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白色国度旁的森林，不断吹过不寻常的烈风。
无数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将那本就所剩不多的天光遮挡的严严实实，宛若一个天然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穹顶。
林间弥漫着淡淡腐朽的落叶与潮湿苔藓的气味，奇形怪状的植物们从松软的土地中，与那十人环抱都尚不能环绕一圈的树根下探出头来，贪婪的汲取着周边魔力。而在幽暗中，偶尔闪过几双不知名生物发亮的眼睛，但随即便忽的一下消失不见。
但，就在这一切都逐渐随着夜幕降临而变得沉寂起来时，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却在其中格外扎眼。
那是一个身形矫健的男人，穿着磨损但结实的深棕色皮甲，身上绑着一件纤细皮带，上面挂着一些纸质品、几件武器与一个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空了一半的瓶子。他的左肩的护甲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二手的铁甲与下层的衣服被粗暴的撕烂，但令人诧异的是皮肉却完好如初。
他浮在半空中，脚踏着粗壮的古树高速穿行。脚尖在覆满深绿色植被的树干或树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弹射了出去。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蓝光晕，像一层被丝线萦绕在他身边的薄纱。每一次他改变方向，那片光晕便在空中留下短暂的残影，随即再度在他的身边显现出来。
男人的呼吸急促，额头与脖颈都已被滚热的汗珠布满，心脏因高度的紧张与害怕在胸腔内发出如同擂鼓一般的巨响。但他咬紧牙关，目光如鹰般锐利地锁定前方不断变化的路径，他知道，这时候要是慢上那么半拍，不仅近百人数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他也就完了。
毕竟，利用部署难度极高的瞬时传送魔法，到龙的国度去偷龙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更别提还是龙王的蛋。但他们做了，在耗费巨额财力、人力以及时间后，成功布下了一个能在数千公里外传送至龙国的，能暂时不被明显察觉的魔法阵。
压低身体从一棵倾斜的过分，仿佛将要倾倒的巨木下滑过，反手一撑地面，身体凌空翻转，稳稳落在一根横生的粗枝上，毫不停歇地继续向前纵跃。他整个人的姿势简直就像个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原始人，总能在密不透风的树林间找出一条不可能的路径。
追逐他的，是四个女人。
她们的装束在深沉的林间显得有些...特别，特别是在跟男人对比过后。上半身是剪裁利落的纯白色短外套，领口和袖口以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下半身则是如墨色晕染开的黑色长裙，裙摆随着高速移动翻飞如同蝶翼。
那装扮有几分女仆装的影子，却远比任何仆从的制服都要精致优雅，不论如何，她们的身份都绝不可能仅仅是仆从那么简单。
而事实上确实如此，她们是奉命照顾龙王三女之蛋的专属佣人，本意是为了让三王女提前适应一下周遭环境的魔力才带着她小心翼翼地出来逛逛。
只是没想到，刚出来没多久就突然耳晕目眩，虽然那时间很短仅有不到一秒的时间，可却还是让龙蛋被夺走了。原本用于保护龙蛋的魔法突然失效，那些拿着龙蛋的人不断接力，一个接一个的被她们杀死，但每一次龙蛋都距离她们仅差分毫。
而随后，这用人命堆出来的接力短跑赛，以传送魔法阵附近人接过接力棒，与她们骤然拉开了数百万米距离而结束。
而至于为什么国家附近能被悄悄地布下一个来路不明的法阵，主要原因是因为近期正是世界和平年的第一百个纪念日，大部分人都关注着各国的态度，同时也是加深人龙和睦关系的重要关头。
没人能想到在这么重要的关头上会有人做出这种不过脑子的行为，所以便给了他人可乘之机。而次要原因则是因为龙王三女即将降生，全国上下都迎来了一个不言而喻的松弛期，如商铺打折，餐馆免费，以及守卫们神经上的小小懈怠。
少女们皱着眉头，神色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严肃与冷峻。除了被追责的担忧外，还有单纯的龙王之女被拐跑了的愤怒。虽然龙王对待她们这种贴身佣人谈不上多好，但是总归是保持友善与一丝尊敬的。
