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代**者
泉不是唯一一个获得力量的人。
在金毛觉醒之后的十年间——如果那个年代有「十年」这个计量单位的话——大地上陆续出现了七个——
拥有力量的人。
七。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像是某种精确的计算。又像是某种冥冥中的安排。在那片广袤的、刚刚经历过星辰碎裂的大地上,七个灵魂同时产生了裂缝。七个裂缝中,同时渗入了力量。
不多不少。
正好七个。
她们都是女性——不是巧合,而是因为种子系统在选择宿主时有一种微妙的偏向:女性的灵魂边界天生比男性更「柔软」,更容易产生裂缝,也更容易让力量渗透。
这不是某种偏见。
也不是某种偏爱。
只是——事实如此。
男性的灵魂边界更坚硬。更致密。更不容易破裂。
那是一种保护——在那个充满战争和狩猎的年代,男人需要坚硬的灵魂来面对血腥和死亡。如果灵魂太容易破碎——他们就活不下去。
但坚硬也意味着——封闭。
意味着——没有裂缝。
意味着——力量进不去。
女性的灵魂不一样。
更柔软。
更敏感。
更容易——受伤。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有更多的裂缝。
裂缝不是弱点。
裂缝——
是光——
照进来的——
地方。
也是力量——照进来的地方。
这七个人中,只有泉是通过金星回响的力量自主觉醒的。其他六个——三个是被沉睡的种子被动影响的(那种影响极其微弱,只是让她们的梦境中出现了一些金色的、像是液态金属一样的光点),两个是在极端情绪下灵魂裂缝突然扩大而获得了微弱力量的,还有一个——
是最特殊的。
她叫「灰」。
灰是一个被部落驱逐的女人。她被驱逐的原因——在那个年代的价值观中——是最不可饶恕的:她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儿子,然后——拒绝悲伤。
那个战争发生在一个秋天。
秋天本来是收获的季节。
可是那一年——收获的不是粮食。
是——死亡。
隔壁部落的人打过来了。为了争夺河流上游的水源。为了争夺山脚下的猎场。为了——那些世世代代都说不清的仇恨和恩怨。
灰的丈夫是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
他能一个人扛起一头野猪。他能徒手把一只狼的脖子拧断。他是部落里所有年轻人崇拜的对象。
他也是最疼灰的。
每次打猎回来,他都会把最好的那块肉留给灰。每次灰不舒服,他都会坐在床边守着她。他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他甚至很少说话。可是他的眼神里的那种温柔——灰一看就懂。
他们有两个儿子。
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大儿子像他爸爸,力气大,性子直,最喜欢跟着爸爸去打猎。
小儿子像灰,安静,敏感,喜欢坐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战争开始的那天早上,灰给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准备了干粮。
大儿子兴奋得不行。他说,妈妈,我要去打仗!我要像爸爸一样厉害!
