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只能听见刀叉的碰撞声，二人心照不宣地坐在了桌子的两边，从开始到用餐结束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攸托莉时不时的抬起眼偷看瑞蒂亚，后者只是面无表情的将餐桌上的西红柿一片片叉起放入口中，表情平静的诡异。
“我吃完了。”瑞蒂亚突然将手中刀叉放下，然后站起身从墙上挂钩取下自己的太刀就要离开。
“那个...你要走了吗？”攸托莉小心翼翼地样子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虽然她目前确实是做错了事。
“嗯……”瑞蒂亚语气中听不出来情绪的波动，一切就像昨天她救下攸托莉的时候，她站在门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黑色的背影给沉默的攸托莉。
“砰！”
瑞蒂亚被突然撞开的木门惊地向后一跳，右手几乎瞬间就将太刀拔出一半，当她看清来人后不免觉得一阵无语。
“这门怎么装的...好难开。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两个了，瑞蒂亚小姐可以先把武器收好吗？”
亨利尴尬地挠了挠头，只有一只手的他本身也不太方便，稍微用力却没想到直接把门撞开了。
“你们这什么表情，怎么见到我就黑着脸不说话...”
亨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看着瑞蒂亚犹如惊弓之鸟的样子，和站在餐桌后唯唯诺诺的攸托莉，他一时半会儿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甚至一些古怪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叔叔...只是瑞蒂亚要走了，没什么事情。”攸托莉含糊地想要搪塞过去，毕竟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实在是太丢人了。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这么快就要走了吗？瑞蒂亚要去哪里，我刚好也准备下午回王城了，要不要我送下你？”
亨利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刚想的那种情况实在是太诡异了，哪怕是颇为开放的王城居民，也不会这样胡思乱想，更何况是亲如女儿的攸托莉呢...对吧？
瑞蒂亚摆弄着太刀的刀柄，她现在确实是想要赶紧离开，但自己又能去哪里呢？瑞蒂亚自己也不清楚，无非就是换个地方流浪罢了。
“不用了...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近的。”
瑞蒂亚很明显不会说谎，更别提想要瞒过亨利这种老狐狸的眼睛，但是看着一言不发的攸托莉，亨利也只能当作瑞蒂亚说的是真话。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一下，不过嘛哪怕我想留你下来再歇几天也不太可能了。”
亨利将一柄马车钥匙递给了攸托莉，小姑娘盯着那精致的金属制品瞪大了眼，完全没能理解叔叔的意思。
“我在义肢送到之前恐怕没法一个人工作了，所以我准备带着攸托莉一起去王城，我会申请让她以我的助手的身份参与一段时间的工作。”
“什么！”攸托莉一扫刚才的尴尬，眼睛里的期待与兴奋将她整个人的视线都淹没了。
“没错，你马上就能成为皇家药剂师——的助手。”
攸托莉其实一直都想去王城里面看一看，叔叔说过很多次有空就带她去，可是他却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的时间，就连回来看一眼都困难。
“你没意见吧？那就这样说好了，很抱歉瑞蒂亚小姐，我真的很想让你多待几天，但是王城那边我实在没法耽搁...”
“没事，我理解的。”瑞蒂亚摩挲着太刀的刀鞘，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还是咽了下去。
“瑞蒂亚...”攸托莉看着瑞蒂亚的背影，感觉眼前人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纱，一股难以言表的悲伤在她身上晕染开来。
“瑞蒂亚不是说想去王城的嘛？”攸托莉清了清嗓子突然大声说道。
亨利和瑞蒂亚都被她那充满元气的声音吓了一跳，就连攸托莉自己都惊讶于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这样啊，去王城可算不上离这里很近哦。”亨利抿着嘴点了点头，带着点疑惑的目光快速的扫视了一下攸托莉。
“我...我是要去王城。”瑞蒂亚错开亨利的眼神，盯着墙壁上的某个裂缝看了很久，才挤出来一句肯定的回答。
“啊...不用不好意思的，本来我们也要去王城，那就这样说定了，下午晚饭时间你们俩来马车停放的地方找我吧，攸托莉知道怎么走。”
亨利顺便将库房里的一些干燥后的草料装进了皮袋里，简单叮嘱攸托莉几句收拾屋子的话之后就朝着集市的方向离开了。
随着大门关上，屋子里又回到了刚才那种尴尬的沉默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说？”最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瑞蒂亚，她将太刀整个放在桌上，那对红宝石明眸中夹杂的太多情感让攸托莉也分辨不出来，似乎是感激，又或是一种孩童般的欢喜，又带着一点苍老的悲凉，一时让攸托莉的内心同样碎成了数块情感的碎片。
“瑞蒂亚还没去过王城吧，其实我也没有。”
“人们都说如果有朝一日能去王城里面生活工作，人生才算是真的圆满了。”
攸托莉回到了座位上，一说到王城，她的眼里又放射出光彩。
