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洲,九州之心。
灵气浓得像化不开的雾,万宗归流,挤在这片巴掌大的地上。凡人和修士隔着一道墙过日子,白天还一起买菜讨价还价,晚上隔壁山头就有人渡劫劈雷。
琼玉仙门长生洲分门,就在这摊浑水里扎了根。
说是分门,排场比有些小宗门的总坛还大。四方豪族挤破了头,把家里最争气的嫡子往里塞——塞不进去的,就塞银子,反正必须混个仙人的名头就是了
九洲历二二五三年,百年开山。
那些熬过"九州第一考核"的公子哥和寒门苗子,此刻站在最终面试的大殿里,一个个灰头土脸,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有人头顶挂着水草,有人鞋底豁了洞露出脚趾头。最惨的是后排一位仁兄,裤腰带断在了入宗长阶里,一手提着裤子,一手还要假装捋袖子风度翩翩。
满场疲惫,可宗门的人士却让这群力竭的“准弟子”们在山门前硬生生站了半天。
终于有人绷不住了。
"你们区区一个分门,怎敢如此怠慢我等!"
声音像炸雷,灵压裹着字句横扫出去,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说话的人立在正中,一头金发跟融化的日头似的披在肩上。眉峰锋利,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平民修士纷纷低头。
"我乃熔狮世家二公子——熔清逸!"
人群炸了。
"熔狮?那个一手驭火就能占半壁西州的熔狮?"
"难怪这气度……怕是已经引气了吧?大家族就是好啊,还没入宗就可以修仙…"
惊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熔清逸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
"噗。"
角落里有人没憋住。
很小的一声,但在满堂惊叹里格外刺耳。
熔清逸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转过头。
平民堆里蹲着个瘦巴巴的少年,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脸上糊着泥巴,左一道右一道,活像只花猫。眼睛倒是亮,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熔清逸的声音沉下来,"笑什么?"
少年被点了名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弟子没笑。"
他顿了顿。
又没忍住。
"就是……二公子您方才那架势,令人…忍俊不禁啊…哈哈…"
死寂。
有人倒抽凉气。有人默默往旁边挪了三步,跟他划清界限。
熔清逸掌心"腾"地窜起一簇赤焰。
高台上。
左边那个年轻长老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中间的冷面老道依旧没睁眼,但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极轻地弹了一下。
熔清逸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压回去了。他转过头不再看那少年,重新盯向长老席。
"你们,"声音比方才沉了三分,掌心火焰吞吐不定,"可有听见我说话?"
风穿过殿檐,灵幡猎猎响。
没人理他。
熔清逸脸色彻底冷了。
"好。"
他冷笑。
掌心赤焰暴涨——
炎蛇呼啸而出,直奔长老席。但准头偏了三分,擦着平民修士的头顶掠过去。不是要杀人,是逼台上的人睁眼看他。
灼浪扑面。
人群炸了锅,四散奔逃。有人踩了前人的脚,有人被自己的袍子绊了个跟头,有人尖叫着抱头蹲下。
那个嘲笑公鸡打鸣的少年,在这片兵荒马乱里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注意的动作——
他双手抱头蹲下来,然后在蹲下的同时,左脚极其自然地一伸。
正好绊在一名后退的世家子弟脚踝上。
那人也是个世家子弟,堪堪摸到了引气境的门槛,大叫着往后仰时,慌乱中胡乱挥臂,掌风一推,炎蛇的余焰偏了方向,擦着长老席边角飞过去。
少年借着这阵骚乱,整个人像颗弹弓打出去的石子,骨碌碌往前一滚——
"哎哟!"
结结实实摔在冷面老道脚边。
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干粮。这一摔,碎渣"噗"地喷了老道一鞋面。
炎蛇余焰撞上老道指尖不知何时拈出的符箓,"轰"一声炸成漫天火星。
簌簌而落。
老道的衣袖纹丝没动。
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很难分辨是嫌恶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他低头。
脚边那少年正手忙脚乱地拍他鞋面。
"哎呦喂!弟子给您擦擦——哎您这鞋材质还真不错啊,弟子的干粮渣配不上配不上——"
"……你。"
少年抬起脸。
面粉渣混着泥印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嘿嘿,弟子无意的,真的无意的!都是那位公子摔了才把火推过来的,弟子全程蹲着抱头,特别安分,特别无辜!"
