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苍的记忆
桃花姐在茧中的某一天——
如果这里有"某一天"的话——
茧开始展示记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没有预兆。
没有铺垫。
就那么——
突然发生了。
那时候桃花姐正在壁面上画画。
用指甲。
灰色的壁面很柔软,指甲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已经画了很多东西了。
在壁面的左边——
她画了一个太阳。
圆圆的。
放射状的光芒。
虽然不太圆。
光芒也画得歪歪扭扭的。
但那是太阳。
金色的太阳。
虽然在灰色的壁面上,痕迹也是灰色的。
但桃花姐知道那是金色的。
在心里。
在太阳的旁边——
她画了一朵云。
不对。
是两朵。
一大一小。
手牵着手的两朵云。
大的那朵是金毛。
小的那朵是她。
桃花姐对着自己画的云笑了笑。
然后继续往下画。
下面画的是一栋楼。
三层的。
教学楼。
楼顶是平的。
那是她们学校的天台。
天台上画了两个小小的人。
一个金色的。
一个粉色的。
肩并肩坐在一起。
腿垂在天台外面。
晃啊晃。
旁边还有一根棒棒糖。
螺旋状的。
柠檬味的。
桃花姐看着自己画的棒棒糖。
舔了舔嘴唇。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棒棒糖了。
久到——
她都快忘了柠檬味是什么味道了。
不对。
不能忘。
绝对不能忘。
她闭上眼睛。
努力地回忆。
柠檬味的棒棒糖。
酸酸的。
甜甜的。
含在嘴里。
唾液会不停地分泌。
吸一下。
会有很浓很浓的柠檬味在嘴里散开。
像夏天的风。
像天台的阳光。
像——
金毛的笑容。
对。
就是那个味道。
桃花姐睁开眼睛。
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有忘记。
还没有。
她继续画画。
在壁面的右边——
她画了一棵梧桐树。
树干很粗。
枝繁叶茂。
树干上刻了一个字。
"永"。
永远的永。
她们刻的。
用一块尖尖的石头。
金毛刻的。
她在旁边看着。
"刻歪了。"她说。
"哪里歪了?"金毛不服气。"明明很正。"
"就是歪了。"她指着字的最后一笔。"你看,这一笔往下斜了。"
"那是艺术。"金毛说。"你不懂。"
"我才不懂什么艺术。"她说。"反正就是歪了。"
"歪了也是永远。"金毛转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永远都是歪的,也是永远。"
桃花姐当时翻了个白眼。
但她心里是同意的。
歪的永远也是永远。
只要是和金毛一起的——
什么样的永远都可以。
桃花姐摸着壁面上的"永"字。
浅浅的痕迹。
灰色的。
但她知道。
在现实里。
在那棵梧桐树上。
那个字是真实存在的。
是用石头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是深的。
是不会消失的。
就像她们的约定一样。
桃花姐继续画。
她在梧桐树的旁边画了两个人。
两个小人儿。
手拉着手。
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
她们拉钩的样子。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她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清脆的。
开心的。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忧无虑。
那时候她们以为——
一百年很短。
永远很简单。
只要拉了钩——
就真的不会变。
现在桃花姐知道了。
一百年很长。
永远很难。
但——
她还是相信。
相信那个约定。
相信金毛。
相信她们的永远。
因为——
如果连这个都不相信了——
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桃花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画画。
她开始画金毛的脸。
在壁面最中央的位置。
最大的一块空白。
她要把金毛画在那里。
最显眼的地方。
这样她一抬头就能看见。
一睁眼就能看见。
永远都能看见。
金色的头发——
她用了指甲最深的力度。
一缕一缕地画。
长发。
及腰的长发。
发梢有点自然卷。
风一吹就会飘起来。
金色的眼睛——
她画了两个圆。
不对。
不是正圆。
是杏仁形的。
眼尾微微上挑。
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
眼睛里有光。
像星星一样。
金色的星星。
眉毛——
细细的。
弯弯的。
鼻子——
小小的。
翘翘的。
嘴巴——
她画了一条弧线。
向上弯的弧线。
在笑的嘴巴。
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不对。
是一个。
左边一个。
右边没有。
金毛只有左边有梨涡。
桃花姐记得。
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她曾经数过。
"你怎么只有一个梨涡啊。"她问金毛。
"一个不好吗?"金毛说。"一个才特别。"
"特别丑。"她故意说。
"你才丑。"金毛瞪她。
然后两个人笑作一团。
桃花姐的手指停在了壁面上。
她在画梨涡。
左边的那个。
小小的。
浅浅的。
"你的画技不太好。"
茧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桃花姐吓了一跳。
手指一抖。
在金毛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啊——"
她叫了一声。
赶紧用手去擦。
但壁面不是纸。
擦不掉。
那道印子就那样留在了那里。
像是一道伤疤。
"都怪你!"
