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充F-第5章:天蓝的童年
一
天蓝最早的童年记忆是"声音"。
不是音乐的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一种——更底层的——"声音"。
她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告诉妈妈:"那边的人好难过。"
她指的是——走廊尽头。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没有任何人。
妈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那边没有人啊,宝贝。"
"有的。"天蓝很认真地说。"那边有一个——很难过的人。"
妈妈觉得女儿大概是在想象朋友——三岁的孩子有想象中的朋友是很正常的。她没有太在意。
但天蓝继续说。
四岁:"超市门口的那个叔叔——他肚子里面在疼。"
五岁:"教室后面的那面墙——里面有东西在哭。"
六岁:"妈妈,你心里面有一个地方——一直在下雨。"
最后一句话让妈妈沉默了。
因为那时候她刚刚和丈夫离婚。
天蓝不是"共情"。共情是通过观察对方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来推断对方的情绪。天蓝不需要观察。她——"感觉到"。
那种感觉是物理层面的。不是"我觉得你难过"——而是"我身体的某个部位在替你的难过而疼"。就好像她有一个看不见的器官——一个长在正常器官之外的、无形的、透明的器官——这个器官的功能是接收别人的情绪。
这个"器官"——在她五岁的时候——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困扰。
因为她没办法关掉它。
走在街上,她能感觉到路人的情绪——不是每一个人的,而是那些情绪特别强烈的。一个刚刚失恋的女人在公交车站哭泣——天蓝在五十米外就感觉到了胸口发闷。一个刚刚拿到考试成绩单的孩子在兴奋——天蓝在走廊的另一端就感觉到了心跳加速。一个失去亲人的老人在医院里安静地坐着——天蓝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开始流眼泪。
她哭。她经常哭。
"那边的人好难过。"这句话在她三到六岁之间说了无数次。
妈妈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一切正常——生理检查、心理评估、智力测试——全部正常。"这个孩子很敏感,"医生说,"但这不是什么异常。"
妈妈不太放心。她又带天蓝去看了另一个医生。那个医生给出了类似的结论。第三个医生——一个老医生——在听完了天蓝的描述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要么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要么是——"他停了一下——"要么是她能感知到一些我们感知不到的东西。"
妈妈没有追问"一些我们感知不到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她带着天蓝回了家。
二
天蓝的头发——蓝色——在她的童年中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灾难。
在幼儿园里,其他孩子——三四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注意到"不同"了。三岁的孩子会问"为什么你的头发和我不一样"——这个问题是纯粹的、不带恶意的好奇。但四岁的孩子就不一样了。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嘲笑"——这是人类最早习得的社交武器之一。
"天蓝的头发好奇怪!"
"你是不是染的?"
"我妈妈说蓝色头发的是怪物!"
"你是外星人吗?"
天蓝在幼儿园的第一年哭了无数次。每次哭的时候,老师都会过来安慰——"天蓝的头发很漂亮啊""每个人的头发颜色不一样,这很正常"——但安慰的效果持续不超过五分钟。五分钟后,又会有新的孩子走过来指她的头发。
天蓝四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哭了。
不是因为坚强——四岁的小孩子谈不上什么坚强。是因为——她发现哭没有用。哭不能改变头发的颜色。哭不能让其他孩子闭嘴。哭只会让那些嘲笑她的人觉得"更好玩"——"看!蓝色头发的又哭了!"
所以她改了策略。
她不哭了——她生气了。
她开始用一种远超她年龄的强硬态度面对所有嘲笑她的人。有人指着她的头发说"好怪"——她直接瞪回去:"你的头发才怪!"有人问她"是不是外星人"——她回答:"对啊,我是来征服地球的,你是第一个。"有人试图拉她的头发看看是不是染的——她一拳打了过去。
打人是不对的。老师批评了她。她不接受批评。
"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们只是拉了你的头发——"
"那就是要打。"
天蓝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成了"不好惹的那个"。没有孩子敢当面嘲笑她了——因为她真的会动手。她的体格在同龄人中偏大——也许是因为她云南的基因——力气也大。打了两三次之后,没有人再试图拉她的头发了。
但也没有人靠近她了。
天蓝在幼儿园里没有朋友。
不是因为没有人想和她玩——而是因为她不让人靠近。她把自己围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墙里面——那堵墙的名字叫"强硬"。强硬是她的铠甲。铠甲很有效——没人能伤害她了。但铠甲也很重——重到她没办法拥抱任何人。
三
小学的情况没有好转。
天蓝的蓝色头发在任何地方都是醒目的——在中国的西南部,一个蓝色头发的孩子走在街上会被围观。在昆明——她出生的城市——人们相对见多识广,但一个蓝发女孩在学校里依然是异类中的异类。
入学第一天,天蓝穿着校服走进教室。教室里有三十个孩子。三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她。
准确地说——是看向了她的头发。
天蓝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那些目光里面有好奇、有惊讶、有困惑——也有已经开始酝酿的嘲笑。
她在那些目光落到她头发上之前——先开口了。
"看什么看?没看过蓝头发?"
