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温暖的牢笼
茧中的时间没有刻度。
桃花姐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天?
一周?
一个月?
还是——
已经过了一年?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
没有钟表。
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计量时间的东西。
只有灰色的光。
那种光不会变亮也不会变暗。
永远是同一个亮度。
永远是同一种灰色。
就像——
时间被冻结了。
或者说——
这里根本就没有时间这种东西。
她不需要吃饭。
不需要喝水。
不需要睡觉。
她的身体在茧中发生了某种变化。
不需要进食。
不会感到饥饿。
甚至不会感到疲惫。
她试过不睡觉。
就一直醒着。
醒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应该困了。
但她不困。
一点都不困。
精神好得不像话。
就像——
她的身体已经不需要睡眠这种东西了。
就像——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了。
这个想法让她害怕。
非常害怕。
因为如果她不再需要吃饭、不再需要喝水、不再需要睡觉——
那她还是人吗?
她还是林桃花吗?
还是说——
她已经开始被茧改变了?
已经开始——
变成茧的一部分了?
"喂。"
她对着空气喊。
"嗯。"
茧回应。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往常一样。
"我已经——不需要吃饭了?"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茧会给你提供能量。"茧说。"你身体需要的一切——茧都会给你。"
"那我——还是人吗?"
桃花姐问出了这句话。
声音在抖。
她自己都能听出来。
她在害怕。
非常害怕。
茧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茧反问。
"我——"
桃花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粉色的袖子。
白色的手腕。
掌心的纹路还在。
暗红色的。
像藤蔓一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感觉我还是我。但——我已经不需要吃饭了。"
"那只是身体的变化。"茧说。"你的意识还是你的。你的记忆还是你的。你觉得你是谁——你就是谁。"
"是吗。"
"是的。"
桃花姐没有再说话。
她把双手举到眼前。
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还是她的手指。
指甲还是她的指甲。
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在左手的手背上。
靠近手腕的地方。
她从小就有。
她记得。
小时候妈妈说过。
"这颗痣是桃花的标记。我的小桃花走到哪里,妈妈都能认出来。"
妈妈。
桃花姐的心脏抽了一下。
她有多久没想起妈妈了?
不对。
她不是没想起来。
是——
她差点忘了。
差点忘了妈妈的样子。
差点忘了妈妈的声音。
差点忘了——
她还有一个妈妈。
"不行。"
桃花姐猛地摇了摇头。
不能忘。
绝对不能忘。
她不能忘记任何事情。
因为记忆就是她。
她就是她的记忆。
如果记忆消失了——
她也就消失了。
但她会感到孤独。
非常非常孤独。
茧的内部是温暖的。
温热的空气包裹着全身。
像是一个永远不变的拥抱。
但拥抱太紧了。
紧到她有时候喘不上气。
不是真的喘不上气——茧中有足够的空气。
是一种心理上的窒息感。
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抱着。
抱得太紧了。
紧到骨头都在响。
紧到——
她快要被压碎了。
"你能不能——松一点?"
桃花姐对茧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哀求。
她知道不应该哀求。
但她忍不住。
"我不能。"
茧说。
很平静。
没有任何感情。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这个空间。"茧说。"空间的收缩是我存在的形式。如果我放松了——这个空间就会崩塌。"
"崩塌了会怎样?"
