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天的约定

作者:12F8C8131F 更新时间:2026/8/9 13:33:43 字数:8169

第九章 春天的约定

四月。

樱花落尽了。

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操场的跑道。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云上。

但桃花姐不觉得难过。

因为金毛说过。

"花落了不代表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那是上周三的午休。她们坐在天台的矮墙上,脚悬在半空中。金毛叼着柠檬味的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出了这句话。

桃花姐当时正在数远处的屋顶。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听到了金毛的声音。

"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

金毛的侧脸被阳光染成了金色。发丝在风里飘。一根。两根。三根。像是被风吹散的金线。

"花瓣落到地上,会变成泥土。泥土养树。树明年再开花。所以花瓣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金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桃花。她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金毛你好懂这些。"

桃花姐说。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金毛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她懂漫画里的英雄怎么变身。懂便利店新出的限定口味。懂仓鼠最喜欢吃哪种瓜子。但她也懂——花落了不是结束。

这种事情。

桃花姐不懂。

"我看的漫画里说的啦。"

金毛咧嘴笑了。棒棒糖的塑料棍在她嘴角翘起来。

桃花姐也笑了。

金毛说的道理总是来自漫画。但那些道理从金毛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让人信服的东西。

不是因为漫画。

是因为金毛。

四月的学校有了新的气氛。

新学期开始已经一个月了。

分班的结果早就出来了。金毛从一年一班升到了一年二班。她们不在同一个年级,但放学路还是一起走。

桃花姐的教室在三楼。金毛的在二楼。

每天放学,桃花姐都会提前五分钟收拾好书包。然后站在二楼楼梯口等。

她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上楼。有人下楼。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像她是透明的。

桃花姐早就习惯了。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她就是那个"坐在角落的孩子"。不说话。不举手。不参加集体活动。老师点名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间久了。

就没有人再叫她了。

时间再久一点。

就没有人记得她了。

"林桃花?"

有时候老师点名。点到她的名字。会停顿一下。然后抬头在教室里找。

"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全班哄笑。

桃花姐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的木纹。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早就习惯了。

真的。

"桃花——"

金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桃花姐抬起头。

金色的身影正在向她跑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金色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久等了久等了。今天老师拖堂。烦死了。"

金毛跑到她面前。停下。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呼——跑死我了。"

"不用跑的。"桃花姐说。"我可以等。"

"那怎么行。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多孤单啊。"

金毛直起腰。伸手揉了揉桃花的头发。

桃花姐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

"走吧。"

"嗯!"

金毛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桃花姐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

放松了。

她们一起走出教学楼。

四月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羽毛在轻轻挠。

校门口的樱花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只剩下零星的几朵。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有一朵落在了金毛的肩膀上。

桃花姐看见了。

她想伸手去摘。

但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太近了。

她不敢。

"你怎么了?"金毛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桃花姐低下头。"你肩膀上有花瓣。"

"啊?哪里哪里?"

金毛抖了抖肩膀。花瓣掉了下去。

"哎呀。可惜了。"金毛蹲下来,捡起那片花瓣。"你看。粉粉的。像不像你的头发?"

她把花瓣举到桃花的头发旁边比了比。

"真的很像哎。"

桃花姐的脸更红了。

"快走吧。"她加快了脚步。

"等等我啊——"

金毛在后面追。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条梧桐道。

梧桐树很高。枝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绿色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们走在光影里。

一步。

两步。

三步。

桃花姐喜欢走在金毛的左边。

因为金毛习惯用右手挽着她。

因为走在左边的话,金毛的声音会从右边传来。离她的耳朵更近一点。

"桃花。"

"嗯?"

"如果以后分班把我们也分开了怎么办?"

