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锁链使魔)
在银丝崩碎、形体溃散的最后一瞬,她没有憎恨,没有不甘,没有临死的戾气。
她只剩一段轻飘飘、无人知晓的旧忆,在风里闪了一下,就彻底熄灭。
她变成使魔之初,便觉醒了控制锁链这个能力。
别的使魔的天赋是杀伐、是毁灭、是侵蚀,唯独她,能力是束缚、缠绕、留住。
她最初不懂为什么自己和别的使魔不一样。
年幼灵体单薄的时候,她见过太多离散。温暖会走,光亮会灭,靠近她的任何会转头离开,连短暂的陪伴都吝啬给予。
世界对她永远冷淡、空旷、一无所有。
她太缺了。
缺一句温柔,缺一次停留,缺一份只属于她、不会逃走、不会变心、不会消失的偏爱。
她不懂什么是爱,没人教过她。
她只能凭着本能理解——
留不住,就是失去。
失去,就是痛苦。
想要不痛苦,就只能牢牢锁住。
于是她的锁链,一点点长出偏执的形状。
她曾小心翼翼用最软的银丝缠过路过的飞鸟,只想让那一点掠过她荒芜世界的生机多停留一秒,可飞鸟挣断丝线、折翼逃离,从此再也不来。
她曾轻轻束住开过一瞬的野花,想留住唯一陪伴自己的温柔色彩,可花朵被银丝禁锢窒息,快速枯萎腐烂,彻底消亡。
她每一次想温柔留住,最后都是彻底毁灭。
所有人、所有生机、所有温暖,
只要靠近她,都会怕她、逃她、厌她、被她亲手锁死。
她慢慢扭曲、慢慢偏执、慢慢绝望。
她终于学会了极端的逻辑:
想要拥有,必须禁锢。
想要不失去,必须绝对占有。
世间所有温柔之所以会消失,就是因为锁得不够紧。
她的锁链越来越密、越来越冷、越来越锋利。
从柔软挽留,变成割裂禁锢。
她不再温柔缠绕,她铺天盖地织满整片废墟。
她封锁空间、封锁退路、封锁一切逃离的可能。
她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到发疯,孤独到只剩一条又一条银丝锁链,陪着她空守荒芜。
她看着人类结伴、队友相依、彼此信任、互相兜底。
那是她这辈子从未触碰过、从未拥有过、极度渴求的东西。
她嫉妒得快要碎裂。
她想锁住这群人。
想把这份难得的羁绊、这份温暖的相处,彻底捆在自己的荒芜世界里,永远归自己独有。
所以她全力开战、全力禁锢、全力封锁全场。
她不是嗜杀,她只是——
太想拥有一次不会离开的温柔。
哪怕是以敌人的形式。
哪怕是以禁锢的方式。
哪怕最后逼死所有温暖。
她此生所有作恶,根源从来不是恶念。
是极致贫瘠、极致孤独、极致扭曲的求爱。
在形体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残破的灵体里,只剩一句无人听见的呢喃:
“我只是……想有一样东西,只属于我,永远不离开我。”
风掠过废墟,银丝碎末簌簌飘散。
她到死都不懂。
爱从不是锁链。
可她这一生,除了锁链,一无所有
◇
猎杀任务彻底落幕,废楼战场的尘埃缓缓落定。
傅临、绮里、季烬野几人并肩走在前,卡瑞特沉默跟在队伍末尾,一行人顺着旷野长路,一同返程回归厄德门。
一路无话。
方才战斗的画面,死死缠在卡瑞特脑海里,反复回放、反复凌迟他的心态。
他清晰记得自己抬手催动魔器,试图凭空召唤漆黑魔爪牵制锁链使魔,扛起自己本该负责的先锋位。
可他召唤出的魔爪刚撕裂空间现世,便被漫天纵横的银色锁丝瞬间贯穿、撕碎、崩解成虚无。
一次成型、一次崩盘。
召唤失效、控场落空,他当场僵在原地,彻底断了全队的先手节奏。
若非莱伦在绝境中骤然出手,看穿地脉、截断魔力、瞬杀收尾,这一场新人任务,绝对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全队平安归来,是队友兜底换来的结果。
而他,身为被寄予厚望的SSS血脉持有者,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到。
踏入厄德门冰冷的金属长廊那一刻,惨白灯光覆落周身,卡瑞特心底的压抑,愈发沉重。
队伍散开,各自休整,唯独他脚步滞涩,落于人后。
长廊人流往来,细碎的议论声毫无遮挡地钻进耳朵,大多是冲着他来的。
“就是他吧?那个刚检测出SSS血脉的新人。”
“看着挺厉害,实战也太拉胯了,召唤的魔爪一秒就碎。”
“空有顶级血脉有什么用?战场一乱直接发呆,纯纯拖后腿。”
“我早就说了,血脉高不代表能打,温室里养出来的天才,上战场就是笑话。”
“对比一下前几天战死的那位,真是天差地别……不过说真的,那位死了反倒清净。”
原本只针对他的嘲讽,顺势拐到了基地最近几日最大的新闻——老牌强者战死。
周遭几句闲谈轻飘飘落下,却字字反常。
“也是,那人死了谁不开心?”
旁人言语里没有半分惋惜,只有藏不住的轻松、庆幸、甚至窃喜。
卡瑞特脚步一顿,心底愈发沉闷晦涩。
他此前就奇怪,基地战死顶级强者,本该肃穆哀悼,为何全员氛围反而隐隐雀跃。
此刻听着这些话,心底的自责、自卑、茫然层层叠加,愈发内耗。
别人羡慕他的SSS天赋,嘲笑他的实战拉胯。
可就连那些真正站在顶层、拥有碾压实力的强者,死后都无人缅怀。
力量到底是什么?