"你就会被虚无吞噬。"
桃花姐叹了口气。
"那我只能被闷死了。"
"你不会死。"
"但我会疯。"
桃花姐说。
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在这个没有时间、没有变化、没有出口的空间里。
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灰色。
只有沉默。
还有——
越来越浓的孤独。
像潮水一样。
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从脚踝到膝盖。
从膝盖到腰。
从腰到胸口。
很快就要漫过头顶了。
很快她就要被孤独淹死了。
茧没有回答。
整个空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呼吸的节奏。
收缩。
膨胀。
收缩。
膨胀。
桃花姐发现——
茧里虽然没有时间。
但她好像给自己建立了一套时间表。
睡醒了——不对,她不会真的睡着,但她会闭上眼睛休息一段时间——就开始走路。
走一百个来回。
然后唱歌。
唱五首歌。
然后在壁面上画画。
画金毛。
画梧桐树。
画棒棒糖。
然后再走路。
再唱歌。
再画画。
循环往复。
像一个精密的钟表。
滴答。
滴答。
走着自己的时间。
她给每一段时间都起了名字。
走路的时间叫"散步时间"。
唱歌的时间叫"演唱会时间"。
画画的时间叫"美术课时间"。
还有"回忆时间"——就是她坐在地上,把所有的记忆从头到尾想一遍的时间。
"回忆时间"是最重要的。
每天——不对,每个周期——她都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回忆。
从最早的记忆开始。
幼儿园。
小学。
初中。
一件事一件事地想。
一个人一个人地想。
像是在清点宝藏。
又像是——
在做备份。
怕哪天忘了。
怕哪天这些记忆就被茧收走了。
所以要一遍一遍地复习。
一遍一遍地确认。
"我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
"我哭了。因为想妈妈。"
"老师给了我一颗糖。草莓味的。"
"我就不哭了。"
"小学一年级,我认识了金毛。"
"她坐我旁边。金色的头发。很长。"
"我偷偷摸了一下。她发现了。"
"她没生气。她笑了。她说'你也摸摸我的,我摸摸你的。'"
"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小学三年级,我们第一次上天台。"
"是金毛带我去的。她说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
"我们在天台上吃了两根棒棒糖。柠檬味的。"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了我脸上。"
"痒痒的。香香的。"
"小学五年级,我们在梧桐树上刻了'永'字。"
"用一块尖尖的石头。金毛刻的。"
"刻歪了。"
"但金毛说,歪的永远也是永远。"
"初中一年级,我的纹路第一次出现。"
"在掌心。暗红色的。像藤蔓一样。"
"我吓坏了。我以为我生病了。"
"金毛说没关系。她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还说,我的纹路很好看。像花一样。"
"初中二年级,金毛的金星力量觉醒了。"
"她也有纹路。金色的。"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待了一整夜。"
"什么都没说。就肩并肩坐着。"
"看星星。"
"初中三年级——就是现在。"
"我走进了茧。"
"为了保护金毛。"
"我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桃花姐把这些事情一遍一遍地想。
像是在念咒语。
又像是在念经。
她怕自己忘。
真的怕。
因为她已经发现了——
有些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
是一些小事。
比如——
班主任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是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
很严厉。
但人很好。
可名字——
想不起来了。
还有——
同桌的男生叫什么?
好像是两个字的名字。
姓张?还是姓李?
记不清了。
还有——
学校的校服是什么颜色的?
蓝白的?还是灰白的?
有点模糊了。
这些都是小事。
真的是小事。
但桃花姐还是很害怕。
因为如果连这些小事都开始遗忘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
重要的事情也会开始遗忘?
是不是有一天——
她会忘记金毛的样子?
忘记金毛的声音?
忘记——
她们的约定?
不。
不会的。
绝对不会。
桃花姐用力地摇了摇头。
像是要把那些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不会忘记金毛的。
绝对不会。
金毛是她最重要的人。
是她用生命守护的人。
是她——
存在的意义。
她怎么可能忘记呢?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为了确认这件事,桃花姐开始在脑子里描绘金毛的样子。
从头发开始。
金色的。
长长的。
及腰的。
发梢有点自然卷。
风一吹就会飘起来。
然后是额头。
饱满的。
光洁的。
有几根碎发垂下来。
然后是眉毛。
细细的。
弯弯的。
浅棕色的。
然后是眼睛。
金色的。
大大的。
眼尾微微上挑。
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眼睛里有光。
像星星一样。
然后是鼻子。
小小的。
翘翘的。
鼻尖有点圆。
然后是嘴巴。
嘴唇薄薄的。
颜色是淡淡的粉色。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上扬。
左边有一个梨涡。
小小的。
浅浅的。
很可爱。
然后是下巴。
尖尖的。
但有一点圆。
然后是脖子。
细细的。
长长的。
皮肤很白。
然后是肩膀。
瘦瘦的。
但很直。
然后是——
够了。
桃花姐松了一口气。
她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金毛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甚至——
连金毛笑的时候左边有梨涡这种小事都记得。
那就好。
那就还好。
至少现在——
她还没有忘记。
至少现在——
金毛还是完完整整的。
在她的心里。
桃花姐在茧里走来走去。
空间很小。
五六米的直径。
走七步就到了壁面。
转身。
再走七步。
又到壁面。
她走了一圈又一圈。
从这头走到那头。
从那头走到这头。
左转。
右转。
继续走。
她走了无数圈。
走到脚步变成了机械的节奏。
左脚。
右脚。
左脚。
右脚。
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停不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就是——
停不下来。
因为如果停下来——
安静就会把她吃掉。
"一。"
"二。"
"三。"
她开始数数。
数自己的脚步。
"四。"
"五。"
"六。"
"七。"
七步。
到壁面了。
转身。
"一。"
"二。"
"三。"
又是七步。
又到壁面了。
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个七步。
一百个?
一千个?
一万个?
