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裂痕
苍十六岁那年。
她加入教会已经三年了。
三年来,她执行了一百二十七次任务。
每一次都完美完成。
零伤亡。零失误。
她成了星辰教会的一个传说。
白发灰瞳。堕星。
最强的战士。最可怕的武器。
也是——最孤独的人。
除了桃。
她在教会里没有其他朋友。
大家都尊敬她。或者说——敬畏她。
但没有人接近她。
没有人敢。
苍不在乎。
她早就习惯了。
只要桃在。就够了。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比如——
塞莱斯特对她的态度。
三年前,塞莱斯特收留她的时候,眼神里是慈悲的。是同情的。是像神看着信徒一样的。
但现在——
塞莱斯特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警惕。审视。还有——
恐惧。
苍能感觉到。
她的感知力越来越强了。
她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尤其是——恐惧。
每一次塞莱斯特看她的时候。
那种恐惧——就会从塞莱斯特的身上传过来。像是一层冰冷的薄雾。
苍不怪她。
换了是她——她也会害怕。
一个身体里住着虚无的人。一个能操控虚无的人。一个越强就越接近虚无的人。
谁不害怕呢?
但苍不在乎。
只要桃不害怕她。就够了。
桃确实不害怕她。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苍能感觉到。
桃的心里,也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恐惧。
是——担忧。
深深的担忧。
桃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苍知道桃在担心什么。
她在担心她身体里的虚无。
三年来,苍吸收的虚无越来越多。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
她需要的睡眠越来越少。
她的眼睛——越来越灰了。
以前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雾。像下雨前的天空。
而现在——
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深海。像风暴来临前的乌云。
有时候她照镜子,都会被自己的眼睛吓到。
那双眼睛里——
有太多的虚无。
太深的空。
"小苍,"有一天晚上,桃躺在她旁边,突然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啊。"苍说。
"真的?"
"真的。"
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你有没有觉得……虚无变得更多了?"
苍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放松下来。
"有一点。"她说,"但没关系。我能控制。"
"真的能控制吗?"桃的声音里带着不安,"万一……万一有一天你控制不住了怎么办?"
苍转过身,看着桃。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桃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
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
还是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桃,眼睛里是单纯的信任和依赖。
而现在的桃——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
有担忧。有不安。有——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弱的恐惧。
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疼。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桃的脸。
她的手还是冰的。
但桃没有躲。
"不用担心。"苍轻声说,"我能控制。永远都能控制。"
桃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嗯。"她说,"我相信你。"
但苍知道。
桃的相信里——已经有了裂痕。
就像一面镜子。
看起来还是完好的。
但仔细看——会发现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会越来越大。
直到——
镜子碎掉。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教会收到了一个紧急任务。
北方的一个大城市——里昂——遭到了虚无的大规模袭击。
不是普通的袭击。
是——海啸级别的。
整个城市被虚无吞没了三分之一。
数以万计的人消失了。
教会派出了几乎所有的精锐。
包括苍。
包括桃。
包括塞莱斯特本人。
这是苍第一次和塞莱斯特一起出任务。
她们赶到里昂的时候,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海洋。
灰色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
雾气的浓度比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高。
高到——几乎变成了液体。
"怎么会这么多……"阿格尼丝喃喃地说,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卡桑德拉的脸色也很苍白。
"这是我见过最大的虚无聚集点。"她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塞莱斯特站在最前面。
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白色眼睛看着前方的灰色海洋。
眼神很凝重。
"所有人听我指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蓝星组,从东侧切入,用束缚之力限制虚无的扩散。红星组,从南侧切入,用火焰之力灼烧。金星组——"
她顿了顿。
"金星组从西侧切入,吞噬虚无雾气。注意控制量,不要反噬。"
"是!"
