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天的约定
四月。
樱花落尽了。
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操场的跑道。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云上。
但桃花姐不觉得难过。
因为金毛说过。
"花落了不代表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那是上周三的午休。她们坐在天台的矮墙上,脚悬在半空中。金毛叼着柠檬味的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出了这句话。
桃花姐当时正在数远处的屋顶。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听到了金毛的声音。
"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
金毛的侧脸被阳光染成了金色。发丝在风里飘。一根。两根。三根。像是被风吹散的金线。
"花瓣落到地上,会变成泥土。泥土养树。树明年再开花。所以花瓣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金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桃花。她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金毛你好懂这些。"
桃花姐说。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金毛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她懂漫画里的英雄怎么变身。懂便利店新出的限定口味。懂仓鼠最喜欢吃哪种瓜子。但她也懂——花落了不是结束。
这种事情。
桃花姐不懂。
"我看的漫画里说的啦。"
金毛咧嘴笑了。棒棒糖的塑料棍在她嘴角翘起来。
桃花姐也笑了。
金毛说的道理总是来自漫画。但那些道理从金毛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让人信服的东西。
不是因为漫画。
是因为金毛。
四月的学校有了新的气氛。
新学期开始已经一个月了。
分班的结果早就出来了。金毛从一年一班升到了一年二班。她们不在同一个年级,但放学路还是一起走。
桃花姐的教室在三楼。金毛的在二楼。
每天放学,桃花姐都会提前五分钟收拾好书包。然后站在二楼楼梯口等。
她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上楼。有人下楼。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像她是透明的。
桃花姐早就习惯了。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她就是那个"坐在角落的孩子"。不说话。不举手。不参加集体活动。老师点名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间久了。
就没有人再叫她了。
时间再久一点。
就没有人记得她了。
"林桃花?"
有时候老师点名。点到她的名字。会停顿一下。然后抬头在教室里找。
"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全班哄笑。
桃花姐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的木纹。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早就习惯了。
真的。
"桃花——"
金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桃花姐抬起头。
金色的身影正在向她跑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金色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久等了久等了。今天老师拖堂。烦死了。"
金毛跑到她面前。停下。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呼——跑死我了。"
"不用跑的。"桃花姐说。"我可以等。"
"那怎么行。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多孤单啊。"
金毛直起腰。伸手揉了揉桃花的头发。
桃花姐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
"走吧。"
"嗯!"
金毛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桃花姐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
放松了。
她们一起走出教学楼。
四月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羽毛在轻轻挠。
校门口的樱花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只剩下零星的几朵。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有一朵落在了金毛的肩膀上。
桃花姐看见了。
她想伸手去摘。
但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太近了。
她不敢。
"你怎么了?"金毛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桃花姐低下头。"你肩膀上有花瓣。"
"啊?哪里哪里?"
金毛抖了抖肩膀。花瓣掉了下去。
"哎呀。可惜了。"金毛蹲下来,捡起那片花瓣。"你看。粉粉的。像不像你的头发?"
她把花瓣举到桃花的头发旁边比了比。
"真的很像哎。"
桃花姐的脸更红了。
"快走吧。"她加快了脚步。
"等等我啊——"
金毛在后面追。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条梧桐道。
梧桐树很高。枝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绿色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们走在光影里。
一步。
两步。
三步。
桃花姐喜欢走在金毛的左边。
因为金毛习惯用右手挽着她。
因为走在左边的话,金毛的声音会从右边传来。离她的耳朵更近一点。
"桃花。"
"嗯?"
"如果以后分班把我们也分开了怎么办?"