为首的那个女人有一头齐耳长的银色短发，五官仿佛用心雕刻过一般精致，只不过眉心那道竖纹却硬生生破坏了这份柔美。她猛地挥出右臂，五指虚张，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前方挡路的三棵大树拦腰震碎，漫天碎木中，她们的身形笔直穿过，那双冰蓝色，充满压迫感的竖瞳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前方逃窜的目标。
她们的背后伸展着宽阔的白色龙翼，每一对都大得惊人，完全展开时翼展接近她们身高的两倍。翼骨是纯净的象牙白，强韧有力，覆着一层细腻光洁的膜。每一次闪动，都会卷起一阵足以让人被迫体验上天的狂风，不断摧残着那些铁般坚硬的古老树叶。
而她们翅膀的大小、形状并不完全一致。银发女子的双翼最为宽大，翼骨末端延伸出锐利的尖角，充满攻击性。她身后左侧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翅膀相对纤细修长，轮廓更接近燕子的羽翼，看上去颇为灵活。
而龙尾，更是千差万别。
银发女子的尾巴粗壮有力，覆满细密的白色鳞片，从腰后延伸出来，几乎垂到脚踝，若不加以控制，这就是一件威力巨大的龙体重锤。此刻它正微微扬起，微微摆动着，代表她进入了名为战斗的专注。
身后的那两位，尾巴则细长如鞭，尾尖收成一束锐利的锥形，随着她们灵动的飞行动作在空中甩出破空的锐响，宛若一把锐利的钢刀。
“是一种能短暂爆发速度和反应的魔法诅咒，但是要消耗寿命”
“连这种不入流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看来是要把人海战术玩到底了”
“他快撑不住了，最多十秒...但还是不要大意”
不是她们不用魔法，而是不敢用魔法。
众所周知，还未破壳的龙蛋对周遭魔力的波动敏感得可以用娇气来形容，稍有差池，里面蜷缩着的小小生命便可能在还在塑造时就被种下无法挽回的瑕疵。她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不是担不起，是根本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是龙王三女的未来，是流淌着王血之人，将来可能决定国家走向的人，她们宁可用自己的命去填补，也不愿让那份纯净沾上一丝一毫的杂质。
所以她们只能用身体硬追，用翼，用爪，用她们那早已淬炼到极限的肌肉和骨骼。
银发女子牙关紧咬，她的龙翼猛力一振，巨大的翼面在空中兜住一股烈风，将她整个人向前狠狠推了一截。前方的盗蛋贼正在坠落，正在减速，正像一只被群狼追逐，快要断气累死的老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干自己。
他周身那层淡蓝色的光晕此刻已经稀薄得快要散尽，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不自然的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一丝一缕地抽走。
那肮脏的虫子燃烧不值一提的寿命换来的速度，终究是到了尽头。但那人的一切，她都不在乎。她的目光死死的锁在其怀中的那颗足有西瓜大，表面浮现出仿佛刻痕一般无意义纹路的纯白龙蛋。
与此同时，古树林冠的上方，另外一人正平稳地滑翔在树海之上。她的双翼完全展开，几乎不动，只是偶尔做一次轻巧的微调，便稳稳地悬在数百余米的高空。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缝隙，像一只在高空盘旋的鹰，锁定着下方那个淡蓝色的，正在飞速黯淡的光点。
她不必参与追杀，她的任务是盯死和控制整片区域，确保这颗蛋不会在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向上被再次转移。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时不时垂下眼睫，用瞳仁捕捉一眼下方的战况，随即重新抬起，扫视四周。
追，不急不缓地追，她们有的是耐心。
而她们之中的第五个人，早已在感知到传送魔法阵的那一瞬间便折返回头了。那双纤细修长的龙翼在林间划出一道弧线，随即便向着白色国度的方向狂掠而去。龙王必须知道这件事，现在，立刻。她没有回头看同伴，因为她知道她们绝对不会失手。
至于这件事过后会怎样，人类和龙族的关系，是崩成齑粉，还是变成虚伪的平静，又或者最坏的直接开战...她们没有想，也懒得去想。那不是她们该操心的事。她们只要关心未来王女的安危就好，这是她们被选为三王女贴身仆从时，就被要求死死记在心中的一点。
而眼下，那个贼正在她们眼前，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银发女子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脚步从先前夸张的灵活变得沉重。他的呼吸已经不止是急促了，那简直是一头被追猎到极限的野兽在濒死前发出的喘息，粗重中带着一口接不上来的窒息感，仿佛下一刻她的双肺就会被他用炸。
“就一分钟...”
