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修道院的怪胎
雨。
灰色的雨。
从修道院的铅灰色天空落下,敲打着石板屋顶,敲打着彩色玻璃窗,敲打着庭院中央那尊已经看不清面容的圣母石像。
苍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楼下的庭院。
其他孩子在院子里跑。
不是在玩游戏。是在躲避。躲避雨。躲避那个站在走廊阴影里的、头发是白色的女孩。
苍今年七岁。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老年人的、带着枯黄的灰白。是纯粹的、像雪一样的、像月光一样的、像——
像虚无一样的白。
修道院里的其他孩子都叫她"小白毛"。
不,不对。他们不叫她。他们甚至不跟她说话。他们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悄悄地把身体贴到墙上,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苍知道自己是怪物。
从她记事起就知道。
她记得三岁的时候,有一个修女给她梳头。那个修女的手指碰到她白发的时候,突然尖叫了一声,梳子掉在了地上。
"冰的。"修女说,声音在发抖,"她的头发……是冰的。"
苍那时候还不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不冰啊。
她的头发和其他孩子的头发一样,是温的。是她自己的体温。
但那个修女再也没有碰过她。
后来,苍慢慢明白了。
不是她的头发冰。
是那个修女——在碰到她头发的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从她头发里渗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某种——空。
苍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楼下的庭院。
雨下大了。
孩子们尖叫着跑进了教堂的门廊里。他们挤在一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没有人往二楼看。
没有人想起那个白发的女孩还站在雨里。
不。她没有站在雨里。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走廊有屋顶。她不会被淋湿。
但她觉得自己在被淋湿。
从里面。
某种灰色的、冰冷的、潮湿的东西,从她的身体深处往外渗。像是雨水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样。她能感觉到它。它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在她的骨头里栖息,在她的眼睛后面——
在她的眼睛后面看着她。
苍眨了眨眼睛。
灰色的眼睛。
和她的头发一样奇怪的灰色眼睛。
不是普通的灰色。是那种——当你盯着一片大雾看太久之后,眼睛里会残留的那种灰色。是那种没有焦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灰色。
修道院里的老修女说,那是"死人的眼睛"。
苍听到过。
她站在食堂的门口,听到厨房里两个老修女在说话。
"那孩子的眼睛……你注意到了吗?"
"灰色的。像死鱼的眼睛。"
"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她母亲看了她一眼,然后就疯了。"
"真的假的?"
"真的。她母亲是邻村的一个寡妇,生下她之后就跑进山里了,再也没回来。你想啊,正常的孩子哪有一生下来就是白头发的?还有那双眼睛——"
"别说了别说了,怪瘆人的。"
苍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她没有生气。
也没有难过。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木头。像一个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
不是宿舍。是储物间。
修道院里的宿舍有十二张床,住了十一个孩子。第十二张床本来是给她的,但其他孩子说什么也不肯跟她住一间屋。她们说晚上会做噩梦。她们说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们。
于是院长嬷嬷把苍赶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储物间里。
储物间很小。
小到什么程度呢?
苍张开双臂,左手能碰到左边的墙,右手能碰到右边的墙。从门口走到窗户边,只需要五步。就五步。多一步都没有。
房顶上有一道裂缝。下雨的时候,雨水会顺着裂缝滴下来。滴在地上的一个破碗里。滴答。滴答。像是一座走不准的钟。
苍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
白天她听着那个声音发呆。晚上她听着那个声音睡觉。
有时候她会觉得,那个滴答声就是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证明她还活着。
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高高地开在墙上,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地上堆着一些旧床单、破椅子、还有一个掉了轮子的推车。空气中有一种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苍喜欢这里。
真的喜欢。
储物间里有一股味道。旧木头的味道。灰尘的味道。发霉的床单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
别人可能觉得难闻。但苍觉得安心。
因为这种味道不会变。
不会像人一样。今天对你笑,明天就对你吐口水。不会像天气一样。今天出太阳,明天就下大雨。
这种味道是恒定的。是可靠的。是——属于她的。
因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东西也很少。少到一眼就能看完。
一个破碗。放在角落。用来接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都是别人穿剩下的。灰色的。蓝色的。都很旧了。还有补丁。
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里面的字苍不认识。但她喜欢翻。翻那些画。画里有教堂。有天使。有圣母。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婴儿。
还有——一个掉了轮子的推车。
那是她的床。
她在推车上铺了一层旧床单。再铺一层旧毯子。虽然还是很硬。但至少不会直接碰到冰冷的地面。
苍把这些东西当成她的财产。
虽然很少。但都是她的。
没有人会来抢。没有人会来碰。
因为没有人愿意走进这间储物间。
这是她的领地。
她一个人的王国。
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她。没有人会在她经过的时候屏住呼吸。没有人会在她背后窃窃私语。
她坐在推车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然后她开始看。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有另一种"看"的方式。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能看到一些东西。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