桃花姐有一天问。
那是她们走过梧桐道的时候。一片梧桐叶落在了桃花的头顶。金毛伸手帮她摘下来。然后就问了这个问题。
桃花姐当时愣住了。
分开?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金毛就是会一直在那里的。在二楼楼梯口等她。在放学路上挽着她的胳膊。在天台上陪她吃便当。
分开。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
轻轻扎了她一下。
"那就交新的朋友呗。"金毛说。
语气很轻松。
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咖喱吧"一样轻松。
桃花姐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新的朋友。
金毛那么开朗。那么爱笑。那么会说话。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吧。
不像她。
走到哪里都是透明的。
如果分开了。
金毛会很快交到新的朋友吧。
然后。
然后就会忘记她吧。
就像忘记一个曾经坐过同桌的、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一样。
桃花姐的手指攥紧了袖子。
布料皱成一团。
"但放学还是一起走。"
金毛补了一句。
桃花姐猛地抬起头。
金毛在看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这个不变。"
金毛说。
很认真的语气。
不像是在开玩笑。
"……嗯。"
桃花姐小声应了一声。
然后又低下头。
但嘴角。
悄悄地。
向上弯了一点点。
"而且。"
金毛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永远不会交别的朋友。"
"骗人。"
桃花姐说。
她才不信。
金毛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朋友。
"真的。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
金毛的手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
"你不是一向很能说话吗?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才对。"
桃花姐还是不信。
金毛歪了歪头。
想了一会儿。
风吹动她的刘海。金色的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
"也许吧。"她慢慢说。"但我不需要很多人。"
"为什么?"
"因为你啊。"
金毛说。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在说"因为今天下雨所以带伞"一样。
"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我不贪心。"
桃花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
是满。
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感觉。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
暖暖的。
"怎么了?"金毛歪着头看她。"你哭了?"
"才没有。"
桃花姐别过脸。
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是风吹的。"
"今天没风啊。"
"……你很烦。"
金毛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
四月的某一天。
放学后。
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金毛突然停下来。
"桃花。"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就是——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
桃花姐没有想过。
真的没有。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学校和家之间的那条路。小到只有教室的角落和天台的矮墙。小到只有——金毛。
长大以后。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不知道。"
她老实回答。
"不知道也没关系。"金毛看着远处的天空。"我小时候想当漫画家。现在想当宇航员。再长大一点可能想当面包师傅。反正一直在变。"
"你变了这么多次?"
桃花姐有点惊讶。
她以为金毛是那种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改变的人。
"对啊。人的梦想本来就会变的。"金毛转过身,面对着她。"重要的是——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现在。
想做的事。
桃花姐想了想。
她看着金毛的眼睛。
金色的。
温暖的。
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在了里面。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说完之后她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这句话太直接了。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说这么直接的话。
她不是一个直接的人。她习惯了拐弯抹角。习惯了把话藏在心里。习惯了用袖子遮住半张脸。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桃花姐低下头。
等着金毛的反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金毛没有说话。
桃花姐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说错了吗。
太唐突了吗。
金毛会觉得奇怪吗。
会觉得她是个奇怪的人吗。
然后。
金毛笑了。
"我也是。"
"什么?"