桃花姐生气了。
"谁让你突然说话的!"
"抱歉。"茧说。
听不出任何歉意。
"你看你把她的脸弄花了。"桃花姐指着那道印子。"怎么办?"
"过一会儿就会消失的。"茧说。"壁面会自己恢复。"
"真的?"
"真的。"
桃花姐半信半疑地看着那道印子。
果然——
那道印子在慢慢地变浅。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
就完全消失了。
壁面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光滑的。
灰色的。
像是她从来没有画过一样。
"真的消失了。"
桃花姐有点惊讶。
也有点失落。
那她刚才画了那么久——
不都白画了吗?
"那个圆不够圆。"
茧又说。
"什么?"
"眼睛。"茧说。"那个圆不够圆。"
"闭嘴。"
桃花姐没好气地说。
"嘴的弧度歪了。"
"闭嘴。"
"左边的脸比右边的大。"
"我说闭嘴!"
桃花姐真的生气了。
她转过身。
背对着壁面。
双手抱在胸前。
鼓着腮帮子。
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然后——
她听见了。
笑声。
不是人的笑声。
是整个空间在震动。
壁面在颤动。
地面在抖动。
连空气都在震动。
嗡嗡的。
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桃花姐愣住了。
"你——你在笑?"
"嗯。"
茧说。
还在笑。
震动还在继续。
"茧会笑?"
桃花姐睁大了眼睛。
她从来没有想过茧会笑。
茧是一个空间。
一个活的空间。
但——
会笑?
"苍也经常让我笑。"
茧说。
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震动也慢慢平息了。
整个空间恢复了平静。
桃花姐放下了手。
转过身。
看着灰色的壁面。
"苍——"
她轻声说。
"你想看吗?"
茧问。
"看什么?"
"苍的记忆。"
桃花姐的心跳漏了一拍。
苍的记忆。
前代茧之圣女的记忆。
那个在中世纪战斗了四十七年的人。
那个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的人。
"我——能看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现在的持有者。"茧说。"茧的记忆——属于每一个持有者。"
"那——是什么样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
壁面上出现了画面。
像投影仪一样。
灰色的壁面变成了屏幕。
画面从中间开始扩散。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
慢慢地。
慢慢地。
晕染开来。
画面很模糊。
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又像是年代太久远的老电影。
画面在抖动。
在闪烁。
有些地方是花的。
有些地方是空白的。
但桃花姐还是看到了——
一个少年。
灰色的头发。
灰色的眼睛。
灰色的衣服。
整个人都是灰色的。
像是从灰色的颜料里泡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一座石头建筑的门前。
中世纪的建筑。
尖顶。
彩色玻璃窗。
厚重的木门。
门上有铁制的花纹。
门前有台阶。
石头的台阶。
被人踩得很光滑。
少年站在台阶下面。
仰着头。
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他抬脚。
走上了台阶。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他的脚步很稳。
但也很重。
像是背负着什么东西。
"这是——"
桃花姐轻声问。
"苍。"
茧说。
"大约七百年前。"
七百年前。
桃花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七百年。
那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七百年前——
中国还是元朝吧?
不对。
也许是明朝?
