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测灵石说我平平无奇
琼玉仙门长生洲分门的演武场上,三十六名新弟子列队站好,天还是蒙蒙亮
王瑞羲站在队伍最末尾,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一滴泪。
昨晚他被塞在靠茅房那间偏舍,一宿没睡踏实。倒不是嫌弃气味——主要是隔壁那位仁兄打呼噜的动静跟筑基修士御剑似的,把墙皮刮得簌簌往下掉,导致他身上到处都是可疑的灰白斑驳。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环境。
演武场正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测灵石,通体莹白,表面爬满了细密的符文。三位执事长老坐两侧,当中那位正是之前被王瑞羲喷了一鞋面干粮渣的冷面老道。
今天换了双新鞋。
漆黑锃亮,一看就是早上刚上的油。
老道姓顾,名长庚,符修一脉执掌长老。他面无表情扫了一圈,开口的语调带着令人不爽的轻慢:“按名册顺序,依次上前,掌贴灵石,引气入体。”
“测灵根。”
三个字,三十六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灵根。
修仙之人的根骨,决定你这辈子能走多远。有人生来天品,引气跟喝水一样简单;有人凡品磕一辈子丹药,到死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着。琼玉仙门百年开山一次,筛下来的本来就是千里挑一,但灵根这一关,还能把这些人再打击一回。
顾长庚慢慢地开口,依旧是那要死不活的语气:“灵根的品阶,是至关重要的一关,分为天品,地品,凡品,而在这之下,又有划分,共上中下三个阶层,灵根关乎你们日后的修行,修行的境界从低到高可以体现你的实力与造诣,锻体、引气、练气、筑基、凝丹、虚丹、金丹、元婴,乃至于至高无上的半神之境,这就是你们要走的路。”
第一名弟子颤巍巍上前。
手掌贴上灵石的那一刻,石面冒出青蒙蒙的光,三道纹路缓缓浮出来。
“凡品,木、土、水三属性。”顾长庚头都没抬,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下一人。”
那弟子愣了愣,拱手退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
“凡品,金火双属。”
“凡品,单水。”
“凡品,土木单属,偏弱。”
灵石挨个亮起来,颜色换了几轮,但没有一道光能刺破那层混沌亮得扎眼。众人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忐忑——直到第十七个,那个打呼噜震天响的壮汉走上去了。
“轰。”
灵石猛地一震,深青色光柱蹿起来,浓得像要凝成水。两道纹路浮出来,边缘镶着淡淡的金边。
顾长庚终于抬了抬眼。
“地品下阶,单木。”语气还是那副死样,但笔尖在名册上多停了半拍,“尚可。”
人群骚动了。地品啊!别说百年,有些小宗门千年都未必出一个。
王瑞羲摸摸下巴,啧啧称奇:“难怪这家伙打呼噜那么厉害…看来是个土木奇才啊…”
壮汉咧嘴一笑,退下来的时候还不忘朝队伍末尾的王瑞羲挤挤眼——昨晚他俩隔一堵墙,一个打呼一个辗转,也算患难之交了。
后面又出了几个地品,大多是下阶。偶尔冒出一个中阶的,已经让几位长老微微点头了。
第二十八个。
人群突然安静了。
白衣少年走上前,步子不紧不慢,袖口绣着暗银色云纹。在场稍微有点眼力的都认得——长生洲东境云氏的族徽。
世代剑修,出过三位元婴,一位化神。长生洲排得上号的望族。
少年叫云澈,面色淡淡的,像眼前这场测灵根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伸手,修长五指贴上灵石表面,轻描淡写地——
“嗡——”
灵石狠狠一震,银白色光柱冲天而上,粗得跟赵铁柱胳膊似的,里头隐约有剑鸣声在回荡。三道纹路同时浮出来,每一道都淬着金边,刺得人眼睛发酸。
顾长庚把笔放下了。
“……天品中阶,单金。”
他罕见地顿了两息,才补了一句:“剑意自蕴,天生剑骨。好苗子。”
云澈收回手,面色不变,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转身归队。不激动,不谦虚,好像就该这样。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天品……这届居然出了天品……”“云氏这代怕是要出龙了……”
“第三十一名,柳惜胭。”
纤细的身影走上去。
少女身量不高,藕荷色衣裙,面容温温柔柔的,眉眼间带着点怯,像一株刚被移栽到太阳底下的小荷。她掌心贴上灵石的那一刻——
柔柔的淡粉色光芒漫开了。
没有冲天,没有剑鸣。那光就安安静静铺了满石,像春天落在水面上的桃花瓣,软得很,却让人挪不开眼。
三道纹路,边缘泛金。
顾长庚微微怔了一下。
“……天品中阶,单水。”他又停了一拍,“水蕴生机,天生医骨。与云澈同阶。”
柳惜胭愣了愣,脸颊泛红,低声说了句“多谢长老”,就飞快退回队列。经过王瑞羲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草木香,像雨后池塘边上那股清香。
王瑞羲吸了吸鼻子,心里记了一笔:嗯~天品中阶,水灵根,脾气好,以后打不过了可以找她救命啊!