灰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可是你要跟紧爸爸,不要乱跑。
小儿子拉着爸爸的衣角,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丈夫蹲下来,把小儿子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说,等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
然后他们就走了。
灰站在部落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是她最后一次——
看到他们。
活着的——
样子。
不是「坚强」——部落里有的是坚强的女人,她们失去亲人后哭三天然后继续劳作。灰不是那样。灰是——
真的——
不难过。
她的丈夫和儿子在战场上被杀——尸体和其他两百多具尸体堆在一起。部落的女人们为死去的男人们举行了三天的哀悼仪式。灰参加了仪式——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强忍着不哭——她的眼睛是干的。那种干不是「没有眼泪」的干,而是「眼泪已经在某个更早的时候流完了」的干。
其实——
灰不是没有哭过。
她哭过。
在更早的时候。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在她第一次意识到「人会死」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那时候她的妈妈死了。
病死的。
那时候医疗条件差。一个感冒都能死人。
小灰趴在妈妈的床边,哭了三天三夜。
她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哭到眼睛肿成一条缝。哭到最后——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然后——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断掉了。
不是心碎。
心「碎」了还能拼起来。
是——
空了。
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那一块——装的是「悲伤」的能力。
从那以后——灰就再也不会哭了。
不是坚强。
是——
失去了——
悲伤的——
能力。
她也会难过。可是那种难过——不是眼泪的形式。不是哭泣的形式。它更像是——一种空白。
当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你不是痛。你只是——空了。
空到——连痛都感觉不到。
部落的人开始害怕她。
一个失去了一切却不悲伤的人——在他们看来——比悲伤的人更可怕。因为悲伤是正常的反应,是正常的「人类」的表现。而不悲伤——
意味着——
她不是——
正常的。
「她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有人说。「她的灵魂在战争中丢了。」「她不是人了。」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部落里传开了。
一开始是小声说。在火堆边。在河边。在晾晒兽皮的架子后面。女人们压低了声音,用眼角瞟着灰的背影,窃窃私语。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大到灰都能听见。
可是灰——
没有反应。
她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打水。生火。做饭。缝补兽皮。只是——她做的饭从三个人的量变成了一个人的量。她缝补的兽皮从三件变成了一件。
她的生活——空了一大块。
可是她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让部落的人更害怕了。
一个连别人骂她都没有反应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这些话传到了部落首领的耳朵里。首领——灰的公公——在一天夜里把她叫到了帐篷外。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天很黑。
风很冷。
公公站在火堆旁边。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老了。
灰以前从没觉得公公老。在她的印象里,公公是部落里最有威严的人。腰板永远挺直。声音永远洪亮。
可是那天晚上——
他看起来——
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个老年人在用力忍住什么。
灰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求情。没有哭。
她知道为什么。
她甚至——理解。
在这样的部落里——一个不祥的人——是不能留的。
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祥。
她不哭。她不难过。她不像个「正常人」。
所以她必须走。
她只是——
点了点头。
然后——
转身——
走了。
她什么都没带。
没有带水囊。没有带干粮。没有带兽皮。
不是她不想带。
是——
那些东西——
都不再重要了。
她的家已经没有了。她的丈夫已经没有了。她的儿子已经没有了。那些身外之物——带不带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因为——
她早就——
没有——
可以——
回去的——
地方了。
那个帐篷里——曾经有丈夫的笑声,有儿子们打闹的声音,有晚饭的香气,有生活的温度。
现在——
那个帐篷是空的。
就像她的心一样。
既然心已经空了——那身体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灰在荒野中行走了很多天。她没有目的地——世界上所有的方向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她靠着河水和野果维生,夜里就蜷缩在岩石的缝隙中入睡。
荒野很大。
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一望无际的荒原。
风吹过时,草像海浪一样起伏。
天空很低。
云走得很快。
有时候她会遇到野兽。狼。或者野狗。或者其他什么更凶猛的东西。
可是那些野兽——都绕着她走。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什么呢?
她说不清。
大概是——
一种「比死亡还空」的气息吧。
连野兽都害怕。
她的灵魂——在那种极端的孤独和失去中——产生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裂缝。
那道裂缝不是天生的——像泉的那种。那道裂缝是后天的——被失去丈夫和儿子的痛苦活生生地撕开的。那种撕裂如此剧烈,以至于她的灵魂边界在那一刻几乎完全崩溃了。
那一刻——是什么时候呢?
是她在战场上认出丈夫尸体的那一刻吗?
还是她发现大儿子的手还紧紧攥着一块小石子——那是他答应要带给弟弟的礼物——的那一刻?
还是她抱着小儿子冰冷的身体,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那一刻?
也许都不是。
真正的撕裂——
发生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深夜。
那时候她已经被驱逐了。
她蜷缩在一个山洞里。
洞外下着大雨。
雷声轰隆隆的。
她很冷。
很饿。
可是她不想动。
她就那样躺在湿漉漉的地上,看着洞顶的水滴落下来。
一滴。
一滴。
一滴。
每一滴都正好落在她的额头上。
凉的。
冰的。
像眼泪。
可是——她自己的眼泪在哪里呢?