三组人分别出发了。
塞莱斯特转过头,看向苍。
"苍。"
"在。"
"你从北侧切入。"塞莱斯特说,"你的吸收能力最强。北侧是虚无的主要来源方向。你去那边。尽你所能地吸收。"
苍点点头。
"好。"
她转身要走。
"等等。"塞莱斯特叫住了她。
苍回过头。
塞莱斯特看着她。
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苍看不懂的情绪。
"注意安全。"塞莱斯特说,"如果承受不住——就退出来。不要勉强。"
苍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
苍从北侧进入了城市。
灰色的雾气包围了她。
很浓。
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但苍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是用——网眼视角。
在网眼视角下,一切都清晰可见。
虚无的流动。建筑物的残骸。幸存者的位置。
还有——
虚无的源头。
在城市的中央。
有一个巨大的洞。
不。不是洞。
是——裂缝。
一道巨大的、撕裂了空间的裂缝。
灰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一个永不枯竭的泉眼。
苍看着那道裂缝。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共鸣。
裂缝里的虚无在呼唤她。
和三年前修道院院子里的那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
呼唤的声音强了一千倍。一万倍。
过来。
过来。
过来。
苍的身体开始往前倾。
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向着裂缝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灰色的雾气涌入她的身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她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
无论多少虚无涌进来——都填不满。
不。不对。
不是填不满。
是——
她的身体正在被虚无改变。
她的骨头。她的肌肉。她的内脏。她的血液。
都在一点一点地——虚无化。
苍能感觉到。
但她停不下来。
她控制不住自己。
虚无的吸引力太强了。
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而她是一块小小的铁片。
她身不由己地被吸引过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走到裂缝面前的时候——
一道白色的光从她的身后射了过来。
光击中了她身边的虚无。
雾气剧烈地翻腾起来。
像是被烧到了一样。
苍猛地清醒了过来。
她转过头。
塞莱斯特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白色的长袍。白色的长发。白色的眼睛。
她的手心还在发光。
白星之力。
净化的力量。
"苍。"塞莱斯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在做什么?"
苍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在吸收虚无"。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刚才差点就——走进去了。
走进那道裂缝里。
永远都不回来。
"我……"苍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没事。"
"没事?"塞莱斯特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差点就走进裂缝里了。你知道吗?"
苍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塞莱斯特的声音里有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恐惧,"苍,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消失了?"
"我知道。"
"你知道?"塞莱斯特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你还往那边走?!"
苍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控制不住。
虚无对她的吸引力——太强了。
就像飞蛾扑火。
明知道会烧死。但还是会扑过去。
因为那团火——太美了。
塞莱斯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苍。"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的下面藏着更深的东西,"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塞莱斯特的白色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你现在,还是人类吗?"
苍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
看着塞莱斯特的眼睛。
白色的。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恐惧的眼睛。
还是人类吗?
这个问题——
苍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她现在还有多少是人类?
一半?三分之一?还是——
已经不到十分之一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还在思考。她还会伤心。她还会想念桃。
只要这些还在——
她就还是人类。
对吗?
"我是。"苍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人类。"
塞莱斯特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最后——
她移开了目光。
"好。"她说,"我相信你。"
但她的声音里——
已经有了裂痕。
任务结束了。
里昂的虚无被成功击退了。
裂缝缩小了。
只剩下一条细缝。还在缓慢地渗出雾气。
教会赢了。
但付出了代价。
十七名觉醒者牺牲了。
数百名平民消失了。
这是教会建立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苍坐在马车的角落里。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田野。森林。村庄。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里昂的那道裂缝面前。
在塞莱斯特问出"你还是人类吗"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
碎了。
不是她和虚无之间的东西。
是她和教会之间的东西。
是她和塞莱斯特之间的东西。
回到圣城之后,苍发现教会里的气氛变了。
人们看她的眼神里,恐惧更深了。
以前的恐惧是——"她很强,最好不要得罪她"。
而现在的恐惧是——"她会不会变成虚无?会不会把我们都吃了?"
苍能感觉到。
每一个看她的人。眼神里都带着这样的疑问。
她没有解释。
解释也没用。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她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一个人待着。
桃来找她了。
"小苍,你别听他们乱说。"桃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你救了那么多人。他们只是……只是被吓到了。"
苍看着桃的脸。
粉色的。温柔的。
但她能感觉到——
桃的心里也有恐惧。
很微弱。很隐蔽。连桃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但它确实存在。
就像一颗种子。
埋在心里。
总有一天——会发芽。
"我没事。"苍说。
"真的?"
"嗯。"苍点点头,"我习惯了。"
桃看着她。
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小苍……"她伸出手,抱住了苍,"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桃的声音闷闷的,"我说过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但我还是让你受委屈了。"
苍靠在桃的肩膀上。
桃的身上还是有淡淡的花香。和三年前一样。
很温暖。很安心。
"你已经保护我了。"苍轻声说,"有你在——我就不委屈。"
桃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小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她说,"永远。"
苍闭上眼睛。
永远。
这个词太重了。
重到她不敢接。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永远"。
她身体里的虚无越来越多了。
总有一天。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自己都不知道。
到了那一天——
桃还会站在她这边吗?
