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虚无的涨潮
堕星在世界尽头的裂缝旁边坐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的身体已经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了——从远处看,他就像一块白色的巨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只有偶尔——在极其微妙的、人类无法感知的层面上——他的手指会动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在驱赶什么——而是调整。调整那张覆盖在裂缝上方的无形的意识之网——将虚无的渗透引导向正确的方向。
他已经这样坐了太久。
久到什么程度呢?
久到山都变了形状。
久到河都改了道。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间是什么。
有一次——他记得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鸟在他的肩膀上筑了巢。
那只鸟来了。
然后那只鸟走了。
然后它的孩子来了。
然后它孩子的孩子来了。
一代又一代。
堕星数到第七十二代的时候——就不再数了。
因为——
数字在永恒面前——没有意义。
他的意识——那种已经和虚无部分融合的、超越了人类认知范围的意识——开始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
那种感觉——
叫——
回忆。
回忆?
堕星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在变成堕星之前——苍——是没有回忆的。
不是没有过去。
而是——他不愿意回忆。
过去的一切都是痛苦的。战争。死亡。杀戮。还有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看着天空说「真好看」的年轻人。
那些记忆——像针。像刺。像烧红的烙铁。
一碰就痛。
所以他选择不去碰。
他选择把它们锁起来。
锁在意识最深最深的地方——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现在——
那些锁——
生锈了。
裂开了。
那些被囚禁了千万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堕星——苍——在漫长的冥想中,开始回忆自己做人类时的日子。那些记忆在他还是苍的时候是痛苦的——战争的残酷、死亡的重量、存在的空虚。但现在——在他已经不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完全是虚无的存在之后——那些记忆变得——
不一样了。
它们变得——
温暖。
不是因为记忆本身变了——那些血腥的、残酷的、充满死亡的画面还是原样。而是他观看那些记忆的角度变了。
以前他用人类的眼睛看——看到的是痛苦。
现在他用——
一半人类、一半虚无的——
眼睛看——
看到的是——
意义。
这怎么可能呢?
痛苦里怎么会有意义?
死亡里怎么会有意义?
堕星自己也不明白。
可是——
当他隔着千万年的时光,回头看那个年轻的、浑身是血的、手里握着石矛的自己——
他看到的不再只是恐惧和绝望。
他看到了——
挣扎。
那种——「即使很痛也还要活下去」的挣扎。
那种——「即使双手沾满鲜血也还想做个好人」的挣扎。
那种——「即使知道最终会归于虚无也还是要抓住什么」的挣扎。
那种挣扎本身——
就是意义。
那些战争中死去的人——那些被他的石矛杀死的十七个人——他们不是「没有意义地死了」。他们的死——在他们的灵魂碎片消散的最后一刻——留下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一种——
痕迹。
一种「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那种痕迹——
留在——
堕星的——
心里。
十七个人。
十七个名字。
不。
他记不住所有的名字。
他甚至记不住他们的脸。
可是——
他记住了他们的最后一个念头。
每一个人的——
最后一个念头——
都在——
他的——
心里。
他是怎么记住的?
他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杀了他们。所以他们的最后时刻——通过石矛——通过手——通过血——传到了他的身上。
也许是因为——虚无的力量。虚无会消除存在。可是——在消除的那一刻——会留下一个倒影。就像光消失之前——会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残影。
堕星的心里——存着十七个残影。
十七个——最后的念头。
有人在死的时候想了母亲。
有人想了父亲。
有人想了还没吃完的那碗肉汤。
有人想了明天要修好的那把石矛。
有人想了妻子。
有人想了孩子。
有人想了家里晒着的兽皮不知道收了没有。
有人——什么都没想。只是疼。只是怕。只是——不想死。
有一个人——
想了——
「天空——
真好看」。
那个念头——
在堕星的心中——
像一颗种子——
生根了。
为什么是这一个?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
十七个念头里——有想念亲人的,有害怕的,有不甘心的,有放不下的。
为什么只有这一句——
「天空真好看」——
像种子一样——
生了根?