桃花姐有一天问。

那是她们走过梧桐道的时候。一片梧桐叶落在了桃花的头顶。金毛伸手帮她摘下来。然后就问了这个问题。

桃花姐当时愣住了。

分开?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金毛就是会一直在那里的。在二楼楼梯口等她。在放学路上挽着她的胳膊。在天台上陪她吃便当。

分开。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

轻轻扎了她一下。

"那就交新的朋友呗。"金毛说。

语气很轻松。

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咖喱吧"一样轻松。

桃花姐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新的朋友。

金毛那么开朗。那么爱笑。那么会说话。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吧。

不像她。

走到哪里都是透明的。

如果分开了。

金毛会很快交到新的朋友吧。

然后。

然后就会忘记她吧。

就像忘记一个曾经坐过同桌的、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一样。

桃花姐的手指攥紧了袖子。

布料皱成一团。

"但放学还是一起走。"

金毛补了一句。

桃花姐猛地抬起头。

金毛在看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这个不变。"

金毛说。

很认真的语气。

不像是在开玩笑。

"……嗯。"

桃花姐小声应了一声。

然后又低下头。

但嘴角。

悄悄地。

向上弯了一点点。

"而且。"

金毛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永远不会交别的朋友。"

"骗人。"

桃花姐说。

她才不信。

金毛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朋友。

"真的。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

金毛的手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

"你不是一向很能说话吗?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才对。"

桃花姐还是不信。

金毛歪了歪头。

想了一会儿。

风吹动她的刘海。金色的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

"也许吧。"她慢慢说。"但我不需要很多人。"

"为什么?"

"因为你啊。"

金毛说。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在说"因为今天下雨所以带伞"一样。

"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我不贪心。"

桃花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

是满。

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感觉。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

暖暖的。

"怎么了?"金毛歪着头看她。"你哭了?"

"才没有。"

桃花姐别过脸。

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是风吹的。"

"今天没风啊。"

"……你很烦。"

金毛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

四月的某一天。

放学后。

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金毛突然停下来。

"桃花。"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就是——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

桃花姐没有想过。

真的没有。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学校和家之间的那条路。小到只有教室的角落和天台的矮墙。小到只有——金毛。

长大以后。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不知道。"

她老实回答。

"不知道也没关系。"金毛看着远处的天空。"我小时候想当漫画家。现在想当宇航员。再长大一点可能想当面包师傅。反正一直在变。"

"你变了这么多次?"

桃花姐有点惊讶。

她以为金毛是那种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改变的人。

"对啊。人的梦想本来就会变的。"金毛转过身,面对着她。"重要的是——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现在。

想做的事。

桃花姐想了想。

她看着金毛的眼睛。

金色的。

温暖的。

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在了里面。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说完之后她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这句话太直接了。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说这么直接的话。

她不是一个直接的人。她习惯了拐弯抹角。习惯了把话藏在心里。习惯了用袖子遮住半张脸。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桃花姐低下头。

等着金毛的反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金毛没有说话。

桃花姐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说错了吗。

太唐突了吗。

金毛会觉得奇怪吗。

会觉得她是个奇怪的人吗。

然后。

金毛笑了。

"我也是。"

"什么?"

桃花姐抬起头。

"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金毛的笑容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

"约定。"

金毛伸出小指。

细细的。

金色的阳光照在上面。

像是一根用阳光做成的手指。

"拉钩。"

桃花姐看着那根小指。

看了很久。

然后。

她慢慢地。

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粉色的。

小小的。

和金毛的那根比起来,像是会被折断一样。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金毛说。"约定。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长了。"

桃花姐小声说。

一百年。

那是多久啊。

久到她无法想象。

"那——永远。"

"永远也太长了。"

永远。

比一百年还要长。

长到她连想都不敢想。

"那就——到我们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金毛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

老得走不动路。

桃花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两个老太太。一个粉头发。一个金头发。都拄着拐杖。走在一条路上。路的两边是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然后。

她笑了。

"好。"

"盖章。"

金毛把拇指伸过来。

桃花姐也伸出拇指。

两个拇指按在一起。

温温的。

软软的。

"盖章。"

