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本该天光破晓、朗朗清明的白昼,整片沿海战区彻底坠入死寂的昏暗。
漫天厚重如墨的乌云层层堆叠,彻底吞噬了日光,海天之间漆黑一片,沉压大地。狂风不再是昨日的微凉呼啸,而是化作撕裂天地的暴烈罡风,蛮横横扫整片海岸线。明明是正午时分,天地却暗沉如深夜,只有云层缝隙间透出一点惨白天光,衬得这片战场荒凉末日。
无尽风暴中心,一道身影缓缓自黑云深海中浮现。
那是奥菲利亚。
世人恐惧千载的灾厄,十五年一苏醒的风暴本源,竟没有半分狰狞可怖的魔物形态。
她立于翻滚呼啸的狂风正中央,一袭纯白长裙凌空垂落,衣袂被飓风无声托起,却始终不乱分毫。极长的银发如月光织成的流纱,散落在肩头与背脊,顺着风势轻轻浮动。肌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清冷绝尘,面容绝美无瑕,却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
无悲无喜,无怒无哀。
像一尊坠落凡尘、被宿命囚禁千年的冰雪神像,凄美、孤绝、冷漠到极致。
她不抬手,不结印,无任何动作。
可风暴却席卷整个大地……
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毁灭,在她身上完美共存。不知为何,卡瑞特从她身上看到了瑞契儿的影子……
无声的压迫感从天而降,死死镇压整片钢铁防线。那不是高阶魔物的凶戾杀气,而是法则凌驾众生、天地级的绝对碾压。所有人呼吸骤然滞涩,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连血液流动都近乎停滞。
和审判法则比起来,这种自然的天灾法则更让人窒息……
全员执行者尽数退守在锻造师连夜锻造、层层加固的合金堡垒楼宇之中。
本以为足以抵挡SSS级攻势的钢铁壁垒,在奥菲利亚的风暴法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凄厉的风啸刺破死寂。
防线边缘几栋加固楼房率先崩裂,合金墙板被狂风直接撕裂、掀飞,坚硬的钢骨扭曲弯折如废纸,四处的电力装置宛若空中烟花般,轰趴炸裂冒出耀眼的火花随机消失。轰然破碎的建筑残骸被飓风卷上天际,四散纷飞。
来不及撤离、驻守外围的执行者,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扎根前线、默默布防、彻夜坚守,他们熬过无数生死任务、扛过无数魔物厮杀,可在绝对的天灾法则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数道身影直接被狂暴风暴裹挟、卷飞,瞬间吞没在漆黑风涡深处。
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
无人记得他们的功绩。
无人见证他们最后的挣扎。
他们没有墓碑,没有遗言,没有留存任何痕迹。
一辈子奔赴厮杀,为了自己无论是好是坏的理想拼搏,最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彻彻底底消亡,连骸骨都无法留在这片土地。
悲壮无声覆压全场。
堡垒之内,卡瑞特、季烬野、绮里、莱伦、落希尔、塞伦六人死死盯着窗外末日般的景象,心底只剩彻骨的震颤与无力。
他们见过高阶魔物的围杀,见过绝境崩盘的死局,见过血流遍地的战场。
可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绝美之下、万物皆灭的绝望。
奥菲利亚只是静静伫立在风暴中心,眉眼清冷漠然,仿佛世间生死、凡人覆灭,于她而言不过尘埃零落。
此时此刻,他们纵使身怀战力、历经百战,也全然束手无策。
无法冲锋,无法阻拦,无法对抗。
在天地轮回的宿命灾厄面前,所有挣扎都显得苍白可笑。
这一刻,卡瑞特理解了其他使魔面对瑞契儿的无力之感……
就在整片防线濒临崩溃、所有人濒临绝望之际——
大地骤然震颤。
厚重的地底传来沉闷古老的机械轰鸣,金属咬合、齿轮转动、魔导核心轰鸣的巨响穿透岩层,盖过漫天风啸。
海岸线尽头的防御阵地中央,地面轰然开裂!
漆黑裂隙之中,无尽鎏金电光与深沉机械暗光喷涌而出。
尘封已久、厄德门禁忌至极的人造神兵——盘古,临世。
裂隙迸光,尘土落尽。
名为盘古的人造神兵,彻底伫立在满目疮痍的海岸战场之上。
它是人类禁忌科技与逝者躯体最冰冷的融合产物。残存的高阶执行者骸骨为躯干根基,覆满暗金与玄黑交织的魔导机械甲胄,周身管线奔流赤红光能,地震魔晶核心在胸腔灼灼搏动。
它早已剥离所有属于“人”的情绪。
无痛、无惧、无怜、无惑。
自被锻造而出的那一刻,它的存在意义只有一项——肃杀魔物、镇压天灾。
它左手是看不见的引力、右手握持一柄厚重至极的重力巨斧。斧身沉黑如渊,斧刃泛着冷白震动寒光,斧面刻满压制天地力场的古老阵纹,是厄德门倾尽技术,为SSS级灾厄专门打造的杀伐神兵。
如果说奥菲利亚的风暴是宿命浮沉、凄美被动的天地轮回,风来万顷,温柔覆杀;
那盘古就是人类倾尽血肉与科技,逆抗天命的霸道裁决。
一风一斧,一天一机,一宿命一执念,从现世之初,便是天生死敌。
死寂战场之上,盘古猩红光学镜头瞬间锁死高空那道纯白身影。
无声开战。
下一瞬,整片空域重力骤然畸变。
无形巨力压塌气流,整片苍穹骤然增重千钧。悬浮云端的奥菲利亚周身风场剧烈崩乱,原本自在浮沉的身形被硬生生拽落,漫天银发丝絮乱翻飞,纯白长裙被重力死死拉扯。
十五年轮回浮沉,她从未被大地桎梏分毫。
盘古踏碎岩层,瞬身突进,手中巨斧沉压全场,携地心重力、地壳震颤双重权能,劈出撕裂天地的斧光!