堕星想了很久。
久到——他肩膀上的鸟——又繁衍了好几代。
最后他想明白了。
因为——
只有这一个念头——
不是关于「失去」的。
其他的念头——想母亲是因为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想孩子是因为再也见不到孩子了,想那碗肉汤是因为再也喝不到了——全都是「失去」。
全都是——对「没有了」的恐惧和留恋。
只有这一句——
「天空真好看」——
不是。
它不是「我再也看不到天空了」。
它是——「天空真好看」。
只是——单纯地——看见了美。
只是——单纯地——感叹。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
在所有的恐惧和痛苦都到了顶点的时候——
那个人——
抬起头——
看见了天空。
然后——
他忘了恐惧。
忘了疼痛。
忘了自己快要死了。
他只是——
觉得——
天空——
真好看。
那个念头——
太干净了。
干净到——连虚无——都没法把它消除掉。
干净到——即使过了千万年——它还在那里。
像一颗星星。
在堕星的心里——
亮着。
那颗种子——
在漫长的冥想中——
开始——
发芽。
那种发芽不是物理的——它不产生任何可见的变化。但在堕星的意识深处——在那片由虚无和人类记忆共同构成的、灰色的、空旷的内部世界中——
有什么东西——
正在——
生长。
那个东西——
是——
情感。
堕星——
在——
重新学会——
感受。
不是人类的情感——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也不是虚无的「情感」——虚无没有情感。
而是一种——
介于两者之间的——
全新的——
情感。
那种情感——
没有名字。
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描述的话——
大概是——
「在理解了虚无之后——依然——
选择——
温柔」。
什么是温柔?
堕星不懂。
他做人类的时候就不懂。
苍——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是战士。他是杀手。他的手是用来握石矛的,不是用来抚摸的。他的嘴是用来发布命令的,不是用来安慰人的。
他见过的温柔——只有一次。
是那个年轻人。
被他杀死的那个年轻人。
在石矛刺穿胸膛的那一刻——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
眼里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
平静。
还有——
一丝——
像是怜悯一样的东西。
然后——
年轻人转过头——
看向天空——
说了那句——
「天空——真好看。」
那就是温柔吗?
在死亡面前——
还能看见美——
还能说出「好看」——
那就是温柔吗?
堕星不确定。
可是他知道——
那个画面——
在他心里——
越来越亮了。
亮到——
连虚无的黑暗——
都盖不住它。
堕星在裂缝旁坐着。
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
风是从世界的另一边吹过来的。带着花香。带着水汽。带着——活物的气息。
风穿过他的白发。
像是在抚摸。
他的白色的瞳孔——在闭合的眼睑下——
微微转动。
他在——
做梦。
不是人类的梦——他的意识已经不做人类的梦了。
他在做——
虚无的——
梦。
虚无也会做梦吗?
也许——
在遇到堕星之前——
不会。
虚无是什么?
虚无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意识。没有思想。没有感受。没有——「我」。
它只是——空。
空怎么会做梦呢?
可是——
现在——
有了——
堕星——
这个——
一半是虚无、一半是人类的——
存在——
虚无——
也开始——
做——
梦了。
就像一面空白的墙——被一个孩子画了一笔——然后——那一笔——自己开始生长了。
虚无的梦——
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也许——
是——
一个——
关于——
「如果虚无也能爱——
会爱什么」的——
梦。
虚无会爱什么呢?
堕星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是——
它什么都不爱。
因为它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怎么爱?
没有感受——怎么爱?
连「存在」都没有——怎么爱?
可是——
既然它开始做梦了——
是不是就说明——
有什么东西——
不一样了?
是不是——
在虚无的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
正在——
醒来?
也许——
是——
一个——
关于——
「如果空无也能完整——
完整是什么样」的——
梦。
完整。
这是一个堕星已经忘了的词。
完整是什么样?