老道没说话。
低头看看鞋面上的碎末。抬头看看少年那双"你信我你快信我我真的很无辜"的眼睛。
三息。
老道把脚收回去了。
收得很快。
旁边的年轻长老终于没憋住,"噗"地把茶喷了出来。
面试继续。
老道抬手一压,满殿嘈杂刹那就静了。
"接下来。"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在人心上,"想入门的,一人一句。本座听着有几分意思,就留。"
就一句?
底下刚被炎蛇吓散了魂的弟子们,瞬间又绷紧了皮。
有人清了半天嗓子,憋出一句"弟子定不负仙门栽培",老道眼皮都没掀。
有人咬牙喊"弟子愿以命护道",老道翻了一页名册,像没听见。
熔清逸往前走了一步。赤焰在他周身无声地绕了一圈,映得满殿光影晃动。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弟子熔清逸。方才那一击若非偏了三分,长老您的符箓还来得及拈么?"
老道终于抬了抬眼。没说话,在名单上搜索到了"熔″字,不太情愿地打了勾
熔清逸嘴角一扯,退回去了。
后面又上来几个世家子,架势摆得足,话也说得漂亮。什么"家父与贵门素有旧谊",什么"弟子自小修习三道秘法",老道的反应一律是——
名册翻过去。再翻过去。
翻得跟扇扇子似的。
气氛越来越沉。有人开始冒汗,有人腿肚子打颤,后面排着的平民子弟眼瞧着前面一个接一个灰溜溜退下,脸都白了一半。
轮到那个一身泥、头发里还插着半根草茎的少年时,满场静了一瞬。
他往前迈了一步。破鞋底在地砖上"啪"地一响,格外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熔清逸抱着胳膊站在前排,嘴角挂着"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的冷笑。
少年站定,挺了挺瘦巴巴的胸膛。脸上泥印子还没干,左一道右一道的,两只眼睛却亮得跟偷了灯油的老鼠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
"弟子王瑞羲。"
顿了顿。
所有人都等着他往下说。
他深吸一口气,嗓门拔得老高,声音脆生生地砸在大殿梁柱上弹了个来回——
"是要当掌门的男人!"
鸦雀无声。
风都停了。
老道手里的名册"啪"一声合上。额角青筋肉眼可见地跳了三跳。那双一直半阖不阖的眼睛,第一次完完全全睁开了。
年轻长老直接把一口茶全喷在了面前的案几上,笑得肩膀直颤,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淌了一裤腿。
熔清逸站在人群前方,缓缓转过头来,那眼神复杂得说不清——
震惊、困惑、不屑,还有一丝被抢了风头的恼怒,搅在一块儿,最后全化成了一句"你疯了吧"的表情。
满殿弟子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有人嘴张得能塞鸡蛋,后排那位提着裤腰带的仁兄差点手一松。
老道盯着王瑞羲。王瑞羲也盯着老道,笑容灿烂,两只眼睛弯成月牙,一脸"您看我这句够不够有意思"的坦然。
三息。
五息。
老道把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提笔,蘸墨,落下去一个名字。
王瑞羲。
末位。
"下一个。"
老道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调子,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入选名单张贴出来的时候,熔清逸的名字排在最前头,实打实的火系天赋,力道长老当场就拍板收了。
王瑞羲三个字杵在名单最末尾,跟前面一溜的世家姓氏比起来,寒碜得像是被人随手添上去的。
公布的时候他站在新弟子队伍最末尾,满脸灰,衣襟破烂,头发里插着半根不知从哪蹭的草茎。
怎么看都像是捡来凑数的。
老道合上名册,抬眸扫了一圈:"还有谁有异议?"
没人吭声。
王瑞羲站在人群后面,把头发里那根草茎拔了随手一丢,拍了拍身上的泥。
旁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小声凑过来:"哎,你胆子真大啊,那种话也敢说。"
当晚,王瑞羲成功入住了…一间小茅房。
某知情老道:不知道啊,不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