起来——这次不是疼,是在想:
"他来的时候……我还没完全睡着……我听到他……跟人说话……不是对着我说的……是对着空气……或者对着什么人……"
她喘了一口:
"他说……'任务收到'……然后有个声音……女的……"
梢伶伶后背凉了:
"说什么?"
"说……'先不杀……试深浅'……然后就……看见了我……然后……然后……(哆哆嗦嗦)"
沉默,街道上安静得只剩远处闷响的余震。
梢伶伶攥着碎瓷砖的手松了。
她看着诸葛三郎——活过来了,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血色,手指还在抖:
"你力气可真小!大姐姐!"
诸葛三郎声音还是哑的,但终于是带了一丝活人的语气:
"拽我一路胳膊都没断?"
梢伶伶鼻子一酸,这次是真想哭了:
"好了小妹妹~(微笑)"
远处又一声闷响。
比刚才近了一点。
梢伶伶撑着墙站起来,把诸葛三郎也拉起来。
诸葛三郎腿还软,站不太稳,但比刚才强多了:
"走吧诸葛三郎妹妹!找地方躲好!他们还在打!"
诸葛三郎点了下头。
很慢,但确实点了。
两个女孩互相扶着,往街道尽头走。
梢伶伶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块碎瓷砖,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赛克和幸运怎么样了。她不知道魔女是不是真的被反噬了。
但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