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最近几日走在厄德门的长廊里,总能察觉到一层挥之不去的紧绷。
锻造间终日回荡着急促密集的敲击声,匠人们赶工不休。基地往来的守卫步履匆匆,交谈时刻意压着声线,目光总会下意识飘向深处封锁的空域,眉眼间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
没有人公开言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整座基地都被笼罩在凝滞的压抑之中,像暴雨前夕无风闷沉的天地,无声蓄着一场将至的动荡。
趁着难得的休假,我拎着积攒许久的任务赏金离开基地,进城采购物品。
父母始终不知道我在厄德门与魔物厮杀的真相,只以为我在外从事普通的外勤工作。我偶尔会暗自感慨,厄德门篡改世人常识的能力,厉害!
我挑选了母亲常用的养护用品,又买下父亲心仪已久的茶具,拎着两袋满满当当的东西踏上归途。日暮黄昏,温柔的霞光铺满小区,烟火气安稳平和。
刚走到单元楼下,便看见父亲蹲在护栏边,认真帮独居的邻居老人拧紧松动的栏杆。家中厨房亮着暖黄的灯,母亲端着一碗温热的粥,送去隔壁独自留守的孩童家中。那孩子性格乖巧,邻里向来都愿意多照拂几分,我和母亲轻声打了招呼,从口袋里摸出绮里之前送我的糖果,递到了小孩手里。
父亲忙着手上的活,没有停下动作,却笑着抬高声调,向着身旁的邻里高声介绍,这是他的儿子。
待我拎着东西上楼,父母才先后归家。晚饭闲谈间,二人随口说起,打算整理家里闲置的被褥,送给小区务工的困难家庭。
帮扶弱小、体恤邻里,于他们而言从不是刻意的善举,只是日复一日顺其自然的寻常小事。我的家从来没有争执与冷戾,细碎温柔的善意填满岁岁年年。我长久浸在这样纯粹安稳的暖意里。
饭桌灯火温软,听着父母细碎温柔的闲谈,我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近乎执拗。
我绝对不能死。
他们对我身处的凶险一无所知,一辈子只求我平安顺遂。
倘若我倒在无人知晓的战场,留给这两位善良温和的长辈的,就只剩无尽的空等与煎熬。
我不仅要奔赴黑暗、拯救他人,更不能辜负这世间独属于我的、最珍贵的温柔,不能辜负我的父母。
在家逗留一夜,次日下午,我与父母道别,赴约去见陈昊。
连日高压厮杀与基地紧绷的氛围压得我身心俱疲,眉眼间藏不住深重的倦怠。陈昊一眼便看出我的疲惫,却从不多问我的生活、不探寻我藏在眼底的阴霾与沉重。
他只是安静走到我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默默带着我去往年少时常去的草地。我们并肩吹风、漫无目的地闲逛,或是坐在街边小店随意闲谈。他永远懂得留白、懂得沉默的温柔,从不触碰我不愿言说的心事,只用最纯粹安稳的陪伴,一点点消解我满身的压抑与疲惫。
暮色彻底沉降,我和陈昊道别,独自折返厄德门。
长廊空旷清冷,视野所及,寻不到半点莱伦的身影。我正暗自疑惑,绮里抱着训练器材缓步走来,看清我张望的模样,轻声开口解释。
“方才落希尔忽然过来,单独叫走了莱伦,两人去了高层办公区,走得很急,没来得及等你回来。”
基地内的执行者们暗自侧目,无人敢出言探问分毫。
高层骤然抽调强大的战力,本就凝滞紧绷的氛围,再度沉沉下坠。
厄德门冰冷的金属围墙挡不住穿堂的晚风,凉意浸满肩头。我站在空荡寂静的长廊尽头,望着两人消失的拐角,心底那只折翼坠地、难以振翅的飞鸟,再一次清晰浮现。
整片天地,寂静暗流,风暴,悄然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