天赋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强到极致,最后落得人人厌弃、身死无人悲戚的下场;
如果自己空有顶尖血脉,却连基本的团队作用都担不起来……
那他现在所有的被期待、被吹捧、被关注,都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他独自站在长廊僻静角落,垂着眸,整个人沉在自我否定的泥潭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何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前。
依旧是那身灰色风衣,身姿松弛、眉眼明媚,半点没有高层强者的架子。
落希尔看着他浑身低落、整个人蔫下去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语气还是一如既往随性、散漫、带着点不正经的温柔。
“又一个人偷偷emo呢?耳朵这么尖,长廊的闲话全听进去了?”
卡瑞特抬头,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灰暗,低声闷道:“我太弱了。召唤术被轻易撕碎,心态差、没用,还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看着少年彻底陷入自我怀疑,落希尔没有敷衍鸡汤,也没有刻意吹捧,只是靠着冰冷墙面,随口唠着,慢慢开导。
“首先,你别把自己一棍子打死。”
“你是空间召唤系,本身极其怕这种全域切割、高频束缚的使魔,锁链使魔天生克制你,技能被碎太正常了,换熟手来一样吃瘪,不是你独有的短板。”
“其次,我跟你讲个我从不主动向人说出的事情。”
落希尔抬了抬眼,语气轻描淡写,却揭开了基地最反常的真相,同时这也是她第一次对卡瑞特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前日好奇、前阵子战死的那位老牌强者——他属于一个名为「鬼泣」的群体。”
卡瑞特骤然抬眸,满眼茫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鬼泣?那是什么?”
“不是队伍,不是编制,是厄德门数万执行者里,最强七个人独有的专属称号,七人互不绑定,自由行动,是整个组织战力的天花板。”落希尔顿了顿,笑得随意,抛出重磅消息,“说出来你可能难以置信,我,也是七位鬼泣之一,嘿嘿,厉害吧?”
卡瑞特整个人彻底愣住,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随性开朗、一心照顾新人的导师,完全无法将她和组织顶层七大强者挂钩。
落希尔见状摆了摆手,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先转回战死强者的话题。
“你别被‘鬼泣’这个名头唬住了,七个人品性、行事天差地别,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敬重。”
“刚刚离世的那位鬼泣,是整个厄德门最招人恨的一个。”
“性格暴戾、恃强凌弱、自私至极,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欺压新人、排挤同僚、抢功甩锅,做事毫无底线。底层执行者惧怕他、打心底厌恶他,我们另外六个鬼泣,也没人愿意与他相处,半点好感都没有。”
“所以他战死之后,没有任何人哀悼惋惜,所有人心里只剩下解脱和轻松。”
她看向依旧震惊的卡瑞特,语气慢慢认真了几分,却依旧松弛温柔:
“我今天第一次跟你坦白鬼泣的身份,就是想借着这件事,告诉你——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血脉、不是天赋、不是碾压众生的战力。”
“他够强吧?稳稳站在整个组织最顶端,战力骇人,寻常执行者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活成了所有人的厌弃,身死之后,连一丝怀念都留不下。”
“这算不上强大,顶多是空有一身力量的暴戾空壳。”
落希尔站直身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明媚透亮,字字清晰:
“真正的强大,分两层。”
“第一层,是你现在欠缺的——经历挫败不会一蹶不振,犯错不会逃避,扛得住旁人非议、沉得住浮躁心态,越输越能沉淀自己。”
“第二层,是很多顶层强者一辈子都悟不透的——手握力量不去欺凌弱小,身怀天赋不忘本心,拥有庇护他人的能力,而非肆意践踏众生。”
“你现在会自责、会愧疚、会因为拖累队友而难受,这恰恰是你身上最珍贵的地方。”
“你拥有顶尖SSS血脉,心性柔软心怀善意,你缺的仅仅是实战经验与操控熟练度。”
话说完,她又切换回平日里不靠谱、爱自黑的模样,笑着摆手缓解沉重氛围:
“再说了,我在七位鬼泣里垫底,纯粹是七人中最摸鱼、最凑数的守门员,另外六个随便一个出手,都能把我吊打十条街。我能拿到鬼泣名号,当年全靠运气捡漏。”
“可我待人坦荡、一心护着新人,基地上下没人打心底厌烦我。”
“比起那种人人惧怕、人人痛恨的顶尖强者,我这种战力垫底、活得安稳坦荡的,才是实打实的强大。”
“那些嘲讽你的人,只看得见你这一次失误,看不见你难得的温柔与担当。”
“他们嫉妒你的SSS血脉,却永远没有你这份不肯漠视他人苦难的心。”
“慢慢来,卡瑞特。”
“战力可以日复一日打磨,实战经验可以一点点积攒,遇事慌乱的心态也能慢慢磨平稳。”
“但与生俱来的本心与善意,一旦弄丢,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长廊冷光依旧洒落地面,可再也压不垮少年单薄的脊背。
卡瑞特静静听完整番话,心底积压的灰暗、自卑、茫然,一点点被抚平、吹散。
他终于全然明白。
天赋从来不是束缚自己的枷锁,一次失利也绝非定义自身的笑话。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无敌。
是明知自己笨拙、会输、会临场崩盘,却依旧愿意坚持成长,怀揣温柔奔赴前路。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
自那以后,属于他,温柔又坚韧的变强之路,自此正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