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色的日常
林桃花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
六点三十分。闹钟响了三次之后,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按掉它。不是因为困——她从五点就醒了,只是不想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裂缝上的纹路。一条主裂缝,三条分支裂缝,七条细小的裂纹。总共十一条。和昨天一样。
六点四十分。起床。
六点四十五分。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脸和昨天一样。粉色的头发睡乱了,有一撮翘在头顶,像一根天线。她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算了。
六点五十分。吃早餐。
早餐是妈妈准备的。和昨天一样——白饭,味噌汤,腌萝卜。味噌汤是前一天的剩汤加热,味道淡了一些。腌萝卜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小碟子里。
她妈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在准备自己的便当。
"妈。"
"嗯。"
"今天会下雨吗?"
"天气预报说不会。"
"哦。"
对话结束。
她妈妈没有回头看她。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闹钟一样,习惯了家里有一个女儿存在。女儿在,饭做了,汤热了,日子就这样过着。
桃花姐喝完味噌汤,把碗放进水池。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语气是标准的"妈妈对女儿说路上小心"的语气。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杯温水。
她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上楼。跺两下脚,灯不亮。跺三下,还是不亮。算了。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下楼,手指沿着墙壁滑行。墙壁的触感冰凉,有些地方粗糙,有些地方光滑。光滑的地方是被无数只手摸过的痕迹。她的手也算其中一双。但她的那一份触感,早就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了,分不出来。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上学的路。
梧桐树。心形刻痕。"永"字。
她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停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继续走。
"永"。永远。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人在她的世界里刻下一个字,她会选什么字。不是"永"。不是"爱"。不是"梦"。
她想选一个"在"字。
在。
在这里。在。存在。
她希望自己被人确认"在"。不需要"永远在"。只要"在"就够了。"有人在"。"你在"。
但没有人会在她的世界里刻下任何字。
她是透明的。透明到没有人在意要在她身上留下什么。
小区门口。保安大叔。
"早啊。"
"早。"
过了马路。经过便利店。经过文具店。经过一家面包店。面包店的香味飘出来,黄油的甜腻混合着小麦的焦香。她每天早上都会经过这家面包店,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因为不想吃面包。是因为一个人走进面包店,站在柜台前面,对着满橱窗的面包犹豫该买哪一个——这个画面太像一个"有朋友的人"才会做的事了。有朋友的人会问"你要吃什么面包?我帮你买"。一个人站在柜台前犹豫,就只是一个人在犹豫。
她不想让面包店的人看到她一个人在犹豫。
所以她每天快步走过。假装没有闻到香味。
走到学校门口。
校门很大。铁栅栏门上缠着常春藤。门口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她扫了一眼。周三有数学测验。周五是班级值日。下个月是文化祭。
文化祭。
她在"文化祭"三个字前面停了一下。
文化祭意味着班级要准备节目。意味着大家要分组讨论。意味着她又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等别人来分配她的任务。每次文化祭她都被分到最不起眼的角色——道具组,负责剪纸板或者涂颜料。不用说话,不用表演,不用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只要低着头做手工就好。
她曾经想过,如果能选的话,她想做什么。
想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预设了一个前提——你的想法是重要的。她的想法不重要。至少没有人让她觉得重要过。
走进教室。
时间是七点二十分。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她走过过道的时候,有人的腿伸到了过道中间。她的膝盖撞到了那个人的小腿。
"啊,对不起。"她说。
那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然后把腿收回去了一点。但只收回去一点。她还是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她坐到座位上。
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拿出笔记本。拿出笔。摆好。
然后等待。
等待上课铃响。
第一节课是国文。老师讲《枕草子》。"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她抄笔记。一字一句地抄。她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但她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手指在动,眼睛在看,但大脑是一片空白。
她一直在走神。
不是因为国文课无聊。是因为——昨晚的梦。
灰色的荒原。蛋壳一样的穹顶。灰色的少女。
"茧。"
那个少女说了"茧"。
茧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记得那个少女的笑容。那种"经历过一切的疲倦"的笑容。
"等你知道了,就已经太晚了。"
什么叫太晚了?
她用笔尖在笔记本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在小圆圈里面写了一个字。
"茧"。
然后她把那个字涂掉了。
上课的时候不能走神。老师会点名。被点名答不上来会让全班看她。被全班看的感觉很难受。像被聚光灯照到的虫子,无处可躲。
所以她认真听课。认真地抄笔记。认真地把大脑保持在空白的状态。
午休。
她等了三分钟。等人走光。然后拿起便当盒走向天台。
天台。她的避风港。
今天的天空是蓝色的。很干净的蓝。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涂了一层水彩。
她靠着矮墙坐下。打开便当盒。
白饭。梅子。玉子烧。西兰花。
和昨天一样。
她开始吃饭。开始数米饭。
一粒。两粒。三粒。
数到五十粒的时候,风突然变大了。
一阵不自然的风。不是那种缓缓吹来的自然风。是"砰"地一下,像什么东西从天台的门那边扑过来。
她的便当盒差点被吹翻。她伸手按住盒盖。
风停了。
一切恢复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便当盒。没事。
然后她抬起头。
天台的门旁边,蹲着一只猫。
橘色的猫。胖乎乎的。它蹲在门口,用一种慵懒的眼神看着她。
"……你从哪来的?"