桃花姐小声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

金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一直在一起。"

"嗯。"

桃花姐用力点了点头。

很用力。

像是要把这个约定刻进骨头里。

那天晚上。

桃花姐在日记本上写。

她的日记本是粉色的。封面有一只兔子。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的。

她很少写日记。

因为没什么好写的。

每天都是一样的。起床。上学。被忽视。放学。回家。吃饭。睡觉。

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值得记录的事情。

她拿起笔。

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我和金毛拉钩了。"

"我们的约定是: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一直在一起。"

"我把这句话写在了日记本的第一页。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页。"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走不动路了。我会翻开这个日记本。看到这一页。然后想起来——有一个金色的女孩,曾经在四月的阳光下,和我拉过钩。"

"那就够了。"

"一辈子的回忆,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够了。"

她合上本子。

把本子抱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像是怀里揣了一只小兔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

那张地图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她用透明胶带又粘了一次。

是爸爸在世的时候贴的。

爸爸说。等桃花长大了。要带她去环游世界。

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去东京看富士山。去伦敦看大本钟。去纽约看自由女神像。

爸爸说了很多地方。

但爸爸没有兑现承诺。

爸爸走了。

地图就一直挂在那里。

落灰。

泛黄。

边角翘起。

桃花姐拿起铅笔。

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

不是巴黎。

不是东京。

不是伦敦。

是她家附近的某个位置。

一个很小的点。

小到在世界地图上几乎看不见。

她在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需要去远方。我要找的人已经在这里了。"

写完。

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

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桃花姐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央。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每次失眠的时候都会数那道裂缝。

从左到右。

一共拐了七个弯。

今天她没有数。

"金毛。"

她对着天花板说。

声音很小。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谢谢你出现。"

"谢谢你对我笑。"

"谢谢你让我觉得——也许我值得被爱。"

"我会遵守约定的。"

"一直。一直。"

"到你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她说得很轻。

但很坚定。

像是在发誓。

对天花板发誓。

对黑暗发誓。

对自己发誓。

闭眼。

入睡。

梦里没有灰色的荒原。

没有灰色的少女。

没有灰色的花。

梦里有阳光。

有樱花。

有一条放学路。

路的两边是粉色的花。

风一吹。花瓣就漫天飞舞。

像是下起了粉色的雪。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金色的女孩。

她在挥手。

"快来。"

她的声音穿过花瓣。穿过风。穿过阳光。传到桃花的耳朵里。

桃花姐跑过去。

风在耳边呼啸。

粉色的花瓣打在脸上。

痒痒的。

暖暖的。

她跑啊跑。

跑啊跑。

路好像很长。

又好像很短。

快要到了。

快要到了——

她看到了金毛的脸。

金毛在笑。

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

她伸出手。

桃花姐也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了。

快要碰到了——

然后。

金毛的手。

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

一点一点地。

变得透明。

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

金色的头发在失去颜色。

从发梢开始。

一点一点地。

变成灰色。

然后消失。

金色的眼睛在失去光。

从瞳孔开始。

一点一点地。

变得空洞。

然后黯淡。

"金毛——"

桃花姐想喊。

但发不出声音。

她想跑过去。

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想伸手去抓。

但手穿过了金毛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金毛看着她。

嘴巴在动。

好像在说什么。

但桃花姐听不到。

然后。

金毛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

她整个人。

从脚开始。

一点一点地。

变成了灰色的碎片。

像灰尘一样。

被风吹散了。

"金毛——!"

桃花姐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黑着。

闹钟还没响。

数字时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躺在那里。

心跳得很快。

快到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睡衣被汗水浸湿了。

贴在背上。

凉凉的。

梦的最后——

她看到金毛挥手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金色的头发在失去颜色。

金色的眼睛在失去光。

"只是梦。"她对自己说。"只是梦。"

她坐起来。

抱着膝盖。

把头埋在膝盖里。

但那种恐惧留在胸口。

像一根刺。

小小的。

尖尖的。

扎在那里。

拔不出来。

"如果有一天,金毛消失了怎么办?"