桃花姐对历史不太熟。
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难以想象。
画面中的少年走进了建筑。
里面是一个大厅。
很高很高的天花板。
上面画着壁画。
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宗教题材的。
有天使。
有恶魔。
有神。
烛台沿着墙壁排列。
蜡烛在燃烧。
火焰摇曳。
把人影投射在墙上。
晃晃悠悠的。
像鬼魅。
长桌摆在大厅中央。
穿着长袍的人坐在长桌旁。
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
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灰色长袍。
头上戴着兜帽。
看不清脸。
少年走到长桌前。
跪了下来。
低下头。
一个年长的人站了起来。
走到少年面前。
把手放在了少年的头上。
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
少年抬起了头。
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印记。
灰色的。
像是一个茧的形状。
又像是一个漩涡。
"那是——教会?"
桃花姐问。
"类似的东西。"茧说。"苍在教会里长大。"
"教会收留的他?"
"是的。"茧说。"苍是孤儿。从小在教会里长大。"
"那——他的父母呢?"
"不知道。"茧说。"苍自己也不记得了。"
桃花姐沉默了。
孤儿。
从小在教会长大。
灰色的头发。
灰色的眼睛。
被排斥吗?
还是被当作异类?
她不知道。
但她能想象。
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孩子——
在任何地方都会被排斥吧。
就像她一样。
粉色的头发。
奇怪的纹路。
被人叫作"怪物"。
被人躲着走。
那种感觉——
她懂。
画面跳转。
像翻书一样。
一页翻过去了。
下一页是另一个场景。
少年苍长大了一点。
大概十几岁的样子。
和桃花姐差不多大。
他在一个院子里。
石头铺的院子。
周围是回廊。
他站在院子中央。
闭着眼睛。
双手伸在前面。
手心向上。
然后——
灰色的光从他的手心冒了出来。
很淡。
很薄。
像一层雾。
但那光在动。
在他的手心旋转。
慢慢地。
慢慢地。
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球。
灰色的球。
"他也有纹路?"
桃花姐问。
"是的。"茧说。"和你一样。他是茧的前任持有者。"
"他是第几代?"
"第五代。"茧说。"你是第六代。"
第五代。
桃花姐在心里数了数。
一代又一代。
一代又一代。
持有者们像接力赛一样。
一个接过一个。
战斗。
消失。
战斗。
消失。
永无止境。
这就是茧之持有者的宿命吗?
画面继续。
少年苍长大了。
变成了一个青年。
更高了。
更瘦了。
眼神也更沉了。
他的纹路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臂。
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
暗红色的。
像藤蔓一样。
爬满了他的身体。
他在战斗。
画面中是一片废墟。
房屋倒塌了。
街道裂开了。
天空中有一条巨大的裂痕。
黑色的。
不——
灰色的。
灰色的雾像瀑布一样从裂痕中倾泻下来。
所到之处——
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然后消失。
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苍站在废墟中央。
举起了手。
灰色的光从他手中射出。
像一条光柱。
直冲天际。
光柱碰上了天空中的裂痕。
裂痕在灰色的光中颤抖。
然后——
慢慢地。
慢慢地。
合拢了。
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
蓝色的。
有云的。
阳光洒下来。
照在苍的身上。
但苍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
低着头。
喘着气。
然后——
他吐出了一口血。
红色的。
溅在灰色的石板路上。
很显眼。
很刺眼。
"他战斗了。"
桃花姐说。
声音很轻。
"是的。"茧说。"苍战斗了很久。比你久。"
"他保护了很多人?"
"他保护了一个国家。"茧说。"在那个时代,虚无的渗入比现在严重得多。天空的裂痕有几十条。苍一个人封闭了所有的主要裂痕。"
一个国家。
桃花姐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人。
保护一个国家。
那是——
多大的力量啊。
又是——
多大的代价啊。
画面跳转。
青年苍站在一座山上。
身后是被保护的城市。
房屋密密麻麻。
烟囱冒着烟。
街道上有人在走。
孩子们在跑。
狗在叫。
一个正常的。
和平的。
充满生气的世界。
天空中最后一条裂痕在他身后合拢。
消失了。
苍看着山下的城市。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那个笑容——
桃花姐认出来了。
和梦中的灰色少女的笑容一样。
但更明亮。
更年轻。
更——
有希望。
那是一种"我做到了"的笑容。
一种"一切都值得了"的笑容。
一种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他在笑。"
桃花姐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茧的声音变低了。
变得很沉。
很轻。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桃花姐的心揪了一下。
最后一次笑。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画面跳转。
这一次——
是室内。
一个小小的房间。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盏油灯。
油灯的火焰在摇曳。
把苍的影子投在墙上。
很长。
很孤独。
苍坐在桌子旁边。
面对着一扇窗。
窗外是黑夜。
有星星。
他的纹路覆盖了大半个身体。
从脖子到胸口。
从胸口到手臂。
从手臂到手指。
到处都是。
暗红色的。
像一张网。
把他整个人都网住了。
他的面前有一张纸。
还有一支羽毛笔。
他在写信。
写得很慢。
很用力。
羽毛笔的笔尖划破了纸。
"他累了。"
茧说。
"嗯。"
桃花姐点头。
她能看出来。
苍很累。
非常累。
不仅是身体上的累。
更是——
心里的累。
那种累到不想再动了的感觉。
她懂。
"信是他写给一个人的。"
"谁?"