桃花姐抬起头。
"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金毛的笑容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
"约定。"
金毛伸出小指。
细细的。
金色的阳光照在上面。
像是一根用阳光做成的手指。
"拉钩。"
桃花姐看着那根小指。
看了很久。
然后。
她慢慢地。
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粉色的。
小小的。
和金毛的那根比起来,像是会被折断一样。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金毛说。"约定。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长了。"
桃花姐小声说。
一百年。
那是多久啊。
久到她无法想象。
"那——永远。"
"永远也太长了。"
永远。
比一百年还要长。
长到她连想都不敢想。
"那就——到我们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金毛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
老得走不动路。
桃花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两个老太太。一个粉头发。一个金头发。都拄着拐杖。走在一条路上。路的两边是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然后。
她笑了。
"好。"
"盖章。"
金毛把拇指伸过来。
桃花姐也伸出拇指。
两个拇指按在一起。
温温的。
软软的。
"盖章。"
桃花姐小声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
金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一直在一起。"
"嗯。"
桃花姐用力点了点头。
很用力。
像是要把这个约定刻进骨头里。
那天晚上。
桃花姐在日记本上写。
她的日记本是粉色的。封面有一只兔子。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的。
她很少写日记。
因为没什么好写的。
每天都是一样的。起床。上学。被忽视。放学。回家。吃饭。睡觉。
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值得记录的事情。
她拿起笔。
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我和金毛拉钩了。"
"我们的约定是: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一直在一起。"
"我把这句话写在了日记本的第一页。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页。"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走不动路了。我会翻开这个日记本。看到这一页。然后想起来——有一个金色的女孩,曾经在四月的阳光下,和我拉过钩。"
"那就够了。"
"一辈子的回忆,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够了。"
她合上本子。
把本子抱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像是怀里揣了一只小兔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
那张地图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她用透明胶带又粘了一次。
是爸爸在世的时候贴的。
爸爸说。等桃花长大了。要带她去环游世界。
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去东京看富士山。去伦敦看大本钟。去纽约看自由女神像。
爸爸说了很多地方。
但爸爸没有兑现承诺。
爸爸走了。
地图就一直挂在那里。
落灰。
泛黄。
边角翘起。
桃花姐拿起铅笔。
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
不是巴黎。
不是东京。
不是伦敦。
是她家附近的某个位置。
一个很小的点。
小到在世界地图上几乎看不见。
她在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需要去远方。我要找的人已经在这里了。"
写完。
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
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桃花姐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央。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每次失眠的时候都会数那道裂缝。
从左到右。
一共拐了七个弯。
今天她没有数。
"金毛。"
她对着天花板说。
声音很小。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谢谢你出现。"
"谢谢你对我笑。"
"谢谢你让我觉得——也许我值得被爱。"
"我会遵守约定的。"
"一直。一直。"
"到你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她说得很轻。
但很坚定。
像是在发誓。
对天花板发誓。
对黑暗发誓。
对自己发誓。
闭眼。
入睡。
梦里没有灰色的荒原。
没有灰色的少女。
没有灰色的花。
梦里有阳光。
有樱花。
有一条放学路。
路的两边是粉色的花。
风一吹。花瓣就漫天飞舞。
像是下起了粉色的雪。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金色的女孩。
她在挥手。
"快来。"
她的声音穿过花瓣。穿过风。穿过阳光。传到桃花的耳朵里。
桃花姐跑过去。
风在耳边呼啸。
粉色的花瓣打在脸上。
痒痒的。
暖暖的。
她跑啊跑。
跑啊跑。
路好像很长。
又好像很短。
快要到了。
快要到了——
她看到了金毛的脸。
金毛在笑。
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
她伸出手。
桃花姐也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了。
快要碰到了——
然后。
金毛的手。
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
一点一点地。
变得透明。
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
金色的头发在失去颜色。
从发梢开始。
一点一点地。
变成灰色。
然后消失。
金色的眼睛在失去光。
从瞳孔开始。
一点一点地。
变得空洞。
然后黯淡。
"金毛——"
桃花姐想喊。
但发不出声音。
她想跑过去。
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想伸手去抓。
但手穿过了金毛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金毛看着她。
嘴巴在动。
好像在说什么。
但桃花姐听不到。
然后。
金毛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
她整个人。
从脚开始。
一点一点地。
变成了灰色的碎片。
像灰尘一样。
被风吹散了。
"金毛——!"
桃花姐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黑着。
闹钟还没响。
数字时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躺在那里。
心跳得很快。
快到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睡衣被汗水浸湿了。
贴在背上。
凉凉的。
梦的最后——
她看到金毛挥手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金色的头发在失去颜色。
金色的眼睛在失去光。
"只是梦。"她对自己说。"只是梦。"
她坐起来。
抱着膝盖。
把头埋在膝盖里。
但那种恐惧留在胸口。
像一根刺。
小小的。
尖尖的。
扎在那里。
拔不出来。
"如果有一天,金毛消失了怎么办?"