她闭着眼睛,"看"着储物间的墙壁。
墙壁不是实心的。
它有缝隙。
不是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是更深的、更本质的缝隙。像是——像是这面墙壁本身就是一张网。一张由无数细密的线编织而成的网。网有网眼。那些缝隙就是网眼。
苍能看到网眼。
她能看到一切东西的网眼。
墙壁的网眼。地板的网眼。空气的网。时间的网。整个世界——在她的"另一种眼睛"里——都是一张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网。
而那些网眼里面——
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虚无。
灰色的、安静的、温柔的虚无。
苍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才四岁。
那天她在院子里玩——不,不是玩,是站着。她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看着其他孩子玩跳房子。然后她不小心——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换了一种方式"看世界。
世界在她面前碎了。
不是真的碎了。是她看到了世界的缝隙。
她看到脚下的石板不是石板,是一张灰色的网。她看到院子里的草不是草,是一张绿色的网。她看到天空不是天空,是一张蓝色的网。
而所有这些网的缝隙里——都流淌着同一种东西。
灰色的雾气。
虚无。
四岁的苍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碎掉的世界,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
她把手指伸进了石板的网眼里。
她的手指穿过了石板。
不是穿过石板上的洞。是穿过了石板本身。穿过了构成石板的那张网的缝隙。她的手指感觉不到石头的坚硬。她只感觉到——
空。
温柔的、潮湿的、安静的空。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声音。是从她的手指尖传进来的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振动。一种频率。一种——
呼吸。
虚无在呼吸。
四岁的苍站在院子里,手指插在石板里,听着虚无的呼吸,然后——
她笑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笑。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害怕她的东西。
一个——和她一样的东西。
后来苍学会了控制。
她学会了在别人面前用"正常"的眼睛看世界。她学会了假装自己看不到网眼。她学会了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只是头发白了一点的、可怜的小女孩。
但她骗不了自己。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她都能感觉到那些网眼的存在。它们在她的视野边缘闪烁,像一颗颗微小的灰色星星。它们在召唤她。它们在对她说——
过来。
过来这边。
这边很安静。
这边没有恐惧。
苍每一次都忍住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储物间里很暗。
苍坐在推车上,背靠着墙壁,眼睛睁着,看着前方的黑暗。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光。
不是真正的发光。是——灰色的瞳孔会在黑暗里微微地亮起来,像两颗蒙了灰尘的玻璃球。她自己知道。她在水井的倒影里看到过。
那时候她六岁。
她偷偷跑到修道院后面的水井边,往水里看。
水里映出一个白发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眼睛是灰色的。
苍盯着水里的自己看。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水面上都落了好几片树叶。
她发现一件事——水里的那个女孩,好像不是她。
或者说——不全是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当她盯着那双眼睛看的时候,那双眼睛也在盯着她看。
像是有另一个人,住在她的身体里。
不。不是人。
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女孩的眼睛是灰色的。在昏暗的暮光里,那对灰色的眼睛像是两个小小的月亮,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苍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水面。
水面泛起涟漪。
水里的那张脸碎了。
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光斑。每一片光斑里都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几百双灰色的眼睛,从水里看着她。
苍没有害怕。
她只是蹲在水井边,看着水里的那些眼睛,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好。"
水里的眼睛们眨了眨。
像是在回应她。
晚饭的钟声响了。
当——当——当——
钟声从教堂的钟楼上传下来,穿过走廊,穿过墙壁,钻进储物间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捂住的钟。
苍数着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一共七下。
七下就是晚饭时间。
她已经把这个规律摸得清清楚楚了。
苍从推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她要去食堂了。
不是因为她饿。是因为——如果她不去,院长嬷嬷会生气。院长嬷嬷生气了,就会不给她饭吃。不给她饭吃,她就会饿死。
苍不想死。
不是因为她怕死。是因为——她还想再多看看。
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网眼。看看那些灰色的雾气。
看看——有没有人能和她一样,看到那些东西。
食堂里很吵。
二十几个孩子坐在长桌两边,喝汤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苍端着自己的汤碗,走到长桌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单独的位置。
是给她留的。
不是特意留的。是——没有人愿意坐的位置。靠近厨房的门,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很冷。而且——离其他孩子最远。
苍坐下来,开始喝汤。
汤是蔬菜汤。里面有胡萝卜、土豆、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绿叶菜。味道很淡。几乎没有盐。
苍慢慢地喝着。
她能感觉到其他孩子的目光。
从长桌的另一端。从她的背后。从窗户的反光里。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她习惯了。
七年了。她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今天——有一道目光不一样。
苍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好奇。
