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灰色眼睛
第二天。
苍在食堂里又看到了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女孩坐在长桌的中间,和其他几个女孩坐在一起。她在听她们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粉色的头发垂在她的肩膀上。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苍坐在长桌的尽头,看着她。
她想过去。
她想走到那个女孩面前,对她说——
说什么呢?
说"谢谢你"?
说"你的头发也很好看"?
说"你为什么不害怕我"?
苍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汤勺的柄。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动。
她不敢。
七年的孤独已经在她的周围筑起了一道墙。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墙。墙的里面是她一个人的世界。墙的外面是所有人的世界。
她已经忘了怎么走出那道墙。
或者说——她从来就不知道怎么走出去。
午饭结束了。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食堂。粉色头发的女孩也站了起来,和她旁边的几个女孩一起往外走。
她们从苍的身边经过。
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汤碗。
汤碗里剩下半碗汤。汤面上漂浮着一片胡萝卜。
脚步声近了。
近了。
然后——
停了。
"你好。"
一个声音。
轻轻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声音。
苍抬起头。
粉色头发的女孩站在她的桌子旁边。她微微弯着腰,看着苍。粉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叫桃。"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苍张了张嘴。
她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苍。"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个字。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修道院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别人说话。有时候她甚至会忘了自己还有说话的能力。
"苍?"桃歪了歪头,"哪个苍?"
苍想了想。
她不知道。
院长嬷嬷叫她"苍"。但她不知道是哪个字。她不识字。修道院里的其他孩子都识字,但她不。因为没有人愿意教她。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
"没关系。"桃笑了。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弯起来,像两个月牙。"那我就叫你小苍好不好?"
小苍。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苍看着桃的笑脸。
她的心里——某个地方——又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种子。
埋在很深很深的泥土里的种子。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突然——
发芽了。
从那天起,桃开始找苍玩。
不,不是玩。
桃只是——来找她。
她会在上午的祷告结束之后,跑到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口,轻轻地敲门。
"小苍,你在吗?"
然后苍会打开门。
桃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点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偷藏的面包。有时候是一朵从院子里摘的花。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来看看她。
"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每次桃这么说的时候,苍都会犹豫一下。
然后她会点点头。
她们一起走在院子里。
其他孩子会停下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们。那种眼神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要跟那个怪物在一起?"
桃毫不在意。
她拉着苍的手,在院子里散步。
她的手很软。很暖。
苍的手很冷。一直都是冷的。
桃第一次碰到她的手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小苍,你的手好冰。"她说。
然后她用两只手把苍的手包起来,轻轻地搓着。
"这样就暖和了。"
苍看着自己被桃的双手包住的手。
她的心里——
涨得满满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
她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非常喜欢。
她们成为了朋友。
唯一的朋友。
桃会给苍讲很多事情。讲她以前住的村庄。讲她的妈妈。讲她妈妈做的苹果派。讲村里的那口老井。讲她养过的一只小猫。
"那只小猫是白色的。"桃说,"跟你的头发一样白。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像蓝宝石一样。"
苍静静地听着。
她很少说话。但她喜欢听桃说话。桃的声音很好听。像唱歌一样。
"后来呢?"苍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问题。
桃的笑容淡了一点。
"后来……瘟疫来了。"她说,"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我妈妈也……"
她没有说下去。
苍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桃的手背。
她的手还是冰的。
但这一次,桃没有说"你的手好冰"。
桃只是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没关系的。"桃说,"都过去了。"
苍不说话。
她知道没有过去。
有些事情——是过不去的。
比如瘟疫。比如死亡。比如——
孤独。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桃在说,苍在听。
但有一次,桃问了一个问题。
"小苍,"她们坐在教堂后面的石阶上,桃转过头看着她,"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灰色的?"
苍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是她最害怕的问题。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能告诉桃,她能看到网眼。她不能告诉桃,她能看到虚无。她不能告诉桃,这个世界在她的眼里是碎的。
如果她说了——
桃会不会也害怕她?
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躲着她?
苍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裙摆。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天生就是这样的。"
"哦。"桃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草地。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
"很好看。"
"……什么?"
"你的眼睛。"桃说,"很好看。像……像下雨前的天空。像……像蒙着雾的湖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灰色。"
苍的呼吸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桃的侧脸。
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
苍的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她低下头,不让桃看到她的眼泪。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桃转过头,奇怪地看着她。
"你怎么哭了?"
"没有。"苍赶紧擦了擦眼睛,"风……沙子进眼睛了。"
桃笑了。
"傻瓜,今天没有风。"
苍也笑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但好景不长。
桃和苍做朋友的事情,很快就被其他孩子知道了。
不,不能说"很快"。应该说——从第一天起,所有人都看到了。只是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
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是一个叫玛莎的女孩。
玛莎十二岁,是修道院里年龄最大的孩子。她个子很高,也很壮。其他孩子都怕她。她是孩子们的头。
那天下午,祷告结束之后,玛莎堵住了桃。
在走廊里。
玛莎带着四个女孩,把桃围在中间。
苍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切。
她的拳头攥紧了。
"桃,"玛莎的声音很大,故意让走廊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你为什么要跟那个怪物在一起?"
