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透明的女孩
林桃花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这不是修辞,也不是少女青春期特有的感伤。她真的觉得自己是透明的——像一杯被放在窗台上的白开水,阳光穿过她,在她身后的墙壁上什么影子都没有留下。
三年二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二十三个脑袋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持续大约零点三秒,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该做的事。那零点三秒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确认声音的来源。就像雷达扫描到一个光点,判断不是威胁之后便不再关注。
桃花姐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有个好处——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前排的同学太高,挡住了老师的视线;后排的同学太吵,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她夹在中间,像一页被夹在两页贴纸之间的空白纸。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桃花姐看着窗外。操场边的樱花树已经落了大半,粉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什么人打翻了一盒水彩。
"林桃花。"
她回过神。全班同学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写着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低下头。
"不知道。"
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上课不要走神。"然后视线移开了,落在下一排的同学身上。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十秒。十秒之后,没有人再记得刚才叫过她的名字。
桃花姐把手放在课桌上。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这只手和其他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但这只手从来没有被另一双手牵过。不是"没有恋人"那种牵。是连朋友之间的牵手都没有过。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有一个人牵我的手,大概会发现我的手是冰的吧。因为从来没有被温暖过。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像在接受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雨就雨吧。反正她从来不打伞。
午休铃响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从沉闷变成了嘈杂。有人拉开椅子,有人从书包里掏出便当盒,有人大声讨论下午的体育课。桃花姐等了三分钟,等大部分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之后,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不去食堂。
食堂是一个巨大的噪音制造器。上百个人同时说话、咀嚼、笑、咳嗽、拖动椅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墙。桃花姐觉得自己会被那堵墙压扁。更关键的是——食堂的桌子都是四个人一组或者六人一组设计的。一个人坐在六人桌的中间,就像一颗棋子被放在了棋盘上,每一个空位都在提醒她:这里应该有人,但没有人。
所以她去天台。
从教室到天台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楼梯。楼梯在走廊尽头,很少有人走到那里。墙壁上贴着学校的宣传海报,"努力!拼搏!未来!"那种红底白字的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像老人翘起的嘴角。
推开天台的铁门,风呼地扑过来。
天台不大。水泥地面,一圈矮墙,一个生锈的铁架子——大概是以前晾拖把用的。角落里有一台废弃的空调外机,上面落满了灰。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几栋高楼像积木一样堆在地平线上。
桃花姐走到矮墙边,靠着墙坐下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今天的便当是妈妈昨晚做的。白米饭,一个梅子,两块玉子烧,一根西兰花。每天都是差不多的配置。她妈妈做饭有一种流水线般的效率——不好吃,也不难吃。像她妈妈对她做的一切事情一样。不难吃。也不好吃。
她开始吃饭。一粒一粒地数米饭。
这是她从小学养成的习惯。数米饭。数到一百粒就停下来看看天,数到两百粒就停下来看看远处的楼,数到三百粒就停下来想想一些有的没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米饭。也许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来填充时间,时间就会变得太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在世界上不存在的声音。
她数到第三百二十七粒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是同学们的笑声。从操场上飘上来的。有人在追,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快来快来"。
桃花姐把便当盒盖上。
她不太饿。
她把便当盒放回书包,然后仰起头看天。
天空很大。
这是她每天来天台唯一的原因。天空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寂寞。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从蓝色慢慢变成灰色——不是阴天,是傍晚的那种灰,像是一杯蓝色的水里被滴进了一滴墨。她看着那滴墨慢慢扩散,把整杯水染成深蓝。
星星出来了。
她数星星。从一百零一颗开始数,因为之前三百二十七粒米饭刚好是她给自己设的"今天可以开始数星星"的门槛。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二十三颗的时候,她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不是从楼下。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星星的方向。
她坐起来。
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瓣。
"看错了吧。"她小声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家了。
回家的路她走了三年。从学校到她家的小区,步行十五分钟。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旁边写着"永"。她不知道这个"永"是什么意思。永远?永恒?还是某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永"字?她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想:如果有人在意我到在我的世界里刻下一个痕迹,那大概就是"永远"的意思吧。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认识她。不是因为记得她的脸,而是因为每天都看到同一个时间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孩从这扇门走进来。
"回来了?"