教室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哄堂大笑。
天蓝没有笑。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了。那个位置——后来成了她整个学生时代的固定位置。
小学的六年,天蓝用"强硬"保护自己,也用"强硬"隔绝了所有人。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
二年级的时候,有一个男孩——一个刚转学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男孩——走到她面前说:"你的头发好像天空。"
天蓝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用"天空"来形容她的头发。所有人说的都是"好怪""好丑""像怪物"。
"好像天空"——是第一次。
天蓝在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那一下"软"让她几乎要——几乎要——对那个男孩笑一下。
但她没有。
因为她在那个瞬间想起了一个教训——一个她在幼儿园学到的教训:对别人笑,别人就会靠近你。靠近你之后,就会看到你的弱点。然后——他们就会伤害你。
所以她只是看了那个男孩一眼,说:"嗯。"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男孩后来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天蓝在那天晚上写了一篇日记——不是桃华那种固定格式的日记,是她自己的、自由的日记。日记只有一句话:
"今天有一个人说我的头发好像天空。但我没有笑。因为如果我笑了——他就会走过来——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蓝色头发的也会笑。"
她在"蓝色头发的也会笑"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蓝色头发的不可以笑。"
四
天蓝养了一只鹦鹉。
那只鹦鹉是她七岁生日的时候自己用钱买的——她从小就有攒零用钱的习惯,因为妈妈给的钱她不怎么花。她没有什么想买的——不买零食、不买玩具、不买文具。她攒钱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钱。
这种不安全感——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习得的——她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妈妈总是在焦虑,焦虑像传染病一样传给了她。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就能"感觉到"周围人的不安——那些不安像灰尘一样落在她身上,积累得多了,就变成了一层灰色的、沉重的东西。
她七岁那年用攒了两年的钱买了一只鹦鹉。
是一只小型鹦鹉——虎皮鹦鹉——蓝色和白色相间的羽毛。卖鸟的老板说这是一只母的。天蓝看了看它——它也在看她。
"它会不会说话?"天蓝问。
"虎皮鹦鹉可以学说话,但不一定每一只都会。看缘分。"
天蓝把鹦鹉带回了家。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空空"。不是"空"——是"空空"。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但那只鹦鹉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像两颗小珠子一样的眼睛——给她一种"空"的感觉。那种空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是"什么都有可能但还没发生"的空。
天蓝把鸟笼放在自己的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对鹦鹉说一句话:
"天蓝最棒。"
这句话她每天说。说了一个月之后——空空开口了。
它说:"天蓝最棒!"
天蓝在那一刻——几乎——要哭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活的东西"——在重复她最想听到的话了。
从那以后,她教了空空很多话。但空空只学会了三句:
"天蓝最棒!"
"天蓝最可爱!"
"天蓝不怕!"
第三句不是天蓝教的——是空空自己学会的。它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了这句话——也许是隔壁的电视,也许是楼下的争吵——但它记住了。而且它说得最流畅。
"天蓝不怕!天蓝不怕!天蓝不怕!"
空空经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喊出这句话。有时候是半夜——天蓝从噩梦中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黑暗中的鸟笼里传来的:"天蓝不怕!"
