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天光透过基地金属窗，滤成一层冷白薄光，落在长廊地面。距离昨日我独自陷在长廊消沉，刚好过去一夜。
落希尔昨天那番话彻底点醒了我，我不再一遍遍揪着首战的失误自我否定。心底虽还记得魔爪被锁丝撕碎、当场拖垮全队的无力，却没再任由自卑把自己困住，一早收拾好情绪，打算去训练场磨合小队配合。
长廊拐角飘来绮里轻快的声音，我抬眼望去，她趴在金属护栏上，蓬松乌黑的双马尾晃来晃去，指尖敲着通讯终端通知众人。
“所有人半小时后去会议室开小组会，有很重要的事要说，不许缺席。”
她说完抬眼扫到我和身旁的傅临，眼底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一瞬，又很快装出贪玩无所谓的样子，转身先往训练室走去。
我身旁的傅临依旧是那副温和妥帖的模样，半框眼镜衬得他浑身都是长辈般的稳重，双手随意插在工装口袋，步伐刻意放慢，迁就我的速度。路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他主动开口搭话，语气自然柔和，像是单纯想弥补我认知里的空白。
“昨天和锁链使魔交手，看你对使魔的起源一无所知，趁现在路上有空，我跟你好好讲讲。”
我转头看向他，心里满是好奇。之前只从落希尔嘴里听过零碎只言片语，完整的转化规则我一直不清楚。
傅临条理清晰地缓缓叙述，语气平淡客观，听不出半分私心：“人类转化成使魔只有唯一途径，必须处于濒死状态，喝下使魔的血液才能完成蜕变。转化后诞生的能力，由人内心最深的欲望、加上自身与魔血的适配度决定，适配度越高，力量越强。”
我静静听着，脑海不由自主浮现瑞契尔的身影，那句“我是使魔，也是人类的敌人”沉甸甸压在心头，不由得低声发问：“那有没有完全不会伤害别人的使魔？”
傅临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裹着一层过来人独有的无奈：“欲望与生俱来，想要彻底脱离杀戮，太难了。使魔被转化后，会处于一种饥饿到疯狂的境界，只要周围有人类，便会……，你能理解的吧。所以每一个使魔的诞生都伴随着血之罪”
那救下我的瑞契儿也吃过人……！
不！我怎么可能相信！
即便这样，我也不会相信！
一定……一定有其他的方法……对吧……
一路思索，我们很快抵达闲置会议室。
季烬野早就靠在金属墙壁等候，灰蓝挑染的乱发搭在额前，唇钉反射冷光，一只手揣着口袋里那张磨旧的孩童照片，浑身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看见我们进门，他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没主动搭一句话。
会议室最内侧，莱伦独自站在窗边，两柄漆黑短刃安静收在腰间，清冷眉眼垂着，视线落在地面交错的金属纹路里，安静得像一道没有情绪的影子。
绮里已经坐在房间正中的长桌旁，等我们五人全部到齐，她方才蹦跳散漫的姿态彻底收了起来，平日里飘忽不定的眼眸此刻澄澈锐利，挨个看过我们四个人。
房间里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凝固，压抑感无声裹住整间训练室。
“今天召集大家，不是磨合战术，是说昨天废楼猎杀锁链使魔时，我发现的一件事。”
绮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开战之后所有人都被漫天锁丝牵制，自顾不暇，没人留意傅临。但我守在高位狙击，视野一览无余，看得清清楚楚。”
傅临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觉攥紧，面上依旧强撑着从容：“绮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天我全程都在补位抵挡锁丝，哪里有异常？”
“补位挡伤是真，但你袖管里藏着的引爆器也是真。”绮里直直看向他，没有半点迂回，“锁链使魔的锁丝能全域覆盖，昨天我们全部挤在狭小废墟里，那枚炸弹的威力足以整片覆盖战场。你的目标从来不是击溃魔物，是昨天在场的我们所有人。你原本打算趁着战局混乱引爆炸弹，把锁链使魔连同我们，一起埋在废楼之下。若不是卡瑞特昨天失误，使得你被迫去抵挡锁链，没有时间去按下引爆器，那么死的人就是我们了！”
这句话落下，整间训练室死寂一片。
我浑身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侧方才还耐心为我讲解使魔全部规则的傅临，心口骤然涌上浓重又酸涩的悲伤。
昨天返程路上我还在因为拖累全队满心自责，一路上都是他轻声宽慰我，耐心告诉我成人的世界，我打心底信任这位看起来可靠温柔的前辈。可我万万想不到，他从一开始，就盘算杀掉同伴。
昨天我的魔爪被锁丝撕碎，前线直接崩盘，反倒打乱了他的算计，一想到这里，冰冷的酸楚死死缠住喉咙，我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汽。
一旁的季烬野周身戾气瞬间炸开，猛地站直身子，指节攥得发白，耳间金属钉饰因为动作轻轻作响。他向来格外厌恶这种藏在温和假面下的阴私算计，语调冷硬，压抑着汹涌怒火：“你疯了？我们才初次组队磨合，就算彼此不熟，也不至于下手痛下杀手。昨天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抗衡魔物，你反倒在背后盘算炸死全队，那卡瑞特呢？他关系不是和你最好吗？你怎么忍心的！”
少年一身叛逆冷意尽数化作怒意，死死盯着傅临，只差一步就要上前对峙。
只有莱伦站在窗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清冷的眼眸平静落在傅临身上，眼底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剩一片洞悉一切的淡漠，仿佛早在昨日战场，他就看穿了对方藏在袖中的杀机，只是一直沉默，没有当众戳破。
傅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维持许久的温和假面终于裂开缝隙，疲惫与挣扎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他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望向满眼悲伤的我，眼底翻涌着某种情绪，混杂着刻在骨血里、改不掉的利己私心。
“我承认，炸弹是我提前备好的，原本确实打算动手。”他低声开口，声音裹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高额赌债压得我喘不过气，厄德门常规赏金根本填不上窟窿。只要同队执行者全部殒命，我就能独自带走魔物晶石，换取一笔足以还清所有欠款的酬劳。
他看向我盛满难过的双眼，语气放得极轻，藏着独一份的纠结：“我本性向来只会优先保全自己，可这两天和你的相处，我很高兴，卡瑞特……”
我静静望着他，心底的难过怎么都散不去。
一想到他曾经盘算着连同我一起炸死，心底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已经裂开一道再也修补不好的裂痕。
季烬野依旧满脸愤懑，周身的戾气半点没消散，死死盯着傅临，等他给出一个说法。
莱伦伫立窗边，一言不发，冷眼旁观这场撕开人性私心的对峙。
绮里撑着桌面，双马尾垂落在肩头，安静的眼底是看透一切的清澈。
在注视下，傅临没有任何道歉，任何愧疚……只是默默的走了，我想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原本短暂融洽的小队羁绊，在自私与微弱真心的拉扯之间，摇摇欲坠。
最终，我将自己的赏金转给了傅临，这不是原谅，不是同情。而是彻底的决裂与唾弃……转完后，我边将他从终端上删去……从今往后，他的挣扎、他的债务、他身不由己的苦难，都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