"嗯。"
对话结束。
她家住四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次她上楼都要用力跺脚才能把灯弄亮。灯光昏黄,墙壁上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她觉得这些脱落的墙皮像地图。如果她能找到所有脱落的墙皮连起来的形状,说不定就是一张真正的地图——一张通往某个"有人等她"的地方的地图。
开门。脱鞋。换拖鞋。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她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好。"
对话结束。
她去厨房看了一眼。锅里有半碗米饭和一碟炒青菜。米饭有点硬了,青菜也凉了。她把它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然后端出来吃。
吃饭的时候电视的声音传过来。电视剧里的角色在大声哭喊:"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
桃花姐想:那一定是被很重要的东西离开了,才会那么难过。
她把饭吃完了。洗碗。擦桌子。回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六张榻榻米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参考书。衣柜里挂着几件轮换穿的衣服。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贴上去的。那时候她刚刚在地理课上学到了"世界"这个词,回家之后就把地图贴在了墙上。她当时想:世界这么大。一定有一个地方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一定有一个人在那个地方等着我。
现在她初三了。地图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她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地图上的一些地方被她用铅笔画了小圆圈——那些是她觉得"可能有人会在那里等我"的城市。巴黎。东京。伦敦。纽约。雷克雅未克。
但她哪里也没去过。
她洗完澡,穿上睡衣,坐在床上。
头发是粉色的。她天生就是粉发,小时候因为这个被嘲笑过好多次。"你怎么头发是粉色的?你是不是染的?""好奇怪啊。""粉毛怪。"后来嘲笑的声音渐渐少了,不是因为大家接受了,而是因为大家忘了她的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头发是什么颜色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拿出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她从初一开始写。准确地说,不是日记。日记是给"有人可能会看"的人写的。她写的是记录。每天的记录。
"十月十七日。今天天气晴。早上吃了白饭和味噌汤。数学课被点名回答问题没答出来。午休在天台。回家路上经过梧桐树。晚上吃了炒青菜和米饭。"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什么都没发生。"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好像我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墨水在纸上慢慢洇开。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笔的问题。
她合上本子,放到枕头下面。
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每天睡前都会盯着那道裂缝看。那道裂缝像一条河。一条从她的房间流向某个未知之处的河。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大概要过多久才会有人发现呢。"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白色。
她盯着那片白色,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入睡之前,她习惯性地把手放在胸口。
心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世界上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
但她的跳动,好像比别人的要安静一些。
安静到,如果她不自己把手放上去确认,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的心是不是还在跳。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片灰色的荒原上。没有风。没有声音。天空不是天空——是一种像蛋壳一样的穹顶,灰白色的,带着一种温热的潮湿感。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体内。
脚下的地面是软的。不是泥土的软。是肉的软。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是灰色的,带着一种微弱的脉搏般的起伏。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她。
她开始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在这个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很远。灰色的雾里,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
她走近了一些。
人影是一个少女。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灰色的衣服。整个人像是用灰色的颜料画出来的。
少女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桃花姐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释然。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的释然。
"你也是来这里的吗?"少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茧。"少女说。
"茧?"
"你现在还不知道。"少女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一点。但那种深不是开心。是一种经历过一切的疲倦。"等你知道了,就已经太晚了。"
"什么太晚了?"
少女没有回答。她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灰色的身体慢慢变成了空气。
"等等——"桃花姐伸出手。
她的手穿过了少女的影像。
"别怕。"少女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疼的时候……就想想你最重要的人。"
"我——"桃花姐说,"我没有最重要的人。"
少女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最后的声音留了下来:
"会有的。"
然后梦境碎了。
像玻璃碎裂一样,灰色的穹顶碎成了无数片。碎片在空中旋转、反射、消散。
桃花姐睁开了眼睛。
窗外是清晨的灰蓝色光线。闹钟还没响。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全身都是汗。
梦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那种被包裹的感觉。温暖的。窒息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抱住了。
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什么都没有。
但掌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很轻地,挠了一下。
"……什么?"
她握了握拳。
什么也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起床。洗脸。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粉色的头发,苍白的脸,灰色的眼睛。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初中生。
"走了。"她对着镜子说。
没有人回应。
她出了门。走在上学的路上。
梧桐树。心形刻痕。保安大叔。"回来了?""嗯。"
一切都是昨天的重复。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很淡。像是——茧丝的味道?