画面聚焦在信纸上。
放大。
再放大。
桃花姐看到了——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
像是在发抖的手写的。
又像是——
在哭的手写的。
字是花的。
被水晕开过的样子。
是眼泪吗?
"致——"
她努力辨认。
"致——'星'。"
"星?"
"苍爱过的人。"
茧说。
很平静。
但桃花姐的心抽紧了。
爱过的人。
苍爱过的人。
一个——
名字叫"星"的人。
"一个——男人爱过的人?"
桃花姐问。
她有点惊讶。
不是因为苍爱过男人。
而是因为——
苍那样的人——
也会爱人吗?
也会有想要守护的人吗?
"是的。"茧说。
"那个人——"
"在苍战斗的时候被虚无吞噬了。"
桃花姐闭上了眼睛。
果然。
她就知道。
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一个茧之持有者——
都要失去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
"所以——苍战斗到最后——保护了世界——但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是的。"
"然后他——"
"然后他选择了走进茧。和你一样。"
"为了保护——"
"保护什么?"桃花姐打断了茧。"他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了。"
她的声音有点激动。
有点生气。
不是生茧的气。
是生命运的气。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一个人拼尽了全力。
保护了所有人。
但唯独保护不了自己最想保护的那个人。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狗屁命运?
"他保护了茧本身。"
茧说。
很平静。
平静得残忍。
"苍认为——茧应该继续存在。等待下一个持有者。等待一个——还有想保护的人的持有者。"
桃花姐愣住了。
还有想保护的人的持有者。
是说她吗?
她就是那个——
还有想保护的人的持有者?
苍——
是为了她这样的人——
才选择了继续?
才选择了让茧继续存在?
桃花姐看着那封信。
虽然画面很模糊。
但她能感觉到——
那封信里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四十七年的孤独。
四十七年的思念。
四十七年的——
爱。
"那封信——后来寄出去了吗?"
桃花姐问。
"没有。"
茧说。
"为什么?"
"因为星已经不在了。"茧说。"信写好了。但没有地方可以寄。"
桃花姐的心揪了一下。
写好了的信。
却没有地方可以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了。
想倾诉的思念都倾注在纸上了。
但——
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信只能放在抽屉里。
或者——
烧掉。
又或者——
带进坟墓里。
带进茧里。
"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桃花姐问。
"在茧里。"茧说。"苍把信带进了茧。现在——信是茧的一部分。"
"我能看看吗?"
"你想看?"
"嗯。"
桃花姐点头。
她想看看那封信。
想知道苍到底写了什么。
想知道——
四十七年的思念,落到纸上——
会是什么样子。
壁面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苍的背影。
而是一封信。
一封很旧很旧的信。
纸已经发黄了。
边缘卷了起来。
字迹是花的。
有些地方被水晕开过——是眼泪吗?
