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在生长。
桃花姐能感觉到。每一天——如果这里有"天"的话——茧的外壁都在向外扩展一点点。她能感觉到外壁接触到更多的废墟、更多的管道、更多的积水。黑暗的领地随着茧的生长而扩大。
而她就是茧的中心。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她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喂养茧。快乐的记忆让它膨胀。恐惧的记忆让它紧缩。而那些关于金毛的记忆——那些她最不敢触碰的记忆——是茧最贪婪的食粮。
一
茧有记忆。
不——茧有她的记忆。
这是桃花姐在第二个"阶段"发现的事情。
茧的内壁开始出现画面。不是投影,不是幻觉——更像是记忆直接从她的大脑中被提取出来,印在了茧的内壁上,变成了可以"看"的东西。
她看到了那个公园。
樱花盛开的下午。她拿着草莓牛奶,假装在散步。实际上在巡逻。检查黑暗痕迹的扩散范围。
画面很清晰。她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吸管在嘴里的触感、以及——那个永远压在她心底的、像石头一样的秘密。
茧的内壁忠实地再现了这一切。甚至包括她不敢面对的部分——当她盯着秋千时,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有人在荡秋千",而是"如果金毛还在,她一定会在这里荡秋千,笑得很大声"。
茧把这段记忆也呈现了出来。
桃花姐闭上眼睛。但画面没有消失——它直接映在她的视网膜内侧。
"你在吃我的记忆。"她对着茧说。
茧的脉动没有变化。但它没有否认。
二
画面在变化。
从公园的场景切换到了那个夜晚。
桃花姐不想看。
但茧不给她选择。
工业区。月光。她们四个人——金毛、天蓝、苍、桃花姐——站在废墟入口。金毛在前面拍着胸脯说"放心放心,有我在前面挡着"。天蓝紧张地握着拳头。苍沉默地检查着结界。桃花姐站在最后面,什么也没说。
画面推进。异变源分裂。黑色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向天蓝的方向。
天蓝被包围了。
金毛冲了过去。
桃花姐在茧中缩成一团。"不要——不要让我看这个——"
茧不听。
金毛的手抓住了天蓝的手。然后黑暗合拢。
然后——
那个声音。
被压缩的。被吸收的。像是整个人被慢慢碾碎的声音。
然后天蓝站在那里。满身黑色粘液。眼睛——
桃花姐在茧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哭泣。
因为她记得天蓝那时候的眼睛。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饥饿。
一种茫然的、空洞的、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找奶水的饥饿。
天蓝在那一瞬间不是"恶"的。她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她只是——饿了。她体内的那个东西醒了,而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
然后它吃饱了,就睡了。
天蓝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但桃花姐记得。
三
画面消失了。茧的内壁重新变成了暗沉的半透明。
桃花姐漂浮在液体中,浑身发抖。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茧的液体温暖地包裹着她。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自己的回声。是另一个声音。从茧的最深处传来的。
很微弱。像隔了一万层墙壁。
"……桃花姐……"
桃花姐的呼吸停了。
"金毛——?"
没有回答。但那个声音再次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好黑……好困……桃花姐……"
桃花姐的眼泪涌了出来。在茧的液体中,眼泪和液体融为一体。
"金毛!你在哪里?金毛!"
她试图向茧的深处游去。液体阻碍着她,但这次她没有放弃——她用尽全力,向那个声音的方向挤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
"……桃花姐……天蓝……主人……"
"主人"?
金毛为什么叫天蓝"主人"?
桃花姐的动作停住了。
声音又变得模糊了。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被层层叠叠的液体过滤过,只剩下零碎的音节。
"……喜欢……桃花姐……主人……喜欢……"
然后——安静了。
茧的最深处重新陷入沉寂。
桃花姐悬浮在液体中央,双手捂着嘴,泪水不停地流。
金毛还在。
在茧的最深处。在那些被天蓝吸收后消化不了的残渣里。金毛的某些碎片——记忆、情感、意识的残响——还在茧里面。
她还在说话。
但她叫天蓝"主人"。
四
她只是在茧的液体中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个被关在柜子里的小女孩。
茧的液体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温暖。恒定的温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子宫——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空间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些偶尔浮现的金色光点。
桃花姐开始习惯了这种存在方式。她甚至能分辨茧的不同"情绪"——当外面的风大的时候,茧会缩紧一些;当下雨的时候,茧会变得安静;当夜晚来临,茧的内壁会微微发凉,像是在模仿外面的温度。
她有时候会想:茧是不是也有意识?
也许茧的意识就是她自己的意识。也许她在茧中感受到的那些"茧的情绪",不过是自己情感的投影。
也许。
外面,茧继续生长。黑暗的领地继续扩大。
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桃花姐知道——天蓝正在靠近。
不是现在。但很快。
茧会把她引来的。
因为茧就是桃花姐。而天蓝——天蓝是桃花姐最重要的人。
茧在等。
等天蓝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