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金毛在河边的日子
让我们回到金毛的故事。
回到他被种子触碰之前的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
漫长。
安静。
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段空白。
金毛的一天通常是这样的:
天亮前起床。
走到河边。
把脚浸在冰冷的水中。
听一会儿河水"说话"。
然后回到部落。
帮渔夫们指出今天的下网位置。
中午吃一些部落分配的食物。
通常是鱼干和野菜糊。
下午帮忙修补渔网或者整理猎具。
晚上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
听着其他人的说笑声。
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
等所有人都睡了。
再走到河边。
把脚浸在水中。
仰头看天。
这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也是最。
他自己的时刻。
——
金毛第一次记事起。
就已经在部落里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没有人记得他是怎么来的。
有一天他就在那里了。
像一颗被风吹到部落营地的种子。
没有根。
也没有人在意它会不会发芽。
部落的人给了他一个名字。
金毛。
因为他的头发是金色的。
像阳光一样的金色。
在那个年代。
金色的头发是罕见的。
罕见到让人不安。
部落里的老人说。
金色是不属于人类的颜色。
金色是天上的颜色。
是星星的颜色。
所以。
当一个长着金色头发的孩子出现在部落里时。
没有人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没有人愿意收养他。
但也没有人愿意把他扔掉。
毕竟。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安静的、不哭不闹的孩子。
于是。
他就这样被"放着"了。
像一件放在角落的工具。
需要的时候拿过来用。
不需要的时候。
就放在那里。
积灰。
——
金毛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记忆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覆盖着。
模糊。
潮湿。
没有温度。
他只记得一种感觉。
一种从很小的时候就伴随着他的感觉。
空。
不是肚子饿的那种空。
是。
更里面的。
更深处的。
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洞。
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
那个洞。
在他的胸口。
在心脏的位置。
但它不是心脏。
它是。
一种缺失。
一种"少了什么"的感觉。
金毛不知道少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少。
他只是觉得。
好像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
就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或者。
他根本就没有拥有过。
——
他问过部落里最老的老人。
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老人很老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多到看不清五官。
老到说话的时候需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
老人看着金毛。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金毛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
老人说了一句话。
"你是从河里来的。"
"有一天早上。河水把你送来了。"
"你躺在一个木盆里。顺流而下。"
"就像一颗被河水带来的种子。"
金毛听完之后。
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
走到了河边。
他在河边坐了一整天。
看着河水从眼前流过。
从上游来。
向下游去。
永不停息。
他是河水带来的。
那他的家在哪里呢。
在河的上游吗。
在一个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吗。
那他的父母呢。
他们为什么要把他放进木盆里。
让河水把他带走。
是不爱他吗。
还是因为。
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金毛想了一整天。
也没有想出答案。
最后。
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回去了。
从那以后。
他再也没有问过任何人关于自己身世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
问了也没有用。
他的过去已经被河水带走了。
消失在上游的某个地方。
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只有现在。
只有这片荒野。
只有这条河流。
只有。
无尽的孤独。
——
他第一次听到河水说话。
是在七岁那年。
那天他被部落里的几个孩子欺负了。
他们朝他扔石头。
叫他"金怪物"。
说他是被诅咒的孩子。
说他的头发是不祥的颜色。
金毛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石头砸在他的身上。
因为他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哭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生气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
那些孩子朝他扔石头。
这只是一个事实。
就像下雨一样。
就像刮风一样。
你不会因为下雨而生气。
你也不会因为刮风而哭。
你只是。
承受着。
然后。
他走到了河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河边。
也许是因为河边没有人。
也许是因为河水的声音很好听。
他走到河边。
坐下来。
把脚放进水里。
水很冷。
冷得刺骨。
但他喜欢那种冷。
因为冷是真实的。
冷是他能感觉到的东西。
而不是那种。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就在那个时候。
他听到了。
一个声音。
不。
不是声音。
更像是。
一种流动。
一种在他脑海中流动的画面。
河水在告诉他。
上游有一个鱼群正在往下游移动。
大约有三十条。
都是大鱼。
它们会在黄昏时分经过这里。
金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河水要告诉他这些。
他只是。
听到了。
然后。
他站起身。
走回部落。
告诉了渔夫们。
渔夫们将信将疑地去了。
然后。
他们捕到了那一年最多的一网鱼。
从那以后。
金毛就成了部落里的"河之耳"。
一个有用的工具。
——
有用。
但不被需要。
这是金毛对自己的定位。
部落需要他的能力。
但不需要他这个人。
没有人问过他。
"你今天好吗?"