桃抬起头,看着玛莎。
"她不是怪物。"桃的声音很平静。
"她就是怪物。"玛莎说,"你看她的头发——白的!你看她的眼睛——灰的!她出生的时候把她妈妈都逼疯了!她是被诅咒的!跟她在一起的人,也会被诅咒的!"
"她没有被诅咒。"桃说,"她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不一样就是怪物!"玛莎喊道。
走廊里聚了越来越多的孩子。他们站在旁边,看着这场对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出来。
他们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场好戏。
苍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桃。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她从来没有愤怒过。
七年了。她被人骂过怪物。被人吐过口水。被人推搡过。被人孤立过。
但她从来没有愤怒过。
她觉得那些都是她应得的。
因为她确实是个怪物。
但现在——
他们在说桃。
他们把桃围在中间,用那些恶毒的话攻击她。只因为桃愿意跟她说话。愿意跟她做朋友。
苍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疼。
但这种疼让她清醒。
她迈开脚步。
她向着那群人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里的孩子们看到她走过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一样。
苍走到玛莎面前。
她比玛莎矮一个头。
但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玛莎。
"让开。"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因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冰冷的、刺骨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玛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怎么?怪物要发怒了?"她往前凑了一步,脸几乎贴到苍的脸上,"来啊,你能把我怎么样?你这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苍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睛。
在那一刻——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是——更深了。
像是两个无底的灰色深渊。
玛莎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那双眼睛吸进去。吸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无里。
她的脸变白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的眼睛……"
她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转身跑了。
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
其他几个女孩也跟着跑了。
走廊里只剩下苍和桃。
还有一群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孩子。
桃看着苍的背影。
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担忧。但——没有恐惧。
"小苍……"
苍转过身。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还是那种平静的灰色。
"你没事吧?"苍问。
桃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没事。"她说,"谢谢你。"
苍摇摇头。
"应该我谢谢你。"
那天晚上。
桃偷偷跑到储物间来找苍。
"小苍,"她坐在推车上,晃着腿,"你今天的眼睛……好可怕。"
苍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害怕了?"她低声问。
"不是害怕。"桃摇摇头,"是……惊讶。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像是——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苍低下头。
"对不起。"她说。
"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苍的声音很轻,"我就是个怪物。"
储物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桃伸出手,捧住了苍的脸。
她的手很暖。很软。
"你不是怪物。"桃说,她的粉色眼睛认真地看着苍的灰色眼睛,"你只是——你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对不对?"
苍的呼吸停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桃笑了。
"因为我也是啊。"她说。
苍愣住了。
"你……也是什么?"
"我也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桃说,她放下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我能看到……线。"
"线?"
"嗯。"桃点点头,"银白色的线。很细很细。到处都是。在空气里。在墙壁里。在人的身体里。所有东西里面都有那种线。"
苍的心脏猛地一跳。
网眼。
线。
她看到的是网眼。桃看到的是线。
她们——
她们看到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部分。
这个世界是一张网。
苍看到的是网的缝隙。
桃看到的是编织网的线。
"小苍,"桃抬起头,粉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你看到的是什么?"
苍看着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出了那个她藏了七年的秘密。
"我看到的是——洞。"她说,"灰色的洞。在所有东西里面。"
桃的眼睛睁大了。
然后——
她笑了。
眼泪从她的粉色眼睛里流出来,但她在笑。
"太好了。"她说,声音在发抖,"太好了,小苍。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苍看着桃的笑脸。
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嗯。"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也不是。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她在心里说了。
说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
桃告诉苍,她第一次看到那些线是在五岁的时候。那天她在村里的井边玩,不小心掉了下去。在井水里,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银白色丝线。那些线托住了她,让她没有摔死。
"村里人说我是被神救了。"桃说,"但我知道,救我的是那些线。"
苍告诉桃,她第一次看到网眼是在四岁的时候。那天她在院子里,世界突然碎了。她看到了所有东西的缝隙。她还把手伸进了石板里。
"你也能用那个能力吗?"桃惊讶地问,"我可以用那些线做很多事情。我可以用它们绑住东西,可以用它们爬墙,可以用它们……"
她顿了顿。
"可以用它们接住从高处掉下来的人。"
苍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有试过。我只是……能看到。"
"那我们试试好不好?"桃兴奋地说,"我们一起来研究我们的能力!"