然后。
“第三十六名,王瑞羲。”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好奇的、看热闹的、等着瞧笑话的。昨天那句“要当掌门的男人”早就传遍了整个分门,今天测灵根,不少人等着看他到底是真有货还是嘴皮子硬。
熔清逸抱着胳膊站前排,金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云澈目不斜视,但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柳惜胭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
王瑞羲从队尾走出来,脚步轻快,还冲壮汉室友竖了个大拇指,脚下不慎踩空了一步,引起一阵哄笑。顾长庚的脸色却是愈发阴沉,他心中暗想,若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资质一般,必定要先前日言行施以惩戒!
他走到测灵石跟前,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八岁被师父从河边捡回来,那老头疯疯癫癫的,教了他三年功法就拍拍屁股走了。临走留了一句话:“小王啊,你根骨不错,到时候测了别吓着自己。”
王瑞羲当时啃着干粮问:“有多不错?”
疯老头想了想:“大概……能把人吓哭。”
说完就御剑飞走了。连剑都是借的。
之后六年,王瑞羲自个儿闷头练。引气入体早就会了,但灵力一直稀薄得跟兑了水的米汤似的。他自己也犯嘀咕——根骨不错是这么个不错法?
他把掌心贴上测灵石。
冰凉的石头传来一丝颤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然后——
啥也没发生。
一息。
两息。
三息。
五息。
灵石白晃晃的,一丝颜色都欠奉,安静得像块酸菜台。
整个演武场都凝固了。几十道目光钉在那块石头上,连远处的灵鹤都忘了扇翅膀,弯着脖子张望,甚至还极其人性化的窃笑起来,翅膀诡异地捂着喙。
熔清逸嘴角慢慢勾起来了。弧度不大,但够明显。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让王瑞羲的血压一下子上去了。
顾长庚眉头微微一蹙。他见过无数灵根觉醒,有快有慢,但从没有谁贴上去五息还全无反应的。除非……
他刚要开口让人退下。
“嘿。”
王瑞羲歪了歪头,收回右手换了左手,冲着测灵石正中央“Pia”地拍了一巴掌。整块石头被拍得轻轻一晃。他嘴里还嘟囔:“喂,大哥,别装睡了成吗?这么多人都看着呢,给个面子行不行啊…”
话音刚落——
“嗡——”
测灵石猛地一颤,一股恐怖的灵力波动从石心深处轰然炸开。石头表面的符文瞬间全部亮起来,刺目的蓝光吞没了整块灵石——
一道粗得吓人的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把演武场上空的晨雾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三道纹路浮出来,每一条都比云澈的粗了三成不止,边缘淬着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沉得像千年深潭底下压着的月光。
然后。
这股灵力化成了实打实的东西。
一道水蓝色的冲击波从灵石表面“嘭”地炸开,几乎具象化的凝成了一个巨型巴掌,正正“Pⅰa”地拍在王瑞羲的脸上。
“哎哟我——”
他连退都来不及退,整个人直接被掀飞出去。双脚离地,衣袍翻卷,头发炸成一蓬乱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砰。”
屁股着地。结结实实摔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又蹭着地面滑出去两尺。袍子后头撕开一道大口子,灰扑扑的里裤露了半截。
全场鸦雀无声。
灵石上的蓝光慢慢收回去,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留下三道淬金纹路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
王瑞羲坐在地上,低头看看裂开的袍子,又抬头看看那块把他掀飞的石头。
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不住地揉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三分惊喜、三分心虚、还有四分“我师父没坑我”的傻乐:
“嘶哈…我的天那…这算过了吧?”
顾长庚慢慢站起来,盯着那三道淬金纹路,嘴唇动了动,手里的名册“啪嗒”掉桌子上了。
熔清逸嘴角的笑彻底僵住,眼角抽了两下,肉眼可见。
云澈眉心拧成了川字,那双向来没波澜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真实的震动。
柳惜胭两手捂着嘴,杏眼瞪得溜圆,指缝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顾长庚弯腰捡起名册,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在“王瑞羲”三个字旁边重重画了个圈,圈外头默默描了三道边。
直起身,面皮绷着,嗓音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
“天品上阶——”
“单水灵根。”
远处,被蓝光惊起的灵鹤群盘旋在半空,鸣声传出几千里。
王瑞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冲顾长庚咧嘴一笑:“长老,弟子这水平,够当掌门了吗?”
顾长庚“啪”一声合上名册:我都懒得理你。
“下一项,”他面无表情看向众人,目光却“不经意”地从王瑞羲脸上飞快刮过去,“入宗大比,三日后开赛。届时——”
他顿了一下。
“届时,你们会真正明白。灵根,只是开始而已。”
语毕,他似乎意有所指地看了王w瑞羲一眼,而后一挥衣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