漆黑斧压横贯长空,碾压一切风障,直斩落势的奥菲利亚!
危机关头,奥菲利亚眼底寒霜骤凝。
沉寂十五年的风暴法则彻底暴走!
漫天海风、云层气流、天地游离风元素尽数疯狂汇聚周身,化作环形壁垒的狂暴飓风。轰然炸开的风暴洪流硬生生撞碎斧风威压,磅礴反向巨力翻卷天地。
重达万钧的盘古巨斧斩空,厚重机身竟被失控狂风直接掀飞数百米,重重砸入废墟深处,震得满地碎石腾空狂颤。
未待尘埃落定,盘古再度启动禁忌权能。
机身瞬间化作纯引力引体形态,胸腔SSS地震魔晶炽亮如血色烈日,全场气流、碎石、残余风压尽数向它坍缩。
刚刚稳住身形的奥菲利亚,脚下风场瞬间失效。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无形引力强行拉扯,朝盘古所在位置急速坠去,所有闪避角度被彻底锁死。
盘古抬手紧握巨斧,全身震动之力、重力之力尽数汇聚斧刃之上,斧光暴涨数丈,凝出绝杀一式!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咫尺绝杀面前,知晓无法躲过,奥菲利亚银眸微动。
她不躲不逃,周身风暴层层叠加,逆向对冲迎面碾压而来的斧势。
万千风刃交错织网,硬生生层层卸力、中和大半斧击势能。
极致轰鸣的能量白光炸穿昏暗天穹。
烟尘溃散,风场渐息。
奥菲利亚依旧悬立半空,姿态孤绝清冷。
只是她光洁通透的左臂,纯白裙衣轰然裂开一道深长裂痕,肌肤之上浮现一道浅浅血痕。
猩红细碎血珠顺着苍白的小臂缓缓滑落,沾染白裙,滴入翻涌海风之中。
这是她十五年一苏醒、百载浮沉以来,第一次被外物所伤。
纯白染血,绝美又凄绝。
这一道伤痕,彻底引燃了沉寂数年的法则暴动。
奥菲利亚垂落的眼眸彻底覆上万年寒冰。
下一瞬,她以自身为绝对风眼,无边风暴疯狂坍缩、极致爆发!
通天彻地的黑色巨型龙卷拔地而起,直抵沉沉黑云顶端。海风、残楼、岩层碎块、紊乱天地的万物尽数被吞入涡心,高速撕裂、绞磨、轰鸣不止。
恐怖吸附力笼罩整片沿海防线,无人可避。
残存未来得及撤离的低矮建筑瞬间被撕碎吞尽,几名留守残局、默默坚守的前线执行者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龙卷引力强行扯入风暴深处。
无声挣扎,无声湮灭。
依旧是无人知晓的姓名,无人铭记的功绩,无人悼念的牺牲。
平凡血肉,尽数殉于天命,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狂风抹除。
盘古同样被死死锁死在龙卷核心。
自身重力场被无尽风场抵消,震动权能无从释放,厚重巨斧被狂风死死桎梏。机身在无休止的高速撕裂挤压中咔咔爆响,外层甲胄层层崩裂飞碎,内部魔导管线接连断裂,核心魔晶频闪暗淡。
禁忌神兵的结构濒临彻底崩坏。
全场战局,彻底被奥菲利亚单方面锁死,濒临崩盘。
可就在通天龙卷即将碾碎盘古、席卷整片海岸线的刹那——
遥远外海的孤峭山崖之巅。
隐匿独行、不喜合群露面的鬼泣——沈砚,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孤身立在狂风尽头,枪口悄然凝起一缕幽深、死寂的纯黑魔力。
那是独属于他的底牌——源自姐姐的使魔本源的爆炸附魔力量(SSS),至暗至肃,藏于枪锋,隐忍多年。
寒风猎猎,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扣动扳机。
子弹敛尽一切声响,漆黑如墨,横穿数千米风场距离,极致精准落在奥菲利亚身侧的风暴中。
没有命中身躯,却恰到好处炸开一团暗沉黑烬爆火!
诡谲、冰冷、极具克制性的余波瞬间震荡周遭风域。
就是这一缕微不足道、却针对性极强的外力干涉——
彻底撼动了奥菲利亚维持至极致的龙卷平衡。
稳固无比的风暴核心瞬间出现破绽,流转千年的轮回法则骤然断层。
轰鸣不止的通天巨龙卷,节奏骤乱、应声崩解、轰然四散!