画面拉近。
聚焦在信纸上。
字迹渐渐清晰了起来。
桃花姐屏住了呼吸。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星:
见字如面。
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
也许你已经看不到了。
也许你从来都看不到。
但我还是想写。
不写下来——我怕我会忘。
今天我又封闭了一条裂痕。
第二十七条了。
他们说,我是国家的英雄。
他们给我献花。
给我勋章。
给我鼓掌。
但我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你不在。
这些东西——没有你在,就没有意义。
星,我好累。
真的好累。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当初我没有接过茧的力量就好了。
如果我跟你一起走了就好了。
那样的话——
我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但我知道不行。
你说过的。
不要放弃。
哪怕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也不要放弃。
我记着呢。
你的话,我都记着呢。
我会继续战斗的。
直到我不能战斗为止。
直到——我只剩下一个名字为止。
星,我开始记不清你的脸了。
真的。
我努力地想。
拼命地想。
但你的脸越来越模糊。
像蒙了一层雾一样。
我好害怕。
怕有一天——
我连你的名字都忘了。
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
请你原谅我。
不是我不想记住。
是我——
记不住了。
但在那之前——
我会拼命地记住你的名字。
"星。"
只有这一个字。
这一个字——就是我的全部。
星,等我。
等我走完这条路。
等我完成我的使命。
我就去找你。
到时候——
你还会认得我吗?
你还会——
对我笑吗?
我很期待。
真的。
很期待。
苍
于第七个秋日"
信读完了。
桃花姐的脸上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
止都止不住。
第七个秋日。
七年。
苍才写了这封信。
七年的思念。
七年的孤独。
七年的——
爱。
全部写在这一张纸上。
而那之后——
还有四十年。
四十年的时间。
他一个人。
战斗着。
思念着。
记住那个名字。
"星。"
桃花姐轻声念了一遍。
这一个字——
就是苍的全部。
那她呢?
她的全部是什么?
是"金毛"这两个字吗?
还是——
更多?
桃花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那里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她还有完整的记忆。
还有完整的笑容。
还有——
完整的爱。
所以——
她比苍幸运。
真的。
比苍幸运多了。
画面消散了。
像雾气一样。
慢慢地。
慢慢地。
散了。
壁面恢复了灰色。
光滑的。
均匀的。
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桃花姐坐在地上。
双腿盘着。
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掌心里的纹路。
暗红色的。
和苍的一样。
这就是——
传承。
一代又一代。
传递下来的东西。
力量。
记忆。
宿命。
还有——
希望。
"苍——最后想了什么?"
桃花姐问。
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想了'星'。"
"他记得'星'?"
"到最后——他只记得名字。"茧说。"不记得脸了。不记得声音了。只记得名字。"
"星——"
桃花姐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一个字。
一个名字。
这就是苍最后剩下的东西。
全部的东西。
四十七年的战斗。
四十七年的孤独。
四十七年的思念。
到最后——
只剩下一个名字。
"星"。
桃花姐看着壁面。
灰色的壁面。
什么都没有的壁面。
"那我的名字——'林桃花'——也会变成这样的东西吗?"
"什么?"
"就是一个名字。"桃花姐说。"留在茧的记忆里。不记得脸。不记得声音。只是一个名字。"
"也许。"茧说。"也许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桃花姐沉默了。
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那她算什么呢?
她来过这个世界。
她爱过。
她战斗过。
她牺牲了自己。
到最后——
什么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会记得她?
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林桃花的女孩——
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
走进了茧?
那她的牺牲——
有意义吗?
桃花姐低着头。
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
她笑了。
很轻很轻地笑了。
"但我比苍幸运。"
她说。
"为什么?"
茧问。
"因为苍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桃花姐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心脏在那里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温暖的。
有力的。
"而我——"
她的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我这里还有完整的笑容。"
"金毛的笑容。"
"完整的。"
"金色的。"
"温暖的。"
"还没有被吞噬。"
茧没有说话。
整个空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呼吸的节奏。
收缩。
膨胀。
收缩。
膨胀。
灰色的光在壁面上流淌。
像水一样。
慢慢地。
慢慢地。
流过。
桃花姐躺在茧的内部。
把双手放在胸口。
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像是抱着一颗太阳。
金色的。
温暖的。
永远不会熄灭的。
太阳。
"金毛。"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还记得你。"
"完整的你。"
"不是一个名字。"
"是全部。"
"所以——"
"我比苍幸运。"
"真的。"
灰色的光继续流淌。
温暖。
窒息。
但桃花姐不怕。
因为她的心里有一颗太阳。
有一整个太阳。
足够照亮——
所有的黑暗。
所有的灰色。
所有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