苍看着桃兴奋的脸。
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
"好。"她说。
她们的秘密研究持续了一年。
在这一年里,她们发现了很多事情。
桃的线——她叫它们"茧丝"——是银白色的,很细,但非常结实。她可以用意念控制它们。她可以让茧丝从她的指尖伸出来,可以让它们变长变短,可以让它们变粗变细。
她可以用茧丝绑住东西。可以用茧丝爬上很高的墙。可以用茧丝接住掉下来的东西。甚至可以用茧丝给自己织一件衣服。
"我的能力是'创造'。"桃总结说,"我看到的线,是构成世界的线。我可以把它们抽出来,变成我自己的东西。"
而苍的能力——
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
苍不仅能看到网眼。她还能——
穿过它们。
那天,她们在修道院后面的森林里。桃说想看看苍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你试试看,"桃说,"能不能把手伸进那棵树里。"
苍走到一棵大树前。
她闭上眼睛。
切换视角。
世界碎了。
树干变成了一张由无数绿色线条编织成的网。网眼清晰可见。灰色的雾气从网眼里慢慢地渗出来。
苍伸出手。
她找到了一个比较大的网眼。
然后——
她把手伸了进去。
她的手穿过了树干。
不是穿过树皮上的洞。是穿过了树干本身。从这一边进去,从另一边出来。
苍睁开眼睛。
她的手真的从树干的另一边伸出来了。
桃瞪大了眼睛。
"哇——"她捂住嘴,"太厉害了!"
苍把手抽回来。
树干完好无损。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不仅能穿过树,"桃兴奋地说,"你能不能穿过墙?能不能穿过门?能不能——"
她顿了顿。
"能不能穿过人?"
苍想了想。
她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有试过。"
"那你试试穿过你自己的手!"
苍看着自己的左手和右手。
她闭上眼睛。
切换视角。
她的左手变成了一张网。一张由肉和骨头编织成的网。网眼里是灰色的雾气。
她伸出右手。
然后——
她把右手的手指,穿过了左手的手背。
没有血。
没有痛。
她的右手手指就那样——从左手的手背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一团烟雾。
苍睁开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的四根手指从左手手背的另一边露出来。
像是一个魔术。
但这不是魔术。
这是真的。
桃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苍……你好厉害。"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你可以穿过任何东西。你可以——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苍把手抽回来。
左手完好无损。
她看着自己的手。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有兴奋。有惊讶。还有——
一点点恐惧。
她可以穿过任何东西。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困住她?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她?
她们还发现了一件事。
苍的能力不止是"穿过"。
她还能——"看见"更多。
比如,她能看到虚无的流动。
虚无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像水一样。从网眼多的地方流向网眼少的地方。从这个世界的"缝隙"里渗进来,然后又从另一些缝隙里渗出去。
它像是在呼吸。
整个世界都在呼吸。
而虚无——就是世界呼吸的空气。
"你能看到虚无的流向?"桃惊讶地问,"那你能不能……预测虚无会出现在哪里?"
苍想了想。
"也许吧。"她说,"如果一个地方的网眼变多了,虚无就会从那里渗出来。"
"网眼会变多?"
"嗯。"苍点点头,"有些地方的网眼会慢慢变大。变大到一定程度,虚无就会涌出来。"
她顿了顿。
"就像——衣服破了个洞,风就会吹进来。"
桃沉默了。
"那……虚无涌出来之后,会怎么样?"
苍看着远处的天空。
灰色的天空。
"它会碰到东西。"她说,"然后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消失?"
"嗯。"苍的声音很轻,"变成虚无的一部分。就像……就像糖融化在水里一样。"
桃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
苍转过头,看着桃。
"你不用怕。"她说,"虚无不会伤害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苍犹豫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它。它没有恶意。它只是……空。空的东西不会伤害别人。它只是——存在而已。"
桃看着苍的脸。
灰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苍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苍,"桃轻声说,"你好像……很了解虚无。"
苍低下头。
"也许吧。"她说,"因为我——"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差点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她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因为我和它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
苍躺在储物间的推车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了白天的事。想起了她和桃的能力。想起了那些网眼。想起了虚无。
她伸出手。
看着自己的手。
在月光下,她的手是半透明的。
不是真的半透明。是——她能看到自己手的网眼。灰色的雾气从网眼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的身体里全是虚无。
她一直都知道。
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她的身体里住着虚无。或者说——她的身体本身就是由虚无构成的。
不是全部。
只是一部分。
一部分的她是真实的。是血肉之躯。是人类。
另一部分的她——是虚无。
所以她的头发是白色的。
所以她的眼睛是灰色的。
所以她能看到网眼。
所以她能穿过一切。
因为她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一部分。
苍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硬的。是旧床单叠成的。
她不想成为怪物。
她想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
像桃一样。有粉色的头发。有粉色的眼睛。有朋友。有家。有——
未来。
但她不是。
她是苍。
白发灰瞳的苍。
能看穿虚无的苍。
一半是人类,一半是虚无的——
怪物。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渗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白发的女孩。
照着她七年的孤独。
照着她刚刚找到的、唯一的朋友。
也照着——
即将到来的、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