苍不敢想。
她只能紧紧地抱住桃。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一刻的温暖。
从里昂回来之后,塞莱斯特找苍谈过几次。
每一次都是关于她身体里的虚无。
"苍,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塞莱斯特问。
"还好。"
"虚无的量——有没有增加?"
"有一点。"
塞莱斯特沉默了。
她的白色眼睛里满是担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说,"你吸收的虚无越多,你就越接近虚无。总有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
但苍知道她想说什么。
总有一天,我会变成虚无。
"我知道。"苍说。
"你知道为什么不控制?"塞莱斯特的声音里有一丝烦躁,"你可以少吸收一点。可以让其他人来做。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冲在最前面?"
苍看着塞莱斯特。
白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
这个女人曾经是她的偶像。
强大。慈悲。像神一样。
但现在——
苍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和其他人一样的恐惧。
"因为我能吸收。"苍说,"如果我不吸收,就会有更多人死。"
"那你呢?!"塞莱斯特的声音提高了,"你就不怕自己消失吗?"
苍沉默了。
她怕吗?
她想了想。
怕。
也不怕。
她怕的不是自己消失。
她怕的是——
消失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桃了。
仅此而已。
"我会小心的。"苍最终说。
塞莱斯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苍。"她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觉醒者。你的力量很强大。但也很危险。不仅仅是对别人——对你自己也一样危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塞莱斯特摇摇头,"你还太年轻。你不知道虚无的真正可怕之处。它不会一下子吞噬你。它会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改变你。从身体到灵魂。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
苍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白色的。瘦的。冰的。
她的手——已经不太像人类的手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有选择。"
"你有。"塞莱斯特说,"你可以选择少用一点力量。选择离虚无远一点。选择——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苍抬起头。
看着塞莱斯特。
灰色的眼睛。平静的。
"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笑了,"塞莱斯特大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不是。
白发。灰瞳。
能看穿虚无的眼睛。
能吸收虚无的身体。
她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所以——
谈什么"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呢?
塞莱斯特愣住了。
她看着苍的笑脸。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里面藏着很深的东西。
孤独。无奈。还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释然。
塞莱斯特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弱的共鸣。
也许——
她们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命运选中的。
都是孤独的。
都是——身不由己的。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行。
她是白星之力的持有者。她是教会的领袖。她不能和虚无有任何共情。
绝对不能。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一个月后。
那天,教会的议事厅里发生了一场争论。
争论的主题是——
要不要把苍"隔离"起来。
提出这个提议的,是保守派的领袖。一个叫格瑞丝的老女人。
"那个女孩太危险了。"格瑞丝站在议事厅的中央,声音尖锐,"她的身体里全是虚无。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爆炸?万一她失控了——整个圣城都会被她吞噬!"
"格瑞丝大人,您言重了。"桃站出来反驳,脸色苍白但语气坚定,"苍从来没有失控过。她每一次都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她救了很多人!"
"救人?"格瑞丝冷笑了一声,"她是在用虚无对付虚无。用魔鬼对付魔鬼。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异端!"
"你说什么?!"桃的脸涨红了。
"我说的是事实。"格瑞丝转向塞莱斯特,"塞莱斯特大人,我请求您——将那个女孩隔离起来。至少——在我们研究出她的能力的本质之前,不能让她随便接触其他人。"
"我不同意!"桃喊道。
"桃大人,请注意你的身份。"格瑞丝冷冷地说,"你是茧之圣女。不是那个怪物的保护者。"
"你说谁是怪物?!"桃的眼睛红了。
"好了。"
塞莱斯特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大。但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塞莱斯特坐在最高处的椅子上。白色的长袍。白色的长发。白色的眼睛。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威严。那么——像一尊神。
但苍站在议事厅的角落里,能感觉到她的情绪。
塞莱斯特在犹豫。
她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说——苍是无辜的。她救了很多人。不能隔离她。
另一个声音说——格瑞丝说得对。她太危险了。万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声音在打架。
而塞莱斯特——还没有做出决定。
苍站在角落里。
静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愤怒。也不难过。
只有——平静。
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加入教会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人们可以接受一个强大的武器。
但人们不能接受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敌人的武器。
尤其是——当这个武器和敌人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时候。
塞莱斯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苍。
苍抬起头。
看着塞莱斯特。
白色的眼睛。
带着歉意。带着无奈。带着——
恐惧。
"从今天起,"塞莱斯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暂时不要再出任务了。"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桃瞪大了眼睛。
"塞莱斯特大人!"