是——
羡慕。
苍慢慢转过头。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一个新来的女孩。
苍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上周才来的。据说是从一个被瘟疫袭击的村庄里被送来的。她的父母都死了。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那个女孩有一头——
粉色的头发。
不是很鲜艳的粉。是那种淡淡的、像樱花花瓣一样的、像桃子的果肉一样的粉色。
她的眼睛也是粉色的。
她看着苍。
不是偷偷地看。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
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羡慕。
像是在看一样她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苍和她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女孩低下头,继续喝汤了。
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苍转过身,继续喝自己的汤。
但她的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她心里的那片灰色的雾。
那天晚上。
苍躺在储物间的推车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是白色的。
和她的头发一样白。
她想起了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羡慕。
她为什么要羡慕我?
苍想不通。
她是一个怪胎。一个所有人都害怕的怪物。一个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敢看的孩子。
有什么好羡慕的?
苍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的网眼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灰色的雾气从网眼里慢慢地渗出来,像是呼吸一样。
苍伸出手指,碰了碰墙壁。
她的指尖陷进了墙壁里。
不是真的陷进去。是——她的指尖找到了网眼,然后穿了过去。墙壁的实体在她的指尖两边分开,像水一样。
那种感觉很舒服。
像是把手伸进温水里。
虚无的温度。
不冷。不热。
刚刚好。
苍把手指更深一点地伸进墙壁里。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半个手臂。
灰色的雾气包围了她的手臂。她能感觉到它。它在轻轻地抚摸她的皮肤。像是在安慰她。像是在对她说——
你不孤单。
你还有我。
苍的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眼泪从她的灰色眼睛里流出来,滑过脸颊,滴在推车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不难过。
真的不难过。
她只是——
只是觉得很寂寞。
非常非常寂寞。
比虚无还要寂寞。
因为虚无的寂寞是永恒的。它已经寂寞了亿万年。它习惯了。
但她的寂寞只有七年。
七年就已经这么重了。
那以后的几十年呢?
她要一个人扛着这份寂寞,活到什么时候?
苍把手臂从墙壁里抽出来。
她坐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不是明天。
是现在。
夜很深了。
修道院里很安静。
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赤着脚,苍悄悄地走出储物间。
她的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不冷。她已经习惯了。
她知道新来的女孩住在哪里。
二楼靠南的宿舍。第三张床。
她白天看到过。
苍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过走廊。她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她的灰色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她走到宿舍门口。
门没有锁。
修道院里的门从来不锁。因为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提防。
——除了她。
苍推开门。
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宿舍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十一张床。十一个睡着的孩子。
苍的目光扫过那些床。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在那里。
粉色的头发。
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出淡淡的粉色。像是月光里混入了樱花的颜色。
那个女孩侧躺着,面朝墙壁。她的背很瘦小。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地起伏。
苍站在她的床边。
她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她只是——想来看看。
看看这个不害怕她的女孩。
看看这个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她的女孩。
苍弯下腰。
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然后——
那个女孩突然翻了个身。
她睁开了眼睛。
粉色的眼睛。
在月光下,那双眼睛像是两颗粉水晶,静静地、毫无惧色地看着苍。
苍僵住了。
她以为女孩会尖叫。会哭。会喊"怪物"。
但女孩没有。
她只是看着苍。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的头发……真好看。"
苍的呼吸停住了。
在她七年的人生里。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头发好看。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平静的、不带恐惧的声音跟她说话。
苍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
然后她转身跑了。
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她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过走廊,跑回自己的储物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在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说"你的头发真好看"的那一瞬间。
有什么东西——
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
长出来了。
苍坐在黑暗里,背靠着门,用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只知道——
这一次的眼泪。
和以前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