没有人在他生日的时候对他说过一句。
"生日快乐。"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知道生日是哪天。
没有人记得。
也没有人在乎。
金毛不恨那些人。
他不恨任何人。
恨需要一种投入。
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某个人身上。
需要在意他们的行为和想法。
而金毛的注意力。
在。
别的地方。
在河水上。
在天空上。
在那些。
星星之间的。
黑暗中。
他喜欢黑暗。
不是因为黑暗"好"。
而是因为他觉得黑暗。
理解他。
黑暗不打扰任何人。
黑暗不评判任何人。
黑暗只是在那里。
沉默地。
无害地。
不带任何期望地。
存在着。
就像他一样。
金毛觉得。
如果自己是某种自然现象的话。
他大概是。
黑暗。
不是黑夜。
黑夜有星星。
而是。
星星之间的。
那种。
黑。
那种。
什么都没有的。
空间。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也许是因为。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什么都没有"的。
不是"不够好"。
那至少还有一种标准在衡量他。
他是"什么都没有"。
像是被世界的分类系统漏掉了的一个条目。
不是坏。
不是好。
只是。
不在系统中。
没有位置。
没有归属。
什么都没有。
——
每个夜晚。
当所有人都睡了之后。
金毛都会走到河边。
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不是因为河水会和他说话。
而是因为。
在河边。
他不需要假装。
他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有用的工具"。
他不需要假装自己听懂了部落里的人在说什么笑话。
他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河边。
他可以只是。
他自己。
一个坐在水边的。
金色头发的少年。
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需要。
什么都不期待。
他把脚放进水里。
河水的温度从脚底蔓延上来。
冰冷的。
真实的。
河水在他的脚趾间流动。
像是在抚摸他。
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
"你不是一个人。"
但金毛知道。
那只是河水。
河水没有意识。
河水不会说话。
那些他听到的东西。
也许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也许只是他太孤独了。
所以把河水流动的声音。
当成了某种陪伴。
但即便是这样。
他也觉得。
很好。
至少。
河水不会离开他。
至少。
河水不会嘲笑他。
至少。
河水会一直在这里。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比部落里的任何人都更可靠。
——
金毛在河边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数不清的夜晚。
每个夜晚都长得像是一生。
又短得像是一瞬间。
他会坐在河边的那块大石头上。
那块石头被他坐了很多年。
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仰着头。
看着天空。
天空中有很多星星。
那些星星。
很亮。
很远。
像是被钉在黑色幕布上的钻石。
金毛喜欢看星星。
不是因为星星美。
而是因为。
星星之间的黑暗。
那些黑暗。
比星星本身更让他着迷。
他会盯着星星之间的那片黑暗看。
看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久到那些黑暗好像开始蠕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的后面。
在看着他。
不。
不是看着。
是。
在等他。
金毛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
像是有一个人。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等待着他。
等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
久到只剩下等待本身。
那种感觉。
让他的胸口。
那个空洞的位置。
微微地。
发疼。
不是痛苦的疼。
是一种。
更加模糊的。
更加温柔的疼。
像是在想念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像是在等待一个他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
——
有时候。
金毛会做一个梦。
总是同一个梦。
梦里。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平原上。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草。
没有树。
没有山。
只有一望无际的金色。
那种金色。
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片金色的平原上。
然后。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
站在平原的尽头。
背对着他。
粉色的头发。
在风中轻轻地飘着。
金毛想走过去。
想看看她的脸。
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
然后。
那个少女。
慢慢地。
转过头来。
但就在她快要转过来的时候。
梦就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差一点点。
每次都看不到她的脸。
金毛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女是不是真的存在。
也许那只是他的想象。
是他太孤独了。
所以在梦里创造了一个人。
一个在等他的人。
但即便是想象出来的。
他也觉得。
那个少女。
是真实的。
比部落里的任何人都更真实。
因为当他梦见她的时候。
他胸口的那个洞。
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
已经足够让他。
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还愿意继续活下去。
——
他不知道。
在他脚下的。
河底的。
泥沙中。
有一颗种子。
正在。
听着他。
听着他的沉默。
听着他的孤独。
听着他的心跳。
那颗种子。
在河底沉睡了千年万年。
在等待。
等待一个。
足够孤独的。
灵魂。
等待一个。
能听到它的。
声音的。
人。
金毛。
就是。
那个人。
只是。
他还不知道。
——
河底的种子。
每一次心跳。
都和金毛的心跳同步。
咚。
咚。
咚。
缓慢的。
安静的。
带着一种沉睡中的律动。
那颗种子。
已经在河底待了太久太久。
久到它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什么。
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忘记了自己在等待什么。
它只记得一件事。
一种感觉。
孤独。
深入骨髓的孤独。
比河水更深。
比黑夜更浓。
那种孤独。
和金毛的孤独。
一模一样。
所以。
当金毛第一次走到河边的时候。
种子就感觉到了。
它感觉到了水面上方的那个少年。
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年。
那个和它一样孤独的少年。
它想呼唤他。
但它还没有力量。
它还在沉睡。
它只能。
听着。
听着少年的心跳。
听着少年的沉默。
听着少年每一个夜晚的呼吸。
然后。
一点一点地。
积攒着力量。
一点一点地。
从沉睡中苏醒。
它知道。
总有一天。
它会有足够的力量。
它会浮上水面。
它会触碰那个少年。
它会对他说。
"你也是。
一个人。
吗?"