她小声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一直在一起'的约定实现不了怎么办?"
"如果——"
她不敢再想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缩成一团。
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要。"她小声说。
声音在发抖。
"不要让她消失。"
"谁都好。不要让她消失。"
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动了一下。
很轻。
很轻。
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
她没有感觉到。
她只是抱着膝盖。
在黑暗里。
发抖。
窗外的天。
还很黑。
离天亮。
还很久。
第二天早上。
桃花姐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半。
和往常一样。
她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子里。
金毛透明的手。
灰色的碎片。
被风吹散的金色头发。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
拔不掉。
她甩了甩头。
想把那些画面甩掉。
"只是梦。"
她对自己说。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她下床。
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的头发乱蓬蓬的。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脸色有点苍白。
和往常一样。
她抬起右手。
摊开手掌。
掌心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暗红色的线。
没有发光的纹路。
没有茧。
"看吧。"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什么事都没有。"
但她的声音里。
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听不出来的。
颤抖。
洗漱。
换衣服。
下楼。
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早。"
妈妈说。
"早。"
桃花姐在餐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
今天的早饭是米饭。
味噌汤。
煎三文鱼。
还有腌黄瓜。
和平常一样。
她夹了一块三文鱼。
放进嘴里。
咸的。
香的。
油脂在嘴里化开。
和往常一样。
她又喝了一口味噌汤。
鲜的。
暖的。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和往常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她还是她。
金毛还是金毛。
昨天的约定还在。
拉钩的温度还留在指头上。
一切都好好的。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
两遍。
三遍。
直到自己都信了。
吃完早饭。
她背上书包。
出门了。
四月的早晨。
空气凉凉的。
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凉凉的空气冲进肺里。
让人清醒。
"真好。"
她小声说。
还能闻到味道。
还能感觉到凉。
还能呼吸。
还活着。
走到路口。
金毛已经在那里了。
金色的头发在晨风中飘。
手里拿着两根棒棒糖。
一根塞进嘴里。
一根举着。
像是在等她。
"桃花——这边这边——"
金毛挥着手。
笑得很开心。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
桃花姐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
她笑了。
是真心的笑。
"早。"
她走过去。
"早!"
金毛把手里的另一根棒棒糖递给她。
"柠檬味的。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棒棒糖怎么会热乎。"
桃花姐接过棒棒糖。
剥开包装纸。
放进嘴里。
甜的。
酸的。
柠檬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和往常一样。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毛的手。
金金色的。
细细的。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没有透明。
没有消失。
好好的。
完完整整的。
"看什么呢?"
金毛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
桃花姐别过脸。
脸上有点热。
"你脸红了。"
"才没有。"
"就是有。红红的。像苹果一样。"
"你很烦。"
"嘿嘿。"
金毛笑了。
很得意的样子。
桃花姐也笑了。
虽然嘴上说烦。
但心里。
满满的。
暖暖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们并肩走向学校。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条粉色的。
一条金色的。
交叠在一起。
桃花姐看着地上的影子。
在心里说。
"今天也要好好的。"
"明天也要好好的。"
"后天也要好好的。"
"一直一直。"
"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风吹过来。
吹动了她的刘海。
也吹动了金毛的发梢。
两根发丝在风里纠缠了一下。
然后又分开了。
像是一个偷偷的。
小小的。
拥抱。
那天在学校里。
桃花姐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的同桌——
一个叫佐藤的男生——
座位是空的。
她记得佐藤昨天还在。
还跟她借了橡皮。
还跟她说了声"谢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
但那是除了金毛之外。
班里唯一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但今天。
佐藤的座位是空的。
书桌上没有书。
抽屉里没有书包。
椅子被推进了桌子下面。
像是——
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老师。"
前排有个女生举手。
"佐藤同学今天没来吗?"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
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佐藤?佐藤是谁?"