她小声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一直在一起'的约定实现不了怎么办?"

"如果——"

她不敢再想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缩成一团。

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要。"她小声说。

声音在发抖。

"不要让她消失。"

"谁都好。不要让她消失。"

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动了一下。

很轻。

很轻。

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

她没有感觉到。

她只是抱着膝盖。

在黑暗里。

发抖。

窗外的天。

还很黑。

离天亮。

还很久。

第二天早上。

桃花姐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半。

和往常一样。

她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子里。

金毛透明的手。

灰色的碎片。

被风吹散的金色头发。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

拔不掉。

她甩了甩头。

想把那些画面甩掉。

"只是梦。"

她对自己说。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她下床。

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的头发乱蓬蓬的。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脸色有点苍白。

和往常一样。

她抬起右手。

摊开手掌。

掌心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暗红色的线。

没有发光的纹路。

没有茧。

"看吧。"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什么事都没有。"

但她的声音里。

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听不出来的。

颤抖。

洗漱。

换衣服。

下楼。

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早。"

妈妈说。

"早。"

桃花姐在餐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

今天的早饭是米饭。

味噌汤。

煎三文鱼。

还有腌黄瓜。

和平常一样。

她夹了一块三文鱼。

放进嘴里。

咸的。

香的。

油脂在嘴里化开。

和往常一样。

她又喝了一口味噌汤。

鲜的。

暖的。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和往常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她还是她。

金毛还是金毛。

昨天的约定还在。

拉钩的温度还留在指头上。

一切都好好的。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

两遍。

三遍。

直到自己都信了。

吃完早饭。

她背上书包。

出门了。

四月的早晨。

空气凉凉的。

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凉凉的空气冲进肺里。

让人清醒。

"真好。"

她小声说。

还能闻到味道。

还能感觉到凉。

还能呼吸。

还活着。

走到路口。

金毛已经在那里了。

金色的头发在晨风中飘。

手里拿着两根棒棒糖。

一根塞进嘴里。

一根举着。

像是在等她。

"桃花——这边这边——"

金毛挥着手。

笑得很开心。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

桃花姐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

她笑了。

是真心的笑。

"早。"

她走过去。

"早!"

金毛把手里的另一根棒棒糖递给她。

"柠檬味的。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棒棒糖怎么会热乎。"

桃花姐接过棒棒糖。

剥开包装纸。

放进嘴里。

甜的。

酸的。

柠檬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和往常一样。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毛的手。

金金色的。

细细的。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没有透明。

没有消失。

好好的。

完完整整的。

"看什么呢?"

金毛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

桃花姐别过脸。

脸上有点热。

"你脸红了。"

"才没有。"

"就是有。红红的。像苹果一样。"

"你很烦。"

"嘿嘿。"

金毛笑了。

很得意的样子。

桃花姐也笑了。

虽然嘴上说烦。

但心里。

满满的。

暖暖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们并肩走向学校。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条粉色的。

一条金色的。

交叠在一起。

桃花姐看着地上的影子。

在心里说。

"今天也要好好的。"

"明天也要好好的。"

"后天也要好好的。"

"一直一直。"

"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风吹过来。

吹动了她的刘海。

也吹动了金毛的发梢。

两根发丝在风里纠缠了一下。

然后又分开了。

像是一个偷偷的。

小小的。

拥抱。

那天在学校里。

桃花姐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的同桌——

一个叫佐藤的男生——

座位是空的。

她记得佐藤昨天还在。

还跟她借了橡皮。

还跟她说了声"谢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

但那是除了金毛之外。

班里唯一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但今天。

佐藤的座位是空的。

书桌上没有书。

抽屉里没有书包。

椅子被推进了桌子下面。

像是——

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老师。"

前排有个女生举手。

"佐藤同学今天没来吗?"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

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佐藤?佐藤是谁?"