漫天狂风溃散四方,压顶整座海岸的末日威压,骤然断裂消散。
通天龙卷轰然崩碎,漫天肆虐的狂风瞬间断层溃散。
天地间短暂出现了一瞬难得的真空。
风场紊乱、法则失衡,刚刚倾尽本源催动轮回风暴的奥菲利亚,气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滞涩。十五年从未被打断的法则循环骤然破缺,她纯白的身躯微微震颤,方才极致狂暴的力量潮水般褪去大半,周身浮动的风元素凌乱涣散,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绝对碾压的稳态。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盘古精准捕捉。
无情绪的猩红光学镜头死死锁定虚弱空挡,濒临崩坏的机身骤然爆发出最后的极限功率。胸腔内的SSS地震魔晶赤光大盛,将仅剩的所有储能彻底压榨殆尽。
它踏碎残垣废墟,瞬身突进,周身缠绕厚重重力场与震颤光波,右手沉黑巨斧再度凝出毁灭性斧芒。
趁着风乱、趁着势衰、趁着法则断裂。
巨斧携碾压山河之势,连环劈落!
第一斧,震碎残余紊乱风障,击碎奥菲利亚周身游离的元素护盾;
第二斧,重力坍缩压身,死死禁锢她浮动半空的身形,让她无从借力、无法抽身;
第三斧,凝聚全场残余地动之力、引力之力,化作横贯天地的终极斩击,直劈她重伤未愈的左臂身躯。
奥菲利亚仓促之间再度召风抵御。
可刚刚被沈砚暗黑本源打断的法则根本无法全力运转,层层风壁层层崩碎,根本挡不住盘古夺命般的连环攻势。
劲风炸响,白光连连炸开。
本就浅浅负伤的左臂伤势骤然加重,纯白长裙彻底被血色浸染,通透苍白的肌肤裂开更深的伤痕。银发被劲风凌乱吹乱,万年不变的清冷眼底,第一次泛起细微的波动。
她被迫节节后退,绝美孤绝的身形在接连猛攻中愈发踉跄,彻底陷入被动挨打的绝境。
轮回天灾,十五年不败,今日第一次被凡人神兵逼至退守之地。
堡垒之内,所有人屏息凝神。
卡瑞特攥紧掌心,心跳剧烈轰鸣。季烬野、绮里浑身紧绷,死死盯着战场中心。莱伦眉目沉凝,静待终局。
胜利,仿佛已然近在咫尺。
盘古高举巨斧,机身所有能量纹路极致炽亮。
最后一击,终末裁决,即将落下。
这一斧落下,便能斩断风暴本源,镇压这场十五年一轮回的末世灾厄。
可就在斧芒即将倾覆、胜负落定的最后一瞬——
盘古全身炽烈的光能,骤然瞬间熄灭。
赤红魔晶光泽骤然黯淡,奔流的管线彻底停转,震动与重力权能瞬间清零。
它所有动作生生卡在半空,高举巨斧的身躯僵硬定格。
二十分钟,极限时限,分秒不差。
禁忌神兵的强制沉眠,准时降临。
下一秒,沉重庞大的机械身躯失去所有力量支撑,轰然一震,寸寸停滞,重重跪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
灯火寂灭,杀伐骤停。
天地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差一瞬。
就这一瞬的时限宿命,硬生生将即将落幕的战局,彻底拉回绝境。
半空之中,本已重伤被动的奥菲利亚,缓缓抬眸。
她气息依旧紊乱,伤势未曾愈合,白裙染血、身躯孱弱,状态跌至本轮轮回的最低点。
但——
SSS级天灾的底蕴,从未彻底消散。
风场缓缓回流,紊乱的法则缓慢归序。
她依旧拥有倾覆海岸、吞噬众生的绝对力量。
绝望再度笼罩防线。
而就在所有人心神下沉、战局重回无解之际,一道清和却坚定的女声,骤然穿透死寂战场,响彻整片沿海防线。
是塞伦。
她摘下了平日里温柔掩饰一切的怯懦与沉默的细框眼镜,眼镜下的眼眸澄澈而锐利,褪去所有温润恬淡,只剩战场指挥的冷静果决。
“不要畏惧死亡!全员冲锋!”
一声令下,破死寂,撼沉风。
原本隐匿在加固堡垒、掩体楼宇中蛰伏待命的无数执行者,尽数破门而出。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一座座钢铁堡垒中奔涌而出,踏着残碎瓦砾,迎着灾厄晚风,向着半空那道染血的纯白身影,义无反顾奔赴战场。
他们明知奥菲利亚依旧手握灭世法则。
明知神兵沉眠、大势归零。
明知此去极大概率无声殉命、无名消亡。
但无人退缩,无人怯步。
怀着各自的理想,是好是坏,无足轻重。
只为将来,胜利搏命。
凡人血肉,再逆天命。
残阳沉海,乌云压天。
重伤的天灾悬于长空,万千执行者者逆风向前。
新一轮血战,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