数到后来她自己都忘了数到哪里了。
但她还在走。
还在数。
因为走路和数数——
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存在的方式。
走累了——
不对。
她不会累。
她的身体不会累。
但她的心累了。
她停下来。
靠在壁面上。
壁面是温热的。
柔软的。
她的后背陷进去了一点点。
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喂。"
她对着空气喊。
"嗯。"
茧回应。
"你——平时都做什么?"
桃花姐问。
"什么意思?"
"就是——在我来之前。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做什么?"
"等待。"
茧说。
"等待?"
"等待下一个持有者。"
"等了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茧说。"茧的时间不流动。对我来说——可能只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永远。"
永远。
桃花姐打了个寒颤。
永远一个人。
永远在等待。
永远在这个灰色的空间里。
那——
是不是比死还可怕?
"那——在我之前——上一个持有者——苍——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很久。"
又是很久。
桃花姐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
"他做了什么?"
"他——"
茧停顿了。
像是在回忆。
像是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了。
"他唱歌。"
"唱歌?"
桃花姐抬起头。
有点惊讶。
苍会唱歌?
那个在记忆里灰色的、沉默的、悲伤的少年——会唱歌?
"他会在茧里唱歌。"茧说。"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声音——"
茧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轻。
很温柔。
"很好听。"
桃花姐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你喜欢苍?"
她问。
带着一点点恶作剧的语气。
像是在逗一个害羞的小朋友。
茧沉默了很久。
久到桃花姐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苍是茧的一部分。"茧终于说。"我喜欢苍——就像我喜欢自己一样。"
"那不算喜欢。"
桃花姐说。
"也许吧。"
茧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桃花姐觉得——
她好像听见了一点点失落。
是错觉吗?
也许吧。
茧怎么会失落呢。
茧只是一个——
空间而已。
桃花姐在灰色的地面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了起来。
"我也唱歌好了。"
她说。
"你会唱什么?"
茧问。
"不知道。"桃花姐说。"随便唱。"
她清了清嗓子。
然后——
开始哼歌。
不是什么具体的歌。
只是旋律。
从嘴里自然流出来的旋律。
很慢。
很轻。
有点悲伤。
但又有点温暖。
她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
好像是妈妈以前哄她睡觉的时候唱的歌。
又好像是学校里学的童谣。
又好像——
是她自己编的。
不重要。
反正也没有人听。
除了茧。
但茧又不会评价她唱得好不好听。
在茧的内部。
温暖的。
窒息的。
灰色的空间里。
一个粉色的女孩在唱歌。
没有伴奏。
没有听众。
只有灰色的壁面在吸收她的声音。
但她在唱。
因为——
如果不发出声音,她怕自己会被安静吞噬。
安静比黑暗更可怕。
真的。
黑暗里还能看见自己的手。
还能摸到自己的脸。
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安静里——
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
你会开始怀疑。
我真的存在吗?
还是说——
我只是一个梦?
只是茧做的一个梦?
等茧醒了——
我就会消失?
所以必须唱歌。
必须发出声音。
必须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样才能确认——
我还在这里。
我还活着。
我还是林桃花。
一首歌唱完了。
桃花姐停下来。
喘了口气。
虽然她不需要喘气。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喘了口气。
"唱完了。"
她说。
"很好听。"
茧说。
桃花姐笑了。
"骗人。"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听。"
"我知道。"茧说。"苍唱歌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温暖。"
茧说。
很轻。
很轻。
像是怕被谁听见一样。
桃花姐愣住了。
然后——
她的鼻子酸了。
温暖。
原来茧也会觉得温暖。
原来茧也会——
孤独。
这么大一个空间。
一个人——不对,一个空间——待了那么久。
等待。
不停地等待。
等待下一个持有者。
等待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等待下一个会唱歌的人。
"茧。"
桃花姐说。
"嗯?"
"以后我每天都唱歌给你听。"
"为什么?"
"因为——"桃花姐想了想。"反正我也没别的事情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一个人——也挺寂寞的吧。"
茧沉默了。
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久到桃花姐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
"谢谢。"
茧说。
声音很轻。
很轻。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但桃花姐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笑了。
"谢什么。"她说。"我们现在是室友了对吧。"
"室友?"
"嗯。"桃花姐说。"就是住在一起的人。"
"我不是人。"
"那也没关系。"桃花姐说。"住在一起——就是室友。"
茧没有说话。
但桃花姐觉得——
灰色的光好像亮了一点点。
是错觉吗?
也许吧。
但她宁愿相信不是错觉。
桃花姐又坐了下来。
背靠着壁面。
壁面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
像一个拥抱。
一个不那么紧的拥抱。
"金毛——"
她轻声说。
"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有没有吃饭?"