全班都安静了。

"就是……坐在林桃花旁边的那个男生啊。"

女生指着桃花姐旁边的空座位。

班主任皱起眉头。

"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她翻了翻花名册。

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没有啊。花名册上没有佐藤这个名字。"

全班哗然。

"怎么可能——"

"他昨天还在啊——"

"我还跟他说过话——"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桃花姐坐在座位上。

一动不动。

她的手心在出汗。

心跳得很快。

佐藤。

她记得佐藤。

记得他借过她的橡皮。

记得他说过"谢谢"。

记得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记得他的字写得很难看。

但他消失了。

不是请假。

不是转学。

是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连花名册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了。

桃花姐的视线。

落到了佐藤座位旁边的墙上。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

灰色的线。

裂痕。

"看到了吗。"

茧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这就是虚无。"

桃花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条裂痕。

细细的。

灰色的。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在那里。

它就在那里。

在教室的墙上。

在她的旁边。

在佐藤消失的地方。

"他只是第一个。"

茧说。

"还会有更多。"

桃花姐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

但她感觉不到。

或者说。

她已经分不清。

是手心疼。

还是心里疼了。

佐藤。

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人。

一个只跟她说过两个字的人。

消失了。

像那只蚂蚁一样。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下一个会是谁。

是前排的女生。

是班主任。

是妈妈。

还是——

金毛。

桃花姐不敢想了。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天放学。

金毛在二楼楼梯口等她。

"桃花——"

金毛挥着手。

笑容灿烂。

但桃花姐站在楼梯上面。

看着金毛。

突然不敢下去了。

万一。

万一走下去的时候。

金毛消失了怎么办。

万一。

万一伸出手的时候。

穿过了金毛的身体怎么办。

万一。

万一明天再来的时候。

楼梯口没有人了怎么办。

"桃花?你怎么了?"

金毛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走上楼梯。

站在她面前。

仰着头看她。

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什么。"

桃花姐低下头。

"就是有点累。"

"没事吧?要不要我背你?"

金毛说着就转过身。

做出要背她的姿势。

"不用了。"

桃花姐被她逗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我扶你。"

金毛挽住她的胳膊。

很自然地。

和往常一样。

温暖的体温从胳膊上传过来。

暖暖的。

真实的。

不是梦。

不是幻觉。

金毛好好的。

就在她身边。

桃花姐松了一口气。

但心里的那块石头。

并没有落地。

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梧桐道还是那条梧桐道。

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

但桃花姐觉得。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路边的裂痕。

墙上的。

地上的。

树干上的。

一条。

两条。

三条。

越来越多了。

像是一张网。

正在慢慢收拢。

把这个世界包裹起来。

然后。

一点一点地。

吃掉。

"桃花。你今天一直看地上干什么?"

金毛问。

"没什么。"

桃花姐抬起头。

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看看有没有硬币。"

"哈哈。你是老婆婆吗?走路看地上找硬币。"

金毛笑得前仰后合。

桃花姐也笑了。

虽然笑得很勉强。

但至少。

金毛还在笑。

至少。

金毛还在。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走到分开的路口。

金毛停下脚步。

"那我走啦。"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金毛挥了挥手。

转身走了。

金色的背影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桃花姐站在路口。

看着金毛的背影。

一直看。

一直看。

直到金毛转过街角。

看不见了。

她还站在那里。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

在确认什么。

确认金毛真的存在过。

确认今天不是梦。

确认那个拉钩的约定。

是真的。

风吹过来。

吹动了她的刘海。

也带来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

灰色的气息。

桃花姐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

很疼。

但她没有松手。

"我会保护你的。"

她对着空气说。

对着金毛消失的方向说。

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命运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会保护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像是在发誓。

对自己发誓。

对金毛发誓。

对这个正在消失的世界发誓。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粉色的影子。

孤零零地站在路口。

像一棵被遗忘的树。

又像——

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