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充F-第4章:桃花姐的孤独编年史
一
桃华——后来被称为桃花姐——最早的幼儿园记忆是:一扇窗。
教室的窗。
她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那种专门为三四岁孩子设计的、塑料的、浅黄色的椅子——看着窗外的天空。窗外有一棵树。树上在掉叶子。叶子落下来的方式——她当时不知道那叫"飘落"——她只知道叶子在"飞"。叶子从树枝上松开手,然后在空气中转圈,转着转着就落到了地上。
她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觉得——叶子落下来的样子——像什么东西。像什么呢?她找不到词。三岁零八个月的桃华没有足够的词汇来描述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是——叶子在告别树枝。但叶子不难过。叶子好像觉得——离开树枝——是应该做的事。
她看着叶子看了二十分钟。
老师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桃华酱,在看什么?"
"叶子。"
"叶子好玩吗?"
桃华想了一下:"叶子——在飞。"
老师笑了:"对呀,叶子在飞呢。"然后老师站起来,走了。
桃华继续看叶子。
这是她在幼儿园里为数不多的——有人和她说话的记录。
桃华不是不说话。她会说。她会回答老师的问题,会在点名时说"到",会在饿了的时候说"我饿了"。但她不主动说话。不是因为害羞——害羞是一种"想说但不敢说"的状态。桃华不是不敢。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岁零八个月的世界对她来说已经很复杂了。她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窗台上有一只蚂蚁在爬,它的路线不是直线的,它在绕一个小圆圈。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盏在微微闪烁,闪烁的频率和旁边那盏不一样。操场上那棵树的叶子——靠南边的比靠北边的黄得快。
她能看到这些。但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说出来。因为她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人会听。不是"不愿意听"——没有人对一个三岁小孩说的话是"不愿意听"的。是——听了之后不会记住。大人听过就忘了。她说的话落在大人的耳朵里,像石子落进棉花——没有回声。
所以她选择不说了。
桃华在幼儿园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孩子。不是因为她的父母勤快——恰恰相反。她的父母在离婚后都不想要她。法院把抚养权判给了母亲,但母亲在新的婚姻中不想带着一个"前夫的孩子"。父亲更干脆——他直接消失了。
最终,桃华被托管在了一个类似于全托机构的幼儿园。每天早上七点,一个兼职的老太太把她送进教室。每天晚上七点,同一个老太太来接她。
她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孩子。她不是被早早送来"不情愿"的那种——她很安静地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等老师开门。她不等的时候就看天。教室门口能看到一小块天空。那一小块天空——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只有巴掌大。但那巴掌大的天空里有很多东西——云在走,鸟在飞,有时候飞机经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巴。
她是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七点钟,教室里只剩下她。有时候老师会陪她画画。她画了很多天空。每一幅画的上半部分都占了纸的四分之三——全是天空。下半部分只有一条细细的线——那是地平线。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人。只有天空。
老师看着那些画,觉得有点心疼。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二
小学是在世田谷区的一所公立小学上的。
桃华在小学的六年——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是:学会了隐形。
不是真的隐形。是——她学会了让自己不被注意到。
这件事不是别人教她的。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就像动物在丛林中学会保护色一样——桃华在小学的丛林中学会了"社交保护色"。
小学一年级的第一个月,她尝试过和同学说话。
她走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面前,说了句:"你——的——发——夹——好——看。"
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不是因为她在犹豫——是因为她在思考"这句话会不会让对方不舒服"。
女孩看了看她,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桃华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第二天,她又尝试了。这次她走到一个正在画画的女孩旁边,说:"你——画——的——是——猫——吗?"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嗯。"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桃华又站了十秒钟。然后回到座位上。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一群女孩在跳皮筋。桃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也——想——跳。"
没有人听到。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点:"我也想跳。"