她想——如果我能哭出来就好了。
如果我能像正常的女人一样,抱着丈夫和儿子的尸体哭个三天三夜——是不是就不会被驱逐了?是不是大家就会觉得我是个正常人了?
可是她做不到。
她的眼泪——早就没有了。
就在那个雨夜——
她的灵魂——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
是——
啪的一声。
碎了。
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玻璃。
但——
没有完全崩溃。
因为在崩溃的最后一刻——
有什么东西——
堵住了——
那道裂缝。
不是修复——裂缝还在那里。
而是——
有什么东西——
像一块石头——
卡在了裂缝中间——
让它——
既不能愈合——
也不能——
继续裂开。
那个「东西」——
是虚无。
虚无——
从裂缝中——
渗入了——
灰的灵魂。
灰是在什么时候感觉到虚无的呢?
她说不清。
不是一下子感觉到的。
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墨水渗进纸里一样。
一开始只是觉得——心里更空了一点。
然后是——更冷了一点。
然后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不是力气,不是血肉——是更本质的东西。
是「存在」的感觉本身。
不是全部——只有一丝。一丝虚无——像一根极细的针——穿过了灰灵魂中的裂缝——然后卡在了那里。
那一丝虚无——
给了灰——
力量。
一种和泉完全不同的力量。
泉的力量是「溶解」——通过消除边界来连接万物。
灰的力量是——
「空洞」。
她的灵魂中的那道裂缝——因为被虚无堵住了——形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那个空洞——
可以——
吸收一切。
不是吞噬——吞噬是金星的力量,是将外部的事物分解后纳入自身。
灰的力量更接近——
「消除」。
她的空洞可以将接触到的一切——物质、能量、甚至情感——吸入其中,然后——
消失。
不是被消化。不是被转化。
是——
消失。
彻底地——
从存在中——
被抹去。
灰在不知道自己拥有这种力量的情况下——有一天——
不小心——
触碰了——
一块——
岩石。
那天她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脚都磨出了泡。
久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太阳很大。
晒得她头晕。
她看到路边有一块岩石。
她想——靠一下吧。
就一下下。
她的右手——那双在失去一切后变得异常苍白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路边的岩石。
然后——
岩石上——
被她碰到的那个位置——
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风化。
是——
消失。
那个位置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黑色的空洞,而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像是世界在那个位置被「删除」了一小块一样的——
空白。
灰看着那片空白。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她伸出手。
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空白更大了一块。
她的手指插进去了。
不是插进石头里。
是插进——「什么都没有」里。
没有阻力。
没有触感。
就像——伸到了空气里——可是空气至少还有风,还有温度。
那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
连「没有」都没有。
她没有惊讶。
没有恐惧。
她只是——
淡淡地——
说了一句——
「嗯。」
嗯。
就这么简单。
好像她只是发现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好像她只是发现路边的花开了。好像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一个人碰了一下石头,石头就消失了——这怎么可能正常?
可是对灰来说——
有什么是正常的呢?
失去丈夫是正常的吗?
失去儿子是正常的吗?
被自己的部落驱逐是正常的吗?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是正常的吗?
既然这些都可以是正常的——
那石头消失——
又有什么不正常的呢?