天蓝不知道那只鹦鹉是不是真的在安慰她。鹦鹉学舌不代表理解含义。
但她宁愿相信——空空是懂的。
五
天蓝的"感知力"——那种物理层面的、能感觉到别人情绪的能力——在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开始发生变化。
变化是渐进的。起初,她感觉到的只是"人类"的情绪——路人的悲伤、同学的焦虑、老师的疲惫。但在她十岁那年,她开始感觉到了一些——不是来自人类的东西。
第一次是在一个夏夜。
她躺在床上——窗户开着——昆明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夜市烧烤的烟味。她快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来自窗外的街道。不是来自隔壁的邻居。不是来自楼下的行人。
那种东西来自——上面。
天空。
天空——在那个瞬间——在"说话"。
不是用词语说话。不是用声音说话。是用一种——天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用一种"情绪"说话。
那种"情绪"——天蓝花了很多年才找到词来描述——是"思念"。
一种极其遥远的、极其古老的、深沉得没有尽头的——思念。
那种思念不是人类对人类的思念。不是母亲对孩子的思念,不是恋人对恋人的思念。那种思念的范围更大——大到像是——某种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天空的存在——在思念着大地上的——所有。
天蓝在那一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的瞳孔里——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了——会倒映着一片蓝色的光。不是窗外灯光的反射——是她的眼睛里自己在发光。
那种光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失了。
天蓝在那天晚上没有再睡着。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空空在鸟笼里发出的轻微的——像是梦话一样的——呢喃。
她在心里想:刚才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那个感觉——那种来自天空的"思念"——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一种印记。那种印记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共鸣。
好像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回应那个"思念"。
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是被"思念"着的那个对象。
六
天蓝在十一岁那年——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做了一件事。
她把班上最欺负她的一个男孩的书包扔进了学校后面的河里。
那个男孩叫赵磊——是班上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从三年级开始就一直在嘲笑天蓝的头发。他给她取了很多外号——"蓝毛怪""蓝精灵""阿凡达"——每一个都带着恶意。他还在她凳子上涂过胶水,在她的课本上写过"蓝毛怪",有一次甚至试图用剪刀剪她的头发——天蓝躲开了,但剪刀尖划到了她的耳朵,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
天蓝一直没有反击。不是因为害怕——她打架从来没输过。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反击,事情会变得更糟。赵磊不是一个人——他有一群跟班。天蓝能打一个,但打不了一群。
但毕业那天——一切都结束了。小学结束了。那些跟班们散去了。赵磊不再是"班霸"了。
天蓝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在校门口——当着很多人的面——拎起赵磊的书包,走到了学校后面的河边,把书包扔了下去。
赵磊追了出来。天蓝转过身,面对他。
"你——"赵磊的脸涨得通红——"你敢——"
天蓝看着他。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让赵磊停住了脚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某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像深海一样的——平静。
那种平静的意思是:我不怕你。从来都不怕。我以前不动手——不是因为我不能——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值得。
赵磊在那一刻——后退了一步。
天蓝转身走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昆明的夏天,暴雨刚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的蓝色头发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紫色——那种介于蓝色和红色之间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天空的颜色。
她在那天晚上写了一篇很长的日记。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我。因为任何靠近我的人——最终都会离开,或者伤害我。所以我宁愿——一个人。"
她在日记本上写这句话的时候,空空在鸟笼里突然喊了一声:
"天蓝不怕!"
天蓝看了看鸟笼。鹦鹉歪着头看着她——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台灯的光。
天蓝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空空的头。
"我不怕。"她小声说。"我只是——不想再失去。"
空空歪着头。
它没有再说话。
但天蓝觉得——在那一刻——空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鸟类的本能——不是对食物或光线的反射。那种东西更像——理解。
一只鹦鹉能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科学说不能。鹦鹉学舌只是一种声音模仿——它们不理解词句的含义,只是在重复听到的音节。
但天蓝不信。
她宁愿相信——空空是懂的。空空知道她难过。空空知道她害怕。空空知道她——在每一个深夜里——蜷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空空知道。
因为空空每次在她难过的时候——都会叫天蓝不怕。不是因为她教过这句话——她教的是天蓝最棒和天蓝最可爱。天蓝不怕是空空自己学会的。
一只鹦鹉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不怕?
除非——它感觉到了。
除非——它也有一个薄薄的地方。
七
天蓝不知道的是——在她感知到的那些"来自天空的思念"中——有一颗种子——蓝星种子——在大地深处,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着她的方向——涌动着。
蓝星种子——三百六十五颗种子中感知力最强的一颗。它在沉睡中依然能"感知"到地表上那些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生命信号。而天蓝——那个蓝色头发的、孤独的、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女孩——是他感知到的最明亮的信号。
不是因为她最强大。不是因为她最特殊。而是因为——她的灵魂——像一颗蓝色的小星星——在黑暗中发着光。
那种光——在蓝星种子沉睡了一万年的感知中——是它第一次感受到的"匹配"。
那种匹配——让它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那个翻身的方向——刚好朝向天蓝的位置。
就像桃花姐和那颗种子之间发生的——一模一样。
种子们在醒来。
不是全部——还没有。但已经有几颗——在最浅的沉睡层——开始了最初的翻身。
大地深处——在那些种子沉睡了一万年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中胀破了种皮——一种微弱的、安静的、不可阻挡的——生长。
但那种生长带来的——不仅仅是光。
因为——在虚无渗透点越来越多的天空中——那些裂纹——也在扩大。
黑暗——正在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