她不知道茧丝是什么味道。
但她就是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东西。
温暖的。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孵化。
她加快了脚步。
学校。教室。座位。
一切照旧。
但桃花姐知道。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靠近。
桃花姐最害怕的是集体活动。
比如运动会。
比如文化祭。
比如校外教学。
每一次集体活动,都是对她的一场酷刑。
因为集体活动意味着分组。
意味着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同伴。
意味着——她又要被剩下了。
每次分组的时候,她都会假装很忙。
假装在整理书包。
假装在看窗外。
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被剩下的样子。
不想让别人用那种"好可怜"的眼神看她。
不想让老师最后走过来说"那你跟老师一组吧"。
那种怜悯的温柔,比嘲笑更伤人。
因为嘲笑意味着你被注意到了。
而怜悯意味着——你是一个需要被施舍的人。
她宁愿被嘲笑。
至少那样她还是一个平等的存在。
而不是一个被同情的对象。
她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
每次有人叫她的名字,她都会先愣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是在叫我。
因为太久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久到她听到"林桃花"三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那是谁"。
好像那个名字不属于她一样。
好像那个名字对应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被别人记得的人。
一个有朋友的人。
一个——不是透明的人。
不是她。
她有时候会玩一个游戏。
在心里默数,从她走进教室到有人注意到她,需要多长时间。
答案通常是——永远不会。
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进来了。
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出去了。
她就像一阵风。
轻轻的。
悄悄的。
来无影。
去无踪。
没有人会感觉到。
没有人会记得。
这个游戏很无聊。
而且每次玩都会让她心情不好。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玩。
就像一个人忍不住要去抠伤口上的痂一样。
明知会疼。
明知会流血。
但就是忍不住。
也许她是在等一个奇迹。
等一个人突然转过头来说"咦,你来了"。
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等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天台上的风,和地面上的风不一样。
天台上的风更大。
更自由。
更肆无忌惮。
它会吹乱你的头发。
会掀起你的衣角。
会在你耳边呼呼地响。
像是在跟你说话。
又像是在唱歌。
桃花姐很喜欢天台上的风。
因为风不会忽视她。
风会拥抱她。
风会围着她转。
风会跟她玩。
虽然风也不会说话。
虽然风也不会记得她。
但至少在风吹过的那一刻,她是被触碰的。
是被注意到的。
是存在的。
那一刻,她不是透明的。
风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她数星星的时候,会给每一颗星星取名字。
第一颗叫"小一"。
第二颗叫"小二"。
第三颗叫"小三"。
很没创意的名字。
但她觉得这样星星就属于她了。
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虽然星星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虽然星星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名字。
但她还是会取。
认认真真地取。
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一样。
因为——这是她和星星之间的秘密。
是她和天空之间的约定。
是她一个人的游戏。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会打扰。
也没有人会抢走。
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东西。
灰色少女消失之后,桃花姐在荒原上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少女回来。
也许是在等下一个出现的人。
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醒过来。
因为在梦里,她不是透明的。
在梦里,有人跟她说话。
在梦里,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哪怕那个人是灰色的。
哪怕那个人说的话她听不懂。
哪怕那个人很快就消失了。
但至少——她被看到了。
被注意到了。
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了。
而不是空气。
不是背景。
不是透明的。
这种感觉太珍贵了。
珍贵到她不想醒过来。
珍贵到她宁愿一直待在梦里。
永远都不要醒。
醒来之后,那个梦的画面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灰色的荒原。
灰色的少女。
灰色的花。
还有那句话。
"会有的。"
会有什么?
会有最重要的人吗?
谁是最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忍不住去想。
忍不住去猜。
忍不住——去期待。
期待有那么一个人。
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会成为她最重要的人。
会让她不再透明。
会让她不再孤单。
会让她——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
会有那么一个人吗?
灰色少女说会有的。
但灰色少女是谁?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的话能信吗?
桃花姐不知道。
但她选择相信。
就像快要淹死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漂过来的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根本支撑不起一个人的重量。
她也要抓住。
死都不放手。
因为那是她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