“叔叔知道自己被皇家草药协会邀请时，我们那天庆祝了很久，我第一次感觉叔叔整个人都光灿灿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信。”
“每次他给我寄回来各种炼金和魔法的东西时，我对城里的一切就会更加好奇，也更向往。”
“直到我看见了叔叔昨天失去了整条手臂。”
泪水不受控制的从攸托莉的眼角滑落，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平静地继续讲述着自己的心里话。
“叔叔现在很强大，会使用枪械去战斗，也不会因为受伤就露出颓丧的样子，哪怕是断掉了一只手，他还能坚强地笑出来。”
瑞蒂亚想要帮攸托莉拭去眼泪，可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合适的手帕或纸巾，看着眼前悲伤的小姑娘，瑞蒂亚突然有点失了神，她甚至想捻起自己连衣裙的袖口为攸托莉擦去泪珠。
“王城会让人过的更好，叔叔去了哪里之后，我的生活质量也改善了很多，我们家也有了不少资产，也能接触到很多以前只能在书上见到的草药。”
攸托莉那双蓝色的眼睛低垂着，纤细修长的睫毛将一部分湿润扫去，让少女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可怜。
“可是叔叔也因此背上了更艰难的责任，我更想看见他不要受任何伤，哪怕过的贫穷，我认为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叔叔也有自己的梦想呀，我没有什么追求，我喜欢香草镇的生活，但也想去王城里，帮叔叔做点我能做的事情。”
瑞蒂亚的眼睛难以从眼前这位破碎的孩子身上离开，这是她第一次对瑞蒂亚大方的展示着自己的脆弱，一道不显眼的泪痕挂在那张清纯的脸蛋上，但瑞蒂亚却觉得那是一道刺眼的刀疤，在她自己的心上也同样留下了相同的刻痕。
“对不起哦，我可能刚刚也有点突兀了，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吧，我只是想和瑞蒂亚一起去王城，去看看所谓能让人穷极一生去追求的东西...”
攸托莉那双碧蓝的明珠微微上移，微微皱起的眉头让她显得更加委屈和可怜。
“你是怎么想的呢，瑞蒂亚？”
“我...我也想去王城里看一看其实...”
我也想和为你做点我能做的事情。
瑞蒂亚没有说出真正的心里话，这种场合说出来这句话恐怕只会更加尴尬吧，只不过也不完全是假话。
早在之前的旅途中瑞蒂亚也听过不少关于王城的传闻，大多都是乡土之民的强烈向往与憧憬，那里有比马还快的机械马车，有永不熄灭的油灯...
要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对于现在的瑞蒂亚来说，那座黄金之城恐怕难以和眼前的蓝色宝石平分秋色。
不要再露出这种令人心碎的表情了，我想要的是那个大大咧咧快快乐乐的你的笑容。
瑞蒂亚第一次没有否定自己脑海中的念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香草镇集市中心的喷泉上，被折射的光线将水流映成一道宝石般的垂帘，时不时有行商与居民走过喷泉前面，大多都在忙着自己眼下的生活与工作，只有攸托莉和瑞蒂亚都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二人安静望着这幅静谧又温馨的场景，享受着在劫后余生的小镇特有的烟火气息。
“我们还要在这里等着么？”瑞蒂亚戳了戳攸托莉的肩膀，攸托莉轻轻的应了一声，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眼前的这座小镇，每一块木板和砖瓦她都在用目光与它们交流，这金黄色的画卷充斥着思念与不舍，那都是攸托莉迄今为止的人生，而现在是她与他们第一次分别。
瑞蒂亚没有继续打扰独属于攸托莉的这段短暂的宁静，对她来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也比在这之前的一切都要有趣，应该说，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攸托莉一样，也是个普通的小女孩。
刚苏醒就会熟练使用太刀的小女孩吗...瑞蒂亚心里苦笑一声，如果能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或许对自己的过往她也没那么想去查个水落石出。
“不好意思啊！要交代的事太多了，现在可以跟我来了。”
亨利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沉思，这个中年人依旧是那么热情且可靠——他的左手承担着巨大一袋干粮，连同右手的份一起。
“饿了的话直接拿点出来吃吧，也算是减负了。”攸托莉急忙上前帮亨利接过口袋，瑞蒂亚又一下子从攸托莉的手中抢了过来。
“这俩孩子...”亨利的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出一个弧度，带着她们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东西都放好了吧，还有没有没带的？”亨利将攸托莉的行李箱塞进马车的货架上，攸托莉侧着身子摇了摇头，她还在通过半拉的车窗注视着香草镇。
道别的话随着地平线上的夕阳一起坠入夜色，将少女的思念埋进了银河。
“好啦，会有机会回来的，我只是刚好赶上了有史以来最忙的时候，以后你有空想回来就回来。”
亨利走到了驾驶位，没有沉浸在感伤气氛中的瑞蒂亚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亨利先生，是不是我们把马忘了牵过...”
一阵轰鸣声猛然响起，将攸托莉和瑞蒂亚都吓了一跳。
“啊...忘了说了，我其实这次有空回来一趟，其实就是因为换了辆机械马车，我们管这个叫机车，你们坐好了！”
随着又一声炼金引擎的轰鸣，这辆复古风格的机械马车披着月光朝着那座黄金之城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