有一个女孩听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人满了哦。"然后继续跳了。
桃华没有再试第四次。
她不是没有受到伤害。她伤害了——只是那种伤害的方式和一般的"被拒绝"不一样。普通的"被拒绝"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但你知道那个疼在哪里,可以避开那个位置。桃华的伤害不是针。是——棉花。棉花把她包裹起来了。柔软的、没有棱角的、甚至算不上"疼痛"的——棉花。
她感觉到的不是"被拒绝"。是——"不存在"。
好像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到达对方的耳朵之前——就消失了。好像她站在人群中的时候,光线从她身上穿过去了。好像她——
不是被拒绝。是从未被看到。
桃华在小学二年级的某一天——大概是十月的一个下午——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不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了。
这个决定不是愤怒的。不是"哼,你们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你们说话"的那种赌气。它是——安静的。像一扇窗户被轻轻关上。不是摔的——是轻轻地、合上了。
从那以后,桃华在课间做的事情是:看书。
她带了很多书。不是漫画——她不太看漫画。是文字书——那种全是字的、没有图画的、对小学二年级学生来说太厚也太深的书。她从家里的书架上拿——家里的书架上有父亲留下的很多书。父亲虽然消失了,但他留下的书没有。父亲似乎喜欢读一些关于星星和宇宙的书——桃华在三年级的时候翻到了一本《宇宙的结构》,虽然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她觉得——那些关于星星和空间的文字——像音乐一样好听。
她在课间看书。她看书的时候会把头微微低下——这个姿势传递了一个信号:"我在忙,不要来打扰我。"
这个姿势很有效。没有人来打扰她。
但也——没有人来找她。
桃华在小学六年里——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有两个女孩——一个在三年级,一个在五年级——曾经走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洗手间"或者"要不要一起吃便当"。桃华每一次都说了"好"。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跟着对方走,跟着对方坐,跟着对方做。但她的沉默——那种不是害羞而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让对方觉得不自在。
三次。总共三次尝试。每一次都在一周之内自然消退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主动找她了。
桃华在那本日记本上写下了每天的日记。
日记只有三行。每一天都是三行。格式固定。
第一行:"今天也没有人跟我说话。"
第二行:"今天也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第三行:"今天也——没关系。"
从二年级到六年级。一千多天。每一天都是这三行。
有些时候——极少的时候——她会修改第三行。比如某一天有一个女孩借给她一支铅笔,她会在第三行写:"今天也——有一支铅笔。"然后下一天,她又回到了"今天也——没关系。"
那支铅笔她用到完全握不住了才扔。
铅笔只剩下一小截——大概只有两厘米长——她把它放在文具盒的最里面。每次打开文具盒,她都能看到它。她不拿出来用。它不是用来写字的——它是用来证明有人借过东西给我的。
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人和她产生过一次联系——哪怕那只是一支铅笔,哪怕那个借给她铅笔的女孩第二天就忘了这件事。
桃华把那支铅笔当成了一种信物。
她不知道信物这个词。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即使很小、即使不值钱、即使别人已经忘了——对你来说也可以是重要的。重要到你可以把它留到完全握不住的那一天。
六年级毕业那天,她在铅笔的残骸上缠了一圈粉色的胶带——那种和胎发颜色一样的粉色。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个小小的铁盒里。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一颗从操场上捡到的弹珠、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完整叶子、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星空照片。
这些是桃华小学六年里全部的财产。
三
初中是在世田谷区的一所区立中学上的。
桃华在初中发现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天台通常是被锁住的——学校的规矩是"学生不得进入天台"。但桃华在入学的第一周就发现——天台通往楼道的那扇铁门,锁是坏的。锁扣挂在那里,但实际上没有锁上。用力推一下——门就开了。
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一次上天台是在四月的第二周。她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做坏事"的紧张,而是因为——她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门后面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地面。地面很旧,有裂缝,裂缝里长着几丛顽强的杂草。四面是齐腰高的围墙——围墙上有一层铁丝网,但铁丝网有好几处已经锈蚀断裂了。
桃华走到围墙边,向外看。
学校在一座小山丘上。从桃华的角度看出去——东面是一片居民区,灰色的屋顶像棋盘一样排列着;南面是一条河,河对岸有一座更大的山;西面是远处的山——那种在春天被樱花覆盖的、粉白色的山;北面——北面是天空。