然后——
继续——
走路。
她没有再看那块石头一眼。
就像她没有再回头看过那个部落一眼。
就像她没有再为那些失去的东西流过一滴眼泪。
她——
在——
很久以前——
就已经——
学会了——
和——
失去——
共处。
失去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个事件了。
是一种状态。
是她的——常态。
就像鱼生活在水里。
就像鸟生活在天上。
灰——生活在失去里。
现在——
她——
成了——
失去——
本身。
灰——
后来——
被称为——
第一代——
**者。
不是因为她邪恶。
她一点都不邪恶。
她甚至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的力量会「消除」东西——可是她从没有用那种力量去伤害过谁。她只是用它来开路。用它来清除挡路的荆棘。用它来——在她需要安静的时候,消除掉周围所有吵人的声音。
她不邪恶。
她只是——太悲伤了。
悲伤到——连悲伤都感觉不到了。
而是因为——
她的力量——
来自——
虚无。
来自——
世界的——
反面。
来自——
星辰——
永远——
无法——
触及的——
那一侧。
很久很久以后——当后人谈论起第一代**者的时候——
他们会说她是黑暗的化身。
他们会说她是邪恶的源头。
他们会说她是——一切恐惧的起点。
可是没有人知道——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女人。
她只是一个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女人。
她只是——
太——
孤独了。
灰后来走到了一片没有人去过的荒原。
那里没有路。
没有树。
甚至——连草都很少。
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色的土地。
和——
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灰在这里停了下来。
为什么是这里?
她不知道。
她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然后——她就不想走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足够空。
空到——
和她心里的空——刚好匹配。
她找了一个山洞。
住了下来。
山洞里很暗。
很凉。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
扑通。
灰听着自己的心跳。
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心还在跳呢?
心不是已经空了吗?
空了的心——为什么还在跳?
她把手放在胸口。
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很有力。
很稳定。
像是在说——
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
灰叹了口气。
是啊。
她还活着。
即使什么都没有了。
即使心里什么都不剩了。
她还是活着。
活着这件事——
有时候——
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灰在山洞里住了下来。
她不用吃东西吗?
要的。
可是她吃得很少。
很少很少。
少到——普通人根本活不下去。
可是她活着。
也许是因为虚无的力量。虚无会消除东西——可是它也会——维持什么。
它维持着她的生命。
用一种——不需要食物和水的方式。
灰有时候会坐在洞口。
看天。
看灰蒙蒙的天空。
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也许——什么都没想。
只是——坐着。
只是——看着。
有时候——她会想起她的丈夫。
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他是部落里最壮的男孩。
她是部落里最安静的女孩。
他把一只刚打到的兔子递给她。
他说,给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红红的。
眼睛却很亮。
像星星。
那时候的天空——也是这么灰吗?
不。
那时候的天空——很蓝。
很蓝很蓝。
灰的手指——动了一下。
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消失了。
不是她故意的。
只是——
想到那些的时候——
她的力量——
就会不自觉地——
漏出来一点。
把周围的东西——消除掉一点。
像是一种——
无意识的——
自我保护。
把那些会让她痛的记忆——连同周围的东西——一起——消除掉。
可是——
记忆消除得了吗?
她试过。
她真的试过。
她试着用她的力量——去消除那些记忆。
消除丈夫的脸。
消除儿子们的笑声。
消除那些温暖的、快乐的、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空的记忆。
可是——
她做不到。
她的力量可以消除石头。可以消除树。可以消除一整条小溪。
可是——
她消除不了记忆。
那些记忆——
比石头还硬。
比山还重。
比整条河的水——还多。
她怎么消都消不掉。
反而——
越消除——越清晰。
灰最后放弃了。
她不再试图消除记忆。
她只是——带着它们。
带着那些沉甸甸的、空落落的记忆——继续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就是——灰的选择。
不是反抗。
不是挣扎。
只是——接受。
接受失去。
接受空。
接受——自己是一个这样的人。
很久很久以后——
当泉第一次通过力量的共鸣感觉到灰的时候——
泉感觉到的是——一片空白。
泉当时想——这个人的力量好可怕。她可以让一切都消失。
可是——
如果泉能再靠近一点——
如果泉能真的和灰的灵魂连接——
她就会发现——
那片空白——
不是空无一物。
那片空白——
是被擦了太多次——
才变成空白的。
每一次擦拭——
都是一次痛苦。
每一次消除——
都是一次舍不得。
那片空白下面——
藏着的——
是比任何人都多的——
爱。
和——
比任何人都深的——
悲伤。
可是——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会去看空白的下面有什么。
人们只会看到空白。
然后——
害怕。
然后——
逃走。
灰已经习惯了。
真的。
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