猫没有回答。它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她旁边,在她的腿边躺下来。
桃花姐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被动物主动靠近过。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猫的头。猫没有躲。她摸了摸它的耳朵。猫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是今天第一个主动靠近她的活物。
连人都不愿意主动靠近她。一只猫倒是走过来了。
"你也是一个人吗?"她小声问猫。
猫闭着眼睛,继续"呼噜呼噜"。
她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容。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她在天台上和那只猫待了整个午休。猫后来睡着了,蜷在她的腿边。她没有动。怕吵醒它。
直到上课铃响。
猫醒了。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
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桃花姐看着它的背影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猫的体温还残留在裤子上。
一点点的温暖。
她收拾好便当盒,走下天台。
下午的课。社会。数学。英语。
她都认真听了。或者说,她认真做了"认真听课"的样子。笔记抄得整整齐齐。作业做得工工整整。
放学。
她把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有几个女生在聊天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她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好可爱……""……你也去买吧……""……周末一起去……"
周末一起去。
桃花姐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了。
回家的路。梧桐树。面包店。便利店。小区门口。保安大叔。"回来了?""嗯。"
上楼。开门。脱鞋。
"回来了。"
"饭在锅里。"
"好。"
回房间。换衣服。写作业。吃饭。洗澡。
坐在床上。拿出日记本。
"十月十八日。今天天气晴。和昨天一样。中午在天台遇到了一只橘猫。它在我腿边睡着了。"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加了一句:
"它是今天第一个主动靠近我的东西。"
"我连一只猫都不如。至少猫有自由走来走去。我连走来走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
关灯。
天花板的裂缝。
"如果有一天……"
她没说完。
闭眼。
入睡。
梦里没有灰色的荒原。只有一片温暖的黑。
很安静。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呼吸。
不是她的呼吸。
更沉。更慢。更古老。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
而她被含在了那个东西的里面。
她妈妈做饭很好吃。
不,不对。
应该说,她妈妈做饭不难吃。
但也不好吃。
就是那种——你吃了不会死,但也不会觉得幸福的味道。
标准的。
合格的。
母亲做的饭。
就像她妈妈这个人一样。
标准的。
合格的。
母亲。
会做饭。
会洗衣服。
会叫女儿起床。
会给女儿交学费。
会说"路上小心"。
什么都会。
什么都达标。
但就是少了一点什么。
一点温度。
一点感情。
一点——"我是因为爱你才做这些的"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从妈妈身上感受到过那种东西。
从来没有。
她不知道是妈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还是因为她不值得。
也许妈妈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也许妈妈也会温柔地笑。
也会摸别人的头。
也会拥抱别人。
只是不对她而已。
只是因为她不够好。
不够可爱。
不够值得被爱。
所以妈妈才会对她这么冷淡。
都是她的错。
对吧。
她早上出门前,会在玄关的镜子前站十秒钟。
看看自己。
粉色的头发。
苍白的脸。
灰色的眼睛。
普普通通的长相。
普普通通的身材。
普普通通的人。
没有任何亮点。
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难怪没有人会喜欢她。
难怪没有人会记得她。
连她自己看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更何况是别人呢。
对吧。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很僵硬。
很难看。
像一个坏掉的娃娃。
她赶紧收了笑容。
还是不笑比较好。
不笑的时候至少还像个正常人。
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怪物。
她叹了口气。
拉开门。
走了出去。
走进寒冷的空气里。
走进灰色的世界里。
走进——又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日子里。
面包店门口有一个玻璃窗。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面包。
有肉松的。
有奶油的。
有红豆的。
有巧克力的。
还有她最喜欢的——蜜瓜包。
脆脆的外皮。
软软的面包体。
甜甜的味道。
她在电视里见过别人吃蜜瓜包。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吃过。
因为一个蜜瓜包要五块钱。
太贵了。
她的零花钱不多。
还要省下来给黑猫买猫粮。
所以她从来没有买过。
每次经过的时候,只是看看。
看一眼。
再看一眼。
然后就走了。
就像看那些有朋友的人一样。
只是看看。
羡慕一下。
然后就继续走自己的路。
反正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
反正看看也不要钱。
对吧。
国文课上,老师讲《枕草子》。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
桃花姐抄着笔记。
心里想——春天有什么好的。
春天不就是天气暖一点吗。
不就是花开了吗。
不就是鸟多了吗。
和冬天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她都是一个人。
反正春天不会因为她来了就变得特别一点。
反正花开了也不会专门为她开。
反正鸟叫了也不是专门唱给她听。
春天是属于所有人的。
但又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不属于她。
她的世界里没有春天。
只有冬天。
永远的冬天。
寒冷的。
灰色的。
寂静的。
冬天。
她已经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橘猫躺在她腿上的时候,她不敢呼吸。
不敢大口呼吸。
怕呼吸的声音会吵醒它。
怕它会被吓跑。
所以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
