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开瘴雾，遍洒南疆群山。
镇渊高台上，硝烟与邪气彻底散尽。
刚刚经历大战的阮氏族人们，还沉浸在浩劫落幕的狂喜之中。满地伤兵被族人搀扶退下，破损的阵纹正在一点点修复，断裂的山川地脉，在苏晚晴溢出的明暗道韵滋养之下，缓缓恢复生机。
古邪本源彻底湮灭，瘴渊封印牢牢锁死。压在南疆头顶千年的最大祸根，就此根除。
霜月汐怀抱着依旧虚弱的阮糯糯，将她轻轻安置在高台备好的软榻之上。
大战刚过，霜月汐的气息略有浮动，衣袖上沾了少许瘴气灼烧出来的焦痕，可周身流转的七阶空间本源，沉稳厚重，没有半分虚耗过后的散乱。
经此一役，她对于七阶力量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方才以虚空千影硬撼古邪麾下万千高阶邪兽，在逼近九阶的威压之下死战，这种生死实战，是任何武道大赛的擂台都不可能给予的磨砺。
阮糯糯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血脉损伤不是朝夕能够复原，但眼底已经重新亮起光彩。她望着身旁的霜月汐，想起数年前那场全国青年武道大赛，轻声开口。
“还记得当年全国大赛吗。”
“那时候我们都还只是六阶不到，站在赛场之上，拼尽全部本事，只为争夺一个名次。”
提起往事，霜月汐微微点头。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走出苍澜行省，第一次见识天下天骄云集的舞台。也是在那一届大赛，她与作为南疆赛区代表的阮糯糯相遇交手，不打不相识，结下深厚羁绊。
那时候，五阶、六阶，就已经是赛场上足以傲视群雄的水准。全国大赛面向的，本就是二十五岁以下、大多集中在四阶到六阶区间的年轻修士。
七阶，本就是划分普通天才与高阶强者的一道巨大鸿沟。
苏晚晴立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淡淡补充一句。
“世俗举办的各大青年武道大会，初衷，是给年轻后辈提供切磋、展露锋芒的擂台。参赛的基准，是二十五岁以内，修为普遍不超过六阶巅峰。”
“一旦踏足七阶，便已经跳出‘青年天骄’这个范畴。”
七阶，属于高阶战力。
放到各大行省，那是可以坐镇一方、执掌镇守之责的人物。很多宗门长老、一城镇守，也不过就是七阶修为。
这样的人，再跑去和一群四五阶、六阶的年轻人争夺赛场名次，早已没有意义。
阮糯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对啊……你现在已经七阶初期了。”
回想当年赛场，那时候霜月汐尚且还要为每一场对局全力以赴，在擂台之上和各地天才搏命厮杀。可不过短短两年光阴，沧海桑田。
当年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跨过的对手，如今在她面前，已经连让她动用七成力量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换做从前，以你的实力，必定是全国大赛毫无悬念的冠军。”阮糯糯轻叹，“可现在，你已经不需要那枚冠军奖牌来证明自己。”
霜月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银白的空间微光一闪而逝。
她想起两年前行省预选赛结束，告别苍澜学院。那时候她刚刚六阶圆满，尚且还属于青年天骄的行列，尚且还在世人的大赛评价体系之内。
可两年生死闯荡，踏险地，扫邪巢，刚刚又在南**挡万千邪兽，亲身对抗近乎九阶的古邪本体。
她走过的路，早就脱离了赛场的框架。
赛场之上，比的是同辈之间的高下。
而如今她所要面对的，是乱世残邪，是地脉祸乱，是世间潜藏的危机。那些青年大会的擂台，已经装不下她的道。
“确实不必再参加了。”霜月汐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骄矜，只是陈述事实，“擂台争胜，是为了检验同辈之间的长短。我如今的对手，早已不再是同龄修士。”
就算站上全国大赛的擂台，没有任何同辈可以逼出她全部实力。虚空千影一出，整场赛事便再无悬念。赢了，算不上光彩；若是有所保留，又失去了切磋的本意。
盛名于她，已经无用。
外界那些榜单、排名、桂冠，是给尚未寻到自身道路的少年人的光环。而她的修行，早已不在榜单之中。