天空。
桃华在那一刻——站在天台的围墙边,面向北方——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其他地方感受过的东西。
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天台上其实有声音。风在吹,铁丝网在嘎吱作响,远处的车流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传来。这些声音都存在。但它们——不要求她做任何回应。
在教室里,声音是"有要求的"——老师的话要回答,同学的搭话要接茬,铃声响起要行动。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有一个"你需要做什么"。
在天台上——声音不要求任何事情。风在吹——你不需要回应风。远处的车在开——你不需要回应车。铁丝网在响——你不需要回应铁丝网。
这些声音只是——存在着。像你只是——存在着。
桃华在那一刻哭了。
不是抽泣。不是嚎啕。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她只是觉得脸上湿湿的,然后低头看到水滴落在了水泥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她"做什么"的地方。
从那以后,天台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她每天去三次——课间一次,午休一次,放学后一次。每次待十五分钟到半小时不等。她做的事很简单——坐着,或者站着,看天。
她有时候看书。在天台上看书的感觉和教室里完全不同——风会把书页吹得翻动,阳光会在字上投下树叶的影子(围墙边的那棵不知名的树长得很茂盛)。她觉得在天台上看那些关于星星的书——书里的星星好像更近了一些。
她有时候写日记。在天台上写的日记——依然是三行。但第三行偶尔会出现变化。
"今天也——风很暖。"
"今天也——云像一只兔子。"
"今天也——远处的山上有雪。"
这些变化——如果有人在意的话——说明桃华的内心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第三行从"没关系"变成了对具体事物的感知——这说明她在天台上——开始"看到"了。
看到天。看到风。看到云。看到远处的山。
看到"世界不只有教室和走廊"。
但没有人知道她的天台。没有人和她共享这个空间。
她依然是——一个人。
四
桃华在初一那年的春天,养了一只流浪猫。
那只猫是在学校后巷的垃圾桶旁边发现的——一只灰白相间的、大概三个月大的小猫。它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但翻出来的只有空盒子和塑料袋。
桃华蹲下来看着它。它也抬头看着桃华。
桃华没有说话。猫也没有叫。
两个"沉默者"在那个春天的下午相遇了。
桃华把猫带回了家——那个她独自住着的、小小的公寓。母亲每个月会打一次生活费,偶尔会打一个不超过三分钟电话。父亲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在公寓里养了那只猫。她用零用钱买了猫粮和猫砂盆。她给猫取了一个名字——没有出声叫过,只是在心里叫——叫"小灰"。
小灰是一只很安静的猫。它不像别的猫那样缠人——它不会在你回家的时候跑到门口迎接你,不会在你腿上蹭来蹭去,不会在你叫它名字时跑过来。它只是——在。
它在桃华看书的时候趴在书桌的另一端。它在桃华睡觉的时候蜷在她的枕头旁边。它在桃华写日记的时候蹲在日记本旁边,用尾巴轻轻扫着纸面。
桃华和小灰之间的关系——如果要描述的话——是两个"不存在的人"在一起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
桃华不需要对小灰说话。小灰不需要对桃华叫。她们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存在着。
桃华在那段时间的日记里,第三行开始频繁出现变化:
"今天也——小灰踩了我的手。"
"今天也——小灰打了呼噜。"
"今天也——小灰看着窗外的鸟叫了一声。"
这是桃华生命中第一次——连续地、稳定地——感到"有人"陪着她。
但好景不长。
小灰在桃华养了它六个月之后——消失了。
不是死了。不是跑了。是——消失了。
某一天早上桃华醒来的时候,小灰不在枕头旁边。她找遍了公寓的每个角落——不在。窗户是关着的,门是锁着的——小灰不可能自己出去。但小灰就是——不在。
好像它从未存在过。
桃华在那天没有哭。她在学校过了一整天——上课、听讲、做题、回家。一切正常。她回到公寓后——公寓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小灰趴在书桌上的轮廓。没有了小灰在枕头上留下的毛。没有了小灰的——一切。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日记本。
第一行:"今天也没有人跟我说话。"
第二行:"今天也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第三行:"今天也——小灰不见了。"
她在"小灰不见了"下面又加了一行。那是她第一次在日记里写第四行:
"也许——所有我拥有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
桃华不知道——小灰的消失不是偶然的。
那只猫——在某个意义上——被茧"选中"了。茧——那个在种子觉醒的过程中自然产生的、由种子之间的共鸣编织的半意识结构——感知到了小灰和桃华之间的联系。那种联系不是"爱"——至少不是人类意义上的爱。那种联系是——"共振"。小灰的"沉默"和桃华的"沉默"是同一个频率的。
茧把那个频率——记住了。
在很久以后——在种子完全觉醒之后——茧会利用这个频率来寻找桃花姐。但那是后面的故事了。
现在——小灰消失了。桃华继续一个人。
天台的围墙边,风在吹。远处的山在春天里开满了樱花。
桃华坐在那里,看着天空。
她不知道——在大地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一颗种子在沉睡中翻了个身。那个翻身的方向——刚好朝向她的位置。
种子不知道她是谁。种子不知道自己翻身了。种子只是——在一万年的沉睡中——像大海在月光下涨潮一样——无意识地——向着那个"对的人"的方向——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