她嘴角微微上扬，她原本想嘲笑，嘲笑这个不自量力的笨蛋，用寿命换来的报酬也仅仅是和她们拉扯一分钟。但转念一想，一个人类用区区几十年的代价就跟她们三条数百岁的少年龙族拖延了一分钟左右，这难道不是莫大的羞辱吗？
“够了，你先去死吧，我会带着你的头去见陛下的”
银发女子的瞳孔骤然一缩，竖瞳在黑暗中猛地收紧成一道细线。她伸出手臂，五根骨白色的利爪尽数伸展，在空中泛出一层金属般的光泽。她身后的翼猛地向下一压，整个人的速度突然加快，瞬间将距离拉近。
“感恩吧人类，这也许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觐见龙王的机会了，虽然你到时可能会因为你自己的某些东西而有点看不清”
随后，就在那森白的骨爪即将触碰到男人的后颈之时，那人的动作却突然一顿。
不是终于力竭了，也不是踉跄。他的脚掌猛地踏碎一块覆满苔藓的树根，整个人借力拧转过半身。那张因生命流失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笑容。
“这么想要？”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那就还给你们吧！”
话音未落，他怀中那团纯白色的椭圆猛然被他双手一推，脱手而出，直直砸向银发女子。那动作流畅至极，仿佛这一幕早就在他脑海中预演过千百遍。
而银发女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龙蛋，是龙蛋。
她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做出反应，利爪瞬间收回，五指温柔的张开，双臂前伸迎向那颗正朝她飞来的，承载着王血的至宝。她的翼本能地向前一拢，试图在接住龙蛋的同时减速缓冲，生怕哪怕一丝碰撞的力道惊扰了壳中沉睡的生命。
然而就在她的即将触碰到那纯白蛋壳的那刻，她身后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子突然看见了什么。她望见那个正在向后飞退的男人，那人抛出龙蛋后脚下一蹬，整个人正朝后方一棵歪斜的古木飞去。而他的左手此刻正紧紧攥着一颗乳白色的椭圆形石头。
那石头正发着光，给人一种柔和的、温热的、饱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流动的，璀璨得近乎刺眼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从石头的内核向外渗透，脉动，呼吸，像是某种活物正寄宿在其中一样，那感觉...简直就像前些日子她拥抱龙蛋时所感受到的一样。
而那个男人的脸正挂着一个笑容，那是一种肮脏的，下作的，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他的嘴唇向上咧着，露出蜡黄的牙齿，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犹如两团鬼火。
那是赢家的表情，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的笑容。
高马尾女子的龙尾猛然绷直，她想也不想便尖啸出声。
“等...”