他做人类的时候——从来没有完整过。他的灵魂从一开始就是缺的。就是有裂缝的。就是——空的。
所以他才会和虚无融合。
所以他才会变成堕星。
因为——他本来就有一半——是空的。
虚无只是——填满了另一半而已。
那如果——
虚无也能完整——
那会是什么样?
是不是——就不再需要——消除什么了?
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吞噬什么了?
是不是——就可以——只是存在着——就很好了?
也许——
是——
一个——
关于——
那个——
在死前——
看到天空——
说了——
「真好看」的——
年轻人的——
梦。
那个——
被堕星——
记在心里的——
年轻人的——
最后——
一个——
念头。
现在——
那个念头——
不仅——
在——
堕星的——
心里。
它——
也——
在——
虚无的——
梦里。
一颗——
在虚无中——
生根的——
种子。
一朵——
在黑暗中——
开放的——
花。
一个——
在世界尽头——
守护着——
世界的——
白发——
存在——
的——
梦。
堕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在调整意识之网。
是因为——
他梦见了——
那片天空。
很蓝。
很亮。
风一吹过——还有云在飘。
真好看。
他在梦里——
轻轻地——
说了一句。
然后——
虚无——
也跟着——
轻轻地——
说了一句——
真——
好看。
堕星的梦——还在继续。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战场。
那个他杀了第十七个人的——战场。
天很蓝。
风很轻。
空气中有血的味道。
还有——
青草的味道。
那个年轻人——就倒在他面前。
石矛还插在年轻人的胸口。
血顺着石矛往下流。
流到地上。
渗进泥土里。
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空。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天空——真好看。」
他说。
然后——
眼睛里的光——就灭了。
堕星在梦里——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
想把年轻人的眼睛合上。
可是——他的手——穿了过去。
他碰不到他。
因为这是梦。
因为这是记忆。
因为——这一切——已经发生过了。
已经——无法改变了。
堕星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是人类的手。
有温度。
有血色。
有——罪恶。
这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自己人类时候的样子。
苍。
那时候他叫苍。
一个年轻的战士。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
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人。
堕星看着年轻的自己。
看着那个双手握着石矛、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年轻人。
他想对他说点什么。
可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你以后会变成堕星?
说你会和虚无融合?
说你会在世界尽头坐千万年?
说——你最后会理解虚无?
这些话——说出来——年轻的苍会信吗?
不会。
那时候的苍——只知道杀戮。只知道生存。只知道——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他听不懂。
堕星也不打算让他懂。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痛——必须自己扛。
有些虚无——必须自己去面对。
然后——你才会知道——
在虚无之后——
还有什么。
堕星在梦里——站起来。
他抬起头。
看向天空。
天很蓝。
真的很蓝。
像被水洗过一样。
连云都没有。
就那么——干干净净的——蓝。
堕星看了很久。
久到——梦里的时间——都快凝固了。
然后——他轻轻地说——
「是啊。」
「真好看。」
这是千万年以来——
堕星——或者说苍——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天空好看。
以前他也看过天空。
无数次。
打仗间隙的时候。
晚上站岗的时候。
一个人发呆的时候。
可是——那时候他看天空——只是看而已。
他看不到美。
他看不到「好看」。
他看到的——只是空。
无边无际的空。
和他心里的空——一样的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到的天空——是蓝的。
是明亮的。
是——好看的。
为什么?
是因为他变成了堕星吗?
是因为他一半是虚无吗?
还是因为——
他记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话?