像一个快要窒息的人。
但她觉得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
因为有一个活物愿意待在她身边。
愿意把自己的重量交给她。
愿意在她腿上睡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信任她。
说明它觉得她是安全的。
说明——她不是一个可怕的人。
她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她不是一个透明的人。
至少在这只猫眼里,她是存在的。
是真实的。
是可以信任的。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哪怕它只是一只猫。
哪怕它吃完就走。
哪怕它明天就会忘记她。
这一刻也是真实的。
这一刻的幸福也是真实的。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猫走了之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腿。
那里还残留着猫的体温。
暖暖的。
软软的。
像有一个小小的太阳留在了她的腿上。
她舍不得站起来。
舍不得让那点温度散掉。
所以她又坐了一会儿。
坐着。
摸着腿上那块温暖的地方。
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消失。
一点一点地变凉。
一点一点地——变回她自己的温度。
冰凉的。
没有生气的。
她自己的温度。
果然。
什么都留不住。
什么都会消失。
什么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对吧。
她早就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
但还是会有一点点失落。
只有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晚上睡觉之前,她又做了那个梦。
灰色的荒原。
蛋壳一样的天空。
灰色的花。
但这次,花比上次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
铺满了整个荒原。
暗红色的光从花心里透出来。
一闪一闪的。
像很多很多小小的灯笼。
又像很多很多小小的眼睛。
看着她。
盯着她。
在等她。
她站在花海里。
听着花开的声音。
"啵。"
"啵。"
"啵。"
小小的。
轻轻的。
像泡泡破裂的声音。
又像心跳的声音。
一声一声。
越来越快。
越来越响。
到最后,整个荒原都在回响着花开的声音。
像一首盛大的交响曲。
一首——只为她一个人演奏的交响曲。
她站在交响曲的中央。
被花包围着。
被声音包围着。
被温暖包围着。
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拥抱。
从内部。
从灵魂深处。
被什么巨大的、柔软的、温暖的东西拥抱着。
紧紧地。
不放手。
那种感觉既窒息又安心。
既害怕又期待。
既痛苦又幸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东西和她有关。
它在等她。
它在找她。
它在——呼唤她。
桃花姐的生活里,有很多很多的"习惯"。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
习惯了一个人走路。
习惯了一个人睡觉。
习惯了没有人说话。
习惯了没有人等待。
习惯了——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习惯了过节的时候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
习惯了妈妈给她买衣服永远是灰色的。
习惯了老师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停顿一下,像是在想"这个人是谁来着"。
习惯了同学之间传东西的时候,传到她这里会直接跳过。
习惯了分组的时候永远是最后剩下的那一个。
习惯了拍照的时候站在最边上,甚至有时候会被裁出画面。
太多太多的习惯了。
多到她已经数不清了。
多到她已经忘了不习惯是什么感觉了。
多到她以为——人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直到金毛出现。
金毛的出现,打破了她所有的习惯。
金毛让她不习惯一个人走路了。
金毛让她不习惯没有人说话了。
金毛让她不习惯——灰色的世界了。
原来世界可以有颜色的。
原来走路可以有人陪的。
原来每天早上醒来,可以是充满期待的。
原来——活着可以是一件开心的事。
这些都是金毛教给她的。
都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女,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教给她的。
她很感激。
非常感激。
感激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感激到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加倍地对金好。
把她最好的东西都给金毛。
把她最珍贵的东西都给金毛。
把她自己——也给金毛。
全部都给。
毫不保留。
她妈妈对她的态度,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不疼。
但一直扎在那里。
拔不掉。
也忽略不了。
她妈妈不是不爱她。
她知道的。
妈妈会给她做饭。
会给她洗衣服。
会给她交学费。
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买药。
这些都是爱的表现。
她知道。
但妈妈的爱,就像妈妈做的饭一样。
不好吃。
也不难吃。
没有温度。
没有味道。
只是——合格。
只是完成任务。
好像养女儿是一份工作。
按时完成。
不出差错。
就可以了。
至于女儿开不开心。
女儿有没有朋友。
女儿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这些都不在工作范围内。
不需要关心。
也不需要过问。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她不够好。
是不是她不够可爱。
所以妈妈才会这样对她。
如果她更乖一点。
如果她成绩更好一点。
如果她更像别人家的孩子一点。
妈妈会不会就多爱她一点。
会不会就多抱抱她。
会不会就多对她笑一笑。
会不会——就会记得她的生日。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问过。
也不敢问。
她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会让她更难过。
她怕妈妈会说"你想太多了"。
她怕妈妈会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还不满意"。
她怕——妈妈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所以她不问。
所以她把这些都藏在心里。
像一颗种子。
慢慢地发芽。
慢慢地长大。
慢慢地——把她的心占满。
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内向的。
胆小的。
透明的。
林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