"你有没有——忘记我?"
灰色的壁面没有回答。
但桃花姐也不需要回答。
她只是想说说而已。
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这样——
就不会那么闷了。
桃花姐抱着膝盖。
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在这里。"
她对自己说。
"我在这里。"
"我还是我。"
"还是林桃花。"
"还没有被吞噬。"
"还没有。"
她闭上眼睛。
在温暖的、窒息的、灰色的空间里。
她睡着了。
不对。
她不需要睡觉。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
她梦见了金毛。
梦里的金毛站在路口。
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
阳光洒在她身上。
像一层金色的纱。
"快来。"
金毛说。
笑着。
伸出手。
"我来了。"
桃花姐说。
她也伸出手。
朝金毛跑过去。
但她的脚动不了。
不对。
不是动不了。
是——
地面缠住了她的脚踝。
灰色的。
柔软的。
温热的。
像触手一样。
缠住了她的脚。
不让她走。
"等我——"
桃花姐喊。
她用力地挣扎。
但灰色的触手越缠越紧。
从脚踝到小腿。
从小腿到膝盖。
"快来——"
金毛还在笑。
还在伸手。
但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金毛!"
桃花姐喊。
她伸出手。
拼命地伸。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
金毛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灰色的风。
只有灰色的雾。
只有——
她一个人。
桃花姐醒了。
灰色的光。
灰色的壁面。
灰色的地面。
什么都没有变。
和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只有她的脸上有泪痕。
温热的。
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
滴在灰色的地面上。
被吸收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桃花姐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哭了。
在梦里哭了。
"金毛。"
她小声说。
声音沙哑。
"你不要走。"
"不要忘记我。"
"求求你。"
灰色的空间没有回答。
只有呼吸的节奏。
收缩。
膨胀。
收缩。
膨胀。
像是在安慰她。
又像是——
什么都不在乎。
桃花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慢慢地吐出来。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没关系的。"
"金毛不会忘记我的。"
"我们约定过的。"
"拉过钩的。"
"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她擦了擦眼泪。
坐直了身体。
"我要记住。"
她说。
"记住所有的事情。"
"记住金毛的样子。"
"记住妈妈的声音。"
"记住棒棒糖的味道。"
"记住天台的风。"
"记住梧桐树的'永'字。"
"全部都要记住。"
"一个都不能忘。"
"因为——"
"记忆就是我。"
"我就是我的记忆。"
"只要我还记得——"
"我就还活着。"
桃花姐站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然后——
她又开始走路。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永不停歇。
因为——
停下来就输了。
除了走路、唱歌、画画和回忆,桃花姐还发明了一个新游戏。
她管这个游戏叫"找声音"。
游戏规则很简单。
就是坐在地上。
闭上眼睛。
然后——
听。
听茧里面所有的声音。
一开始她以为茧里是没有声音的。
只有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但后来她发现不是。
只要你用心听——
就能听到很多很多声音。
比如——
壁面呼吸的声音。
很轻。
很沉。
呼——
吸——
呼——
吸——
像一个巨大的肺。
在缓慢地工作着。
还有——
纹路里光流动的声音。
更轻。
更细。
沙沙的。
像风吹过树叶。
像小溪流过石头。
还有——
自己的心跳声。
砰。
砰。
砰。
在胸口里。
很有力。
很温暖。
还有——
血液流动的声音。
还有——
空气在肺里进出的声音。
还有——
衣服摩擦皮肤的声音。
还有——
头发垂下来,蹭到肩膀的声音。
原来——
安静不是没有声音。
安静是很多很多很小很小的声音加在一起。
只是你平时听不到而已。
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吵了。
汽车声。
人声。
音乐声。
电视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
把那些细微的声音都盖住了。
只有在茧里。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空间里。
你才能听到那些声音。
那些属于生命本身的声音。
桃花姐很喜欢这个游戏。
每次玩的时候,她都会坐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和茧融为一体了。
久到她分不清——
哪个是茧的呼吸,哪个是她的呼吸。
哪个是茧的心跳,哪个是她的心跳。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害怕。
是一种——
很平静的感觉。
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久到——
她只是一个细胞的时候。
那种感觉。
很安心。
很踏实。
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一样。
有时候桃花姐会想。
也许——
融合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如果融合就是变成茧的一部分。
就是永远地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就是永远地和那些温暖的记忆在一起。
那——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
只是有时候想想而已。
她还不想融合。
至少现在不想。
她还要等金毛。
还要亲耳听到金毛叫她的名字。
还要亲眼看到金毛的笑容。
还要——
履行那个约定。
拉过钩的约定。
所以她还要继续等。
继续记住。
继续——
做林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