全班都安静了。
"就是……坐在林桃花旁边的那个男生啊。"
女生指着桃花姐旁边的空座位。
班主任皱起眉头。
"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她翻了翻花名册。
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没有啊。花名册上没有佐藤这个名字。"
全班哗然。
"怎么可能——"
"他昨天还在啊——"
"我还跟他说过话——"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桃花姐坐在座位上。
一动不动。
她的手心在出汗。
心跳得很快。
佐藤。
她记得佐藤。
记得他借过她的橡皮。
记得他说过"谢谢"。
记得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记得他的字写得很难看。
但他消失了。
不是请假。
不是转学。
是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连花名册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了。
桃花姐的视线。
落到了佐藤座位旁边的墙上。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
灰色的线。
裂痕。
"看到了吗。"
茧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这就是虚无。"
桃花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条裂痕。
细细的。
灰色的。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在那里。
它就在那里。
在教室的墙上。
在她的旁边。
在佐藤消失的地方。
"他只是第一个。"
茧说。
"还会有更多。"
桃花姐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
但她感觉不到。
或者说。
她已经分不清。
是手心疼。
还是心里疼了。
佐藤。
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人。
一个只跟她说过两个字的人。
消失了。
像那只蚂蚁一样。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下一个会是谁。
是前排的女生。
是班主任。
是妈妈。
还是——
金毛。
桃花姐不敢想了。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天放学。
金毛在二楼楼梯口等她。
"桃花——"
金毛挥着手。
笑容灿烂。
但桃花姐站在楼梯上面。
看着金毛。
突然不敢下去了。
万一。
万一走下去的时候。
金毛消失了怎么办。
万一。
万一伸出手的时候。
穿过了金毛的身体怎么办。
万一。
万一明天再来的时候。
楼梯口没有人了怎么办。
"桃花?你怎么了?"
金毛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走上楼梯。
站在她面前。
仰着头看她。
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什么。"
桃花姐低下头。
"就是有点累。"
"没事吧?要不要我背你?"
金毛说着就转过身。
做出要背她的姿势。
"不用了。"
桃花姐被她逗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我扶你。"
金毛挽住她的胳膊。
很自然地。
和往常一样。
温暖的体温从胳膊上传过来。
暖暖的。
真实的。
不是梦。
不是幻觉。
金毛好好的。
就在她身边。
桃花姐松了一口气。
但心里的那块石头。
并没有落地。
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梧桐道还是那条梧桐道。
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
但桃花姐觉得。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路边的裂痕。
墙上的。
地上的。
树干上的。
一条。
两条。
三条。
越来越多了。
像是一张网。
正在慢慢收拢。
把这个世界包裹起来。
然后。
一点一点地。
吃掉。
"桃花。你今天一直看地上干什么?"
金毛问。
"没什么。"
桃花姐抬起头。
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看看有没有硬币。"
"哈哈。你是老婆婆吗?走路看地上找硬币。"
金毛笑得前仰后合。
桃花姐也笑了。
虽然笑得很勉强。
但至少。
金毛还在笑。
至少。
金毛还在。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走到分开的路口。
金毛停下脚步。
"那我走啦。"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金毛挥了挥手。
转身走了。
金色的背影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桃花姐站在路口。
看着金毛的背影。
一直看。
一直看。
直到金毛转过街角。
看不见了。
她还站在那里。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
在确认什么。
确认金毛真的存在过。
确认今天不是梦。
确认那个拉钩的约定。
是真的。
风吹过来。
吹动了她的刘海。
也带来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
灰色的气息。
桃花姐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
很疼。
但她没有松手。
"我会保护你的。"
她对着空气说。
对着金毛消失的方向说。
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命运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会保护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像是在发誓。
对自己发誓。
对金毛发誓。
对这个正在消失的世界发誓。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粉色的影子。
孤零零地站在路口。
像一棵被遗忘的树。
又像——
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