而那个时候。
少年会怎么回答呢。
种子不知道。
但它在等待。
和少年一起。
在同一片天空下。
在同一条河流旁。
一起。
等待。
——
金毛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
仰着头。
看着星星之间的黑暗。
河水在他脚下流淌。
发出哗哗的声音。
那声音。
像是在对他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伸进水里。
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
冰凉的。
柔软的。
像是一只手。
在轻轻地握着他的手。
金毛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着河水的温度。
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感受着胸口那个空洞的位置。
微微地。
发着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
他只是觉得。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朝他走来。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朝他走来。
那种感觉。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像是一颗种子。
在黑暗的泥土里。
悄悄地。
发了芽。
——
有一次。
金毛在河边待到了天亮。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
空气很闷。
没有风。
部落里的人都热得睡不着。
但金毛没有回去。
他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
把脚泡在水里。
河水是凉的。
凉得让人舒服。
他就那样坐着。
看着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
再从深蓝色变成灰色。
然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
河面像是被撒了一把碎金子。
闪闪发亮。
金毛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突然觉得。
那光和他头发的颜色。
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
金色的头发。
在晨光中闪烁着。
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又像是一颗掉进水里的星星。
金毛伸出手。
碰了碰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碎了。
变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在水面上晃动着。
像是无数颗小星星。
金毛看着那些小星星。
突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几乎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
还有一次。
他在河边遇到了一只狼。
那是一只灰色的老狼。
瘦得皮包骨头。
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它慢慢地从树林里走出来。
走到河边喝水。
然后。
它看到了金毛。
一人一狼。
就这样对视着。
谁也没有动。
金毛没有害怕。
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动物。
也许是因为他体内的种子。
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异类。
同类相斥。
异类相吸。
那只狼也没有攻击他。
它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
继续喝水。
喝完水之后。
它又看了金毛一眼。
然后转身。
慢慢地走回了树林里。
金毛看着它的背影。
突然觉得。
那只狼和自己很像。
都是孤独的。
都是被排斥的。
都是独自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
从那以后。
那只狼偶尔会来河边。
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金毛。
然后喝几口水。
再离开。
他们从来没有靠近过彼此。
也从来没有试图交流过。
但金毛知道。
那只狼是他的朋友。
某种意义上的朋友。
一个不需要说话的朋友。
一个只是一起分享同一条河流的朋友。
——
夜更深了。
河水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星星也变得更加明亮。
金毛从石头上站起来。
他知道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帮渔夫们找鱼群。
还要修补渔网。
还要继续做一个"有用的工具"。
——
临走前。
他又看了一眼星空。
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亮得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金毛看着那些星星。
突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
真的有一颗星星掉下来了。
它会掉到哪里呢。
会掉到这条河里吗。
会像他一样。
被河水带来。
然后被某个人捡到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颗星星。
它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金色的吗。
还是别的颜色。
比如。
粉色。
——
金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粉色。
那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颜色。
部落里几乎没有粉色的东西。
泥土是棕色的。
河水是绿色的。
天空是蓝色的。
夜晚是黑色的。
粉色。
好像只存在于朝霞和晚霞里。
那种淡淡的、温柔的粉色。
像是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某种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
他摇了摇头。
把这个奇怪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
然后。
转过身。
朝着部落的方向走去。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像是一条银色的丝带。
从远方来。
向远方去。
金毛轻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
不知道是对河水说的。
还是对河底的那颗种子说的。
还是。
对那个在梦里出现的粉色头发的少女说的。
没有人回答。
但河水。
轻轻地。
拍了拍岸边的石头。
像是在回应。
然后。
金毛转过身。
朝着部落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地飘动着。
像是一颗。
正在行走的星星。
河底的种子。
感觉到了他的离开。
它的心跳。
微微地。
加快了一点点。
然后。
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沉睡中的律动。
没关系。
它想。
我已经等了千年万年。
再等一等。
也没关系。
总有一天。
你会听到我的声音。
总有一天。
你会来到我身边。
总有一天。
我们会。
不再孤独。
——
夜。
还很长。
河水。
还在流。
少年。
还在走。
种子。
还在等。
一切。
都在安静地。
朝着那个命定的时刻。
前进着。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看到。
但它确实在发生。
就像所有改变世界的大事一样。
在开始的时候。
都只是。
一个。
极其微小的。
几乎无法察觉的。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