那个年轻人——在死亡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天空的美。
而他——
在千万年之后——
才终于——
也看到了。
这是那个年轻人——留给他的礼物。
用生命换来的——礼物。
堕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
不是因为调整意识之网。
也不是因为做梦。
是因为——
他的嘴角——
微微地——
往上——
翘了一下。
一个微笑。
很淡很淡。
几乎看不见。
可是——
那确实是一个微笑。
这是千万年以来——
堕星——第一个微笑。
虚无——也感觉到了。
那个微笑——
像一颗小石子——
投进了虚无的平静的水面上。
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虚无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
它没有消除它。
它任由那个涟漪——
扩散。
扩散。
扩散到它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
虚无——
也跟着——
轻轻地——
翘了一下嘴角。
如果虚无有嘴角的话。
那个动作——太轻了。
轻到——连堕星都没有察觉。
可是——
它发生了。
在世界的最深处。
在虚无的最尽头。
有什么东西——
不一样了。
就像——
种子发了芽。
就像——
冰开始融化。
就像——
在永恒的黑暗里——
有了——
第一缕——
光。
堕星——继续在世界尽头坐着。
他的梦——越来越长了。
一开始——只是片段。
一闪而过的画面。
一句两句的对话。
可是后来——梦变得越来越完整。
越来越长。
长到——他几乎以为——自己重新活了一遍。
在梦里——他回到了少年时代。
那时候——他还没有变成战士。
那时候——他的手——还没有沾满鲜血。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
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部落里。
妈妈还在。
爸爸还在。
弟弟还在。
每天——他跟着爸爸去打猎。
晚上——妈妈会做好吃的等他们回来。
弟弟会缠着他——让他教自己怎么用石矛。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
辛苦。
可是——温暖。
堕星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那些日子。
他看着年轻的爸爸。
看着笑着的妈妈。
看着蹦蹦跳跳的弟弟。
他想——原来——我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啊。
原来——我也有过家人。
原来——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
原来——
我也有过——温暖。
那些记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那些温暖——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
可是——没有。
它们还在。
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在虚无的最底层。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冬眠的种子。
只等一场春雨——就会发芽。
现在——那场春雨来了。
是那个年轻人的微笑吗?
还是——那句「天空真好看」?
堕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被他遗忘了千万年的温暖——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像冰河解冻。
像春天到来。
像——虚无中——长出了第一朵花。
堕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更明显的动作。
他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抓住那些逝去的时光。
抓住那些——他曾经拥有——却又亲手丢掉的——温暖。
可是——他抓不住。
过去——就是过去。
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
已经失去的——无法回来。
堕星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是——
他还是——
想要抓住。
哪怕——只是在梦里。
堕星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是泪吗?
堕星已经不会流泪了。
他的身体——已经和岩石融合了。
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睛了。
可是——
那滴水——还是落了下来。
透明的。
冰凉的。
落在下面的岩石上。
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哒。
就一声。
然后——就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
它存在过。
真的存在过。
那是堕星——千万年以来——第一滴眼泪。
为他失去的家人。
为他杀死的人。
为——所有那些——他来不及珍惜——就已经失去的——东西。
虚无——感觉到了那滴泪。
它本能地——想要消除它。
消除掉这滴不属于虚无的液体。
消除掉这滴——承载着太多情感的液体。
可是——
它没有。
它就那样——让那滴泪——落下来。
哒。
落在岩石上。
然后——慢慢渗入。
消失。
虚无——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滴泪的温度。
暖的。
咸的。
带着——人类的味道。
带着——活着的味道。
虚无——没有消除它。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虚无遇到了什么东西——却没有把它消除。
为什么?
虚无没有为什么。
虚无不知道什么是为什么。
它只是——本能地——没有消除。
就好像——
它也——
有点——
舍不得。
堕星的梦——还在继续。
他在梦里——还是那个少年。
跟着爸爸去打猎。
和弟弟一起玩耍。
吃妈妈做的饭。
笑着。
闹着。
温暖着。
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也是——他遗忘得最彻底的时光。
现在——他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堕星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一次——比上次更明显。
那是一个——温柔的微笑。
带着一点苦涩。
带着一点怀念。
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珍惜。
虚无看着那个微笑。
它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涟漪。
很轻很轻。
几乎看不见。
可是——
那确实是涟漪。
在虚无里——
第一次——
有了——
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