"我还没说完。"塞莱斯特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不是惩罚。是……观察。苍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观察。在我们确定她的能力是安全的之前——暂时先不要参与战斗。"
她看向苍。
"你有意见吗?"
苍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
几乎看不见。
"没有。"她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寒。
"那就这样决定了。"塞莱斯特说,"散会。"
她站起来。
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白色的长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像是一道白色的墙。
把她和苍隔在了两边。
散会后,桃追上了苍。
"小苍,你别往心里去。"桃抓住她的胳膊,"塞莱斯特大人只是——只是暂时的。等她想清楚了,一定会让你重新出任务的。"
苍转过头。
看着桃的脸。
粉色的。焦急的。带着担忧的。
苍伸出手。
轻轻地擦去桃眼角的泪珠。
她的手还是冰的。
但桃没有躲。
"我没事。"苍说。
"你骗人。"桃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明明就很难过。为什么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苍看着桃的眼泪。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酸的。涩涩的。
她难过吗?
她想了想。
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
释然。
终于。
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被排斥了。被怀疑了。被隔离了。
和以前一样。
不管她走到哪里。不管她做了什么。
结果都是一样的。
因为她是苍。
白发灰瞳的苍。
身体里住着虚无的苍。
怪物一样的苍。
"桃。"苍轻声说,"你相信我吗?"
桃用力地点头。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
"那就够了。"苍说,"只要你相信我。其他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桃看着她的眼睛。
灰色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灰色。
桃的心里涌起一阵恐慌。
她发现——
她越来越看不懂苍了。
三年前的苍,虽然沉默寡言,但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是能看懂的。
而现在的苍——
她的眼睛太深了。
深得像是有另一个世界藏在里面。
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桃抓紧了苍的手。
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
"小苍,"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要离开我。"
苍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温柔的一个笑。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说,"永远都不会。"
但她在心里悄悄地加了一句。
——至少,在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
那天晚上。
苍一个人站在教会的塔楼上。
风很大。
吹得她的白发向后飞舞。像是一面白色的旗帜。
她看着下面的圣城。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这座城市是塞莱斯特建立的。
是三百六十五个觉醒者守护的。
是无数人类最后的希望。
而她——
她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
却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她是最强的战士。
但也是最危险的存在。
她救了无数的人。
但所有人都怕她。
苍抬起头。
看着天空。
夜空中有一道裂缝。
灰色的。
虚无从裂缝里慢慢地渗出来。像是一道灰色的河流。
苍看着那道裂缝。
她的灰色眼睛里映着那道灰色的光。
她能感觉到它。
虚无。
它在那里。
在天空的裂缝里。
看着她。
也在等她。
过来。
过来这边。
这边没有恐惧。没有排斥。没有孤独。
这边只有我。
只有永远的安静。
和永远的陪伴。
苍的身体微微前倾。
风从塔楼的顶端呼啸而过。
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她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站在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
她就会掉下去。
掉进那片灰色的虚无里。
永远都不回来。
苍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
久到风都停了。
最后——
她后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
走下了塔楼。
她没有走。
因为她知道——
下面有一个人在等她。
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
温暖的。明亮的。
她的桃。
她不能走。
至少——现在还不能。
塔楼的阴影里。
塞莱斯特站在那里。
白色的长袍融入了黑暗中。
她看着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白色的眼睛里——
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恐惧。有怜悯。
还有——
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弱的——
理解。
这个女孩。
这个白发灰瞳的女孩。
她到底是什么?
是人类吗?
是怪物吗?
还是——
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连她都无法理解的存在?
塞莱斯特抬起头。
看向天空中的那道裂缝。
灰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
和那个女孩眼睛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塞莱斯特的拳头攥紧了。
她必须想办法。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否则——
这个女孩。
这个教会最强的武器。
总有一天——
会变成最可怕的敌人。
而那一天。
也许已经不远了。
(白发少女 完)
正文·战士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