“不过。”霜月汐看向榻上的阮糯糯，话锋一转，“你不一样。”
阮糯糯一愣：“我？”
“你的血脉损耗只是透支，并非根基损毁。好好休养一年半载，修为便可以恢复甚至更进一步。”霜月汐道，“你当年作为南疆选手参赛，本就热爱擂台交锋。等你养好伤势，若是还想回去站上赛场，那是你的选择。”
阮糯糯轻轻摇了摇头，望向远方满目疮痍的南疆大地。
古邪虽灭，但南疆百废待兴。族人死伤惨重，地脉需要修复，边境无数小股瘴邪余孽还需要肃清。
两年镇守，刻入骨血的责任，不会因为古邪消亡就立刻消散。
“我暂时也回不去赛场了。”阮糯糯苦笑一声，“南疆还有一堆事等着我。至少数年内，我都要留在此地，重整阮氏，安抚疆土。”
那场万众瞩目的全国大赛，那段肆意挥洒汗水与锋芒的少年时光，对她而言，也暂时成为回忆。
苏晚晴目光扫过远方连绵群山。
“乱世之下，很多东西都变了。以往的武道盛会，近两年也在不断调整规则。邪祸四起，各州都在大量损耗年轻修士，不少昔日名动一方的天才，已经殒命于各处险地。”
“往后，活着行走在天地之间，远比争夺一个大赛头衔更加重要。”
话音落下，一名阮氏的老者，一身染血的族袍，步履蹒跚登上高台。这是阮氏族中的大长老，两年以来一直辅佐阮糯糯镇守结界。
大长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对着霜月汐与苏晚晴深深躬身行礼。
“多谢二位阁下出手，救我南疆百万生灵。”
行过大礼之后，大长老迟疑片刻，斟酌着开口。
“几日前，全国武道大赛的传讯玉符送到南疆。今年大赛将重新开启，各州征集顶尖青年天才赴都城会战。玉符之中，特意点名，希望能够邀请霜月汐阁下作为特邀强者登场，或是直接作为参赛选手。”
果然来了。
霜月汐听到这话，并不意外。
她七阶空间修士的名号，随着近两年肃清多处邪巢，早已在南境传开。全国大赛的组委会，必然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邀请七阶强者，要么是请去做观礼嘉宾、擂台裁判，要么，就是想借她的实力抬高整场大会的声势。
霜月汐微微摇头，语气礼貌，却态度明确。
“劳烦长老代为回传。我不会参加本次全国青年武道大赛，也无意登台特邀对战。”
“我已踏足七阶，不再属于青年天骄的序列。擂台之上的胜负名次，于我已经没有意义。如今乱世未息，各处还有邪祟流窜，我的时间，应当留给山河险地，而非赛场。”
大长老闻言，略一思忖便立刻明白过来，郑重拱手：“是老朽唐突，我会原原本本将你的意思回禀都城。”
七阶强者，本就不受青年赛事的条条框框束缚。人家不愿来，谁也勉强不得。
一旁的阮糯糯笑着打趣：“可怜都城那边，怕是满心期待想看一场七阶横扫全场的好戏，这下要落空咯。”
霜月汐淡淡弯了弯唇角：“横扫同辈，算不得什么光彩。真正要战胜的，是世间潜藏的黑暗，而不是和同代人一较高下。”
苏晚晴望着身侧少女，眼底带着浅浅的赞许。
很多修士一旦踏足高阶，便会痴迷于虚名，热衷于在各种盛会之上展露神威，享受万众欢呼。可霜月汐历经厮杀突破七阶，心却依旧澄澈，没有被盛名迷眼。
高台之上清风徐徐。
曾经，霜月汐也向往过全国大赛那片万众瞩目的舞台，渴望和天下天才交手，想要证明自己。
如今实力抵达，她却主动转身离开那条道路。
赛场的荣光，就此与她擦肩而过。
但这并不代表她停下脚步。
舍弃擂台，不是舍弃修行。恰恰相反，她的战场，从此换成了万里人间。
“南疆这边，短时间应当不会再有大祸。”霜月汐看向阮糯糯，“你安心留下来养伤，重整部族。若是再遇解决不了的危机，直接传讯玉符联系我们。”
阮糯糯点点头，眼底带着不舍：“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霜月汐抬眼望向北方，眼底眸光澄澈坚定。
“天下尚未太平。南疆古邪虽灭，但当年邪修主谋遗留的势力还在各地暗流涌动，不少上古封印都出现了松动。”
“大赛的擂台我不去。但世间的劫难，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已是七阶。
不再为奖牌、名次而战。
只为护想护的人，守想要守住的世间。
苏晚晴轻轻握住她的手。
“收拾妥当，我们便离开南疆。继续游历四方，清扫残邪，追查暗流。”
落日西垂，余晖洒遍残破却重获安宁的南疆大地。
少年天骄的擂台之路到此落幕。
属于七阶修士霜月汐的乱世行途，仍在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