但已经来不及了，银发女子已经触上了那虽然纯白，此刻却有些暗淡的蛋壳。
天地骤然一静，紧接着，一股剧烈的魔力波动以那颗龙蛋为圆心，毫无征兆地扩散开来。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音，也没有刺眼的光芒。但那波动所过之处，空气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了一把。所有的色彩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殆尽，林间的一切都在瞬间全部变成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惨白。
最先接触的是银发女子，她的表情还停留在接住了的庆幸，那股波动便如烧红的铁水般撞进了她的身体。她的双手，她的前臂，她的脸颊...所有正面迎向那波动的皮肤表面，在眨眼间浮现出一片片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看上去最像灼烧，皮肤先是泛起一种不正常的嫣红，随即迅速加深，变成酱紫，最后绽裂开来，露出下方正在疯狂痉挛的肌肉组织。她体内正有什么东西在由内向外地试图突破这副皮囊的桎梏。
然后，她的眼神熄灭了。
那双冰蓝色、带着压迫感竖瞳的眼，那双方才还燃烧着怒火与绝对自信的眼此刻像是被轻轻拧灭了其中的灯火。瞳孔骤然放大涣散，再也无法聚焦于任何一点，她精致的五官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
表情，消失了。接着，鲜血从她的口鼻中喷涌而出。
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一般，近乎发黑的猩红从她的鼻腔和嘴角汩汩涌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她的衣裳。
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涨得血红，随后她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龙翼无力地垂落，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消失在层叠的树冠与藤蔓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钝响。
高马尾女子，只来得及看见这一幕
下一秒，那股波动便毫不留情地撞上了她。她试图用龙翼遮挡，但那波动很明显不是物理性的攻击。它穿透一切，穿透鳞片，穿透皮肉，直抵体内每一处魔力流淌的角落。
她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沸腾了起来，变得混乱而狂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发出一声不正常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内部猛地膨胀抽搐了一下，挤压得那颗维系生命的肌肉几乎要炸开。
她痛的想喊，但一张嘴，涌出来的只有血。
她的意识在剧痛中迅速模糊，身体失去控制，和另一人几乎同一时间从空中跌落。她如同一只折翼的白鸟，摔入了下方漆黑的古林深处。
而远处，那个一直平稳滑翔，负责观察全局的女子，在波动扩散至此处时已经衰减了许多。但即便如此，当那无形的力量穿透她的身体时，她的瞳孔还是骤然一缩。一股突如其来，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体内翻涌而上。
她闷哼一声，抬起手捂住嘴，掌心在下一秒便沾上了一片温热的濡湿。她的龙翼猛地一僵，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数百米的高空斜斜地向着树海跌落下去，在繁茂的枝冠间砸出一条不断延伸的痕迹，直到被一片格外粗壮的枝干堪堪拦住，才停止了坠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男人并没有回头或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看身后那些从空中坠落的，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追猎者，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喜欢看别人狼狈模样的变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左手上，集中在掌心中那颗正在逐渐收敛光芒，仿佛一颗液态月光的乳白色石头上。
他笑了，像是一个穷尽了一生积蓄终于买到心心念念之物的守财奴。他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粗布将石头仔仔细细地裹好，每一个角都按得服服帖帖，然后贴身塞进皮甲内侧最深的口袋里。
这颗石头里，装着龙蛋的全部。天分、力量与魔法。属于那个倒霉蛋的一切，都已经被转移到了这颗石头里。但时间毕竟仓促，可能除了龙族的无限寿命还留在其身上没来得及吸收过来，但其他的确确实实的已经装在了这颗只有手掌大小的石头里。
而龙蛋上附着的则是一个魔法刻印，一种可以释放一次，对一百级以下生物产生效果的，专门扰乱体内魔力的无差别猛烈攻击。那东西的制作代价极其昂贵，而且是一次性的，一旦触发，那些费尽心血的成果就会在两三秒内烟消云散。
而他之所以能活着站在这里，全靠那件特殊的道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皮甲口袋里，同样已经黯淡无光的一枚护符。它替他挡下了那波动中本该属于他的那份伤害。
而又众所周知，魔力存在于生物体内各处。血液、肉体、器官乃至骨头。每一寸肌体，每一滴体液，都是流淌着魔力。其中血液、心脏与大脑，这三者的占比最高。所以当魔力被扰乱，最先遭殃的便是这几处。
血液会产生剧烈的躁动，它会从内部突破血管，从内部撕裂摧毁它所流经的一切，最后破开皮肤喷涌而出。而心脏与大脑的后果，自然不言而喻。
那几名贴身佣人，平日里主要学习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对于等级这种需要日复一日苦修的东西，自然就被搁置了。七十一，八十九，八十五，九十九。四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数字，恰好都在一百级的门槛之下。
而包括龙蛋行踪的这些情报，全都要归功于人龙和睦。感谢龙国不排斥人类的政策，感谢那些让人类可以自由出入龙族领地的友好协定。若是没有这些，他绝不可能站在这里，摸着怀中那颗温热的石头，听着身后那些龙族女子坠落后林间传来的回声。
他深吸一口气，林间腐朽落叶与潮湿苔藓的气味涌入鼻腔。这气味此刻闻起来，竟然有几分像是胜利的甘甜。随后，他脚尖在一处古树枝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更暗的密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