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夜色彻底沉落,原野被浓黑吞没,唯有我们这趟押运列车,亮着暖白车灯,在荒芜的黑夜里平稳疾驰。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
白日里各自紧绷戒备、默默休整,没人主动搭话,只剩列车滚轮碾过轨道的单调声响,一遍遍回荡在狭长车厢内。经历过午后那场赛伦摘镜暴怒的震慑,所有人都下意识收敛了散漫,气氛沉闷、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僵硬的拘谨。
连晚风掠过窗沿的温柔,都压不住这份死寂的压抑。
最先打破这份沉闷的是岑拓。
他靠在过道侧壁,暗银机械臂随意搭着膝头,眼底没了白日戏谑的散漫,只剩不耐的清淡。大概是这死寂的氛围太过磨人,他抬眼扫过一圈沉默静坐的众人,声线沉稳干脆,不带半分强制,却自然带着带队者的气场。
“坐着也是耗神,紧绷太久反而容易懈怠。都过来,聚一聚,玩两把。”
没人想到他会主动破冰。
一众唯利而行的执行者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瞬间亮起亮色。压抑了整日的拘谨一扫而空,年轻人鲜活的热闹瞬间翻涌上来,纷纷聚拢在车厢中央,自发围成一圈。
沉闷的车厢,顷刻活了过来。
简单的小游戏,无关实力、无关功勋、无关酬劳,只是纯粹的松弛与消遣。输的人认罚说笑,赢的人起哄打趣,细碎的笑声层层叠叠炸开,填满了方才凝滞的空气。
这群平日刀口舔血、只为利益奔走的执行者,褪去了战场的冷硬、任务的功利,此刻只是一群鲜活、贪乐、渴求片刻安稳的普通人。
绮里性子最跳脱,率先融进热闹里,笑着闹着,眉眼弯弯,彻底卸下了战后紧绷。
季烬野素来沉稳克制,极少参与这类嬉闹,却也被氛围裹挟,难得放松下来,陪着我们说笑起哄,眼底攒着淡淡的暖意。他发现,和绮里在一起的感觉有点不一样,虽然和卡瑞特在一起也很轻松,但和绮里,他总有种说不明白的感觉。
我站在人群里,跟着他们一同欢笑。
连日的死战、宿命的重压、前路的迷茫,好像都在这片刻喧闹里被轻轻冲淡。
而最让我心头微动的,是莱伦。
他依旧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挤进喧闹的中心,却不再是往日那般彻底疏离、拒人千里的冷寂。淡淡的笑意凝在他唇角,很浅,极淡,却是我认识他以来,最真切、最松弛的一抹温柔。
常年背负罪孽、沉默赎罪、孤身独行的人,连笑容都格外珍贵。
整片车厢暖意融融,唯有一道身影始终沉静疏离。
赛伦立在最远的车窗边,镜片反射着车厢内暖黄的灯光,看不清眼底情绪。她望着眼前众人狂欢的景象,眉宇间凝着一缕浅浅愁容,似忧虑前路未定,似忌惮暗处潜藏的风险。
但她没有阻止,没有打断。
只是安静伫立,默许这群浴血之人短暂的松弛与欢愉。
这是她的温柔吧……
莱伦是最先脱离热闹的。
他轻轻敛去唇角笑意,避开簇拥的人群,步伐轻缓地走到赛伦身侧,安安静静陪她站在晚风流转的窗沿边。没有刻意搭话,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同立一隅,共享着夜色里难得的安宁。
许久,赛伦才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莱伦身上。
语气很轻、很柔,带着发自心底的真切认可,没有客套,没有敷衍。
“你真的很亮眼。明明刚入行,还是新人,却比很多老执行者更稳、更清醒。心性、定力、战力,都无可挑剔。”
她眸光温和,静静望着他“你未来的路,一定会走得很远。成为鬼泣,只是时间问题。”
晚风拂动她垂落的长发,温柔的声线裹着夜色,格外动人。
向来寡言清冷、不擅交际的莱伦,此刻没有沉默回避,他抬眼,坦然对上赛伦的目光,声线低沉干净,分寸恰到好处,温柔又真诚。
“你也一样,看似温和包容,实则杀伐有度、心思缜密。战场上统筹全局,带队稳妥周全,总能稳住所有人的阵脚。”
他轻轻颔首,补了一句最纯粹的欣赏。“你是很可靠、很厉害的领队。”
没有浮夸吹捧,没有刻意暧昧。
“哈哈……”那时轻柔的微笑。
是两个始终清醒、背负各自重量的人,在喧嚣之外,看见彼此藏在骨子里的优秀,生出最干净的惺惺相惜。
夜色温柔,车厢喧嚣皆成背景。
赛伦眼底凝起一点浅淡笑意,柔和了平日里沉静的眉眼。
“方便加一下终端吗?往后出任务,也好随时对接。”
“嗯。”
两人同时抬手,终端微光轻轻闪烁,两道陌生的账号悄然绑定。
无声的交集,克制的欣赏,浅浅落在晚风夜色里,安静又绵长。
所有人都沉浸在松弛的暖意与欢愉中,戒备降到了整日最低。
没人察觉,车厢外侧的黑暗里,一缕极淡的虚化魔力,正贴着列车外壁悄然游走。
下一秒。
毫无征兆。
车厢尾端的铁皮壁面,骤然泛起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虚空波纹。
一只畸形、狰狞、覆着暗灰血痂的使魔手掌,直接穿透实体车厢,从外界的黑暗探了进来。
这是一只B+级使魔,刚转化不久,它初触法则,能力浅薄且局限,仅能撑开一扇窗大小的虚体裂隙,无法大范围虚化、无法大范围侵蚀。若多加时日,吃更多人,将会是一个恐怖的S级使魔。
可哪怕这般微弱,它也已然具备了篡改实体、虚化穿墙的异化雏形。
它顺着SSS风暴晶石的浓郁魔力追来,蛰伏黑夜,伺机偷袭。
虚无裂口悄无声息。
列车金属壁的结构被短暂置换为虚体,这片车厢从这一刻起,已然留下了无法肉眼察觉的虚空缺口。
隐患生根,无人发觉。
车厢内依旧欢声鼎沸,笑语未歇,所有人都沉溺在短暂的安稳热闹里,没有一人感知到暗处的致命窥探。
上一秒还散漫倚在旁、偶尔跟着轻笑的岑拓。
神色骤然清零。
热闹褪去,笑意散尽,眼底只剩绝对冷肃的杀伐锐利。
没有提醒,没有喊话,没有多余动作。
他身如残影,瞬间掠至车尾。
暗银机械臂瞬间绷紧、过载、凝起厚重的武装硬化光泽,整条手臂爆发力轰然炸开。
砰——!
坚硬的机械臂直接贯穿那只虚化探入、来不及回缩的使魔躯体。
细碎的魔血飞溅,虚空波纹瞬间崩碎。
喧闹的车厢,刹那死寂。
方才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夜风吹开窗边褶皱,黑夜依旧平静。
岑拓随手甩掉机械臂上零星的魔血,神色淡得无痕,回头看向僵住的众人,语气随意如常。
所有人都以为该使魔的能力是穿墙,没人察觉到是列车的车壁发生了异常,这就是法则的恐怖。
“继续玩。小事一桩。”
可没有人再敢放松。
方才那一幕太快、太猝不及防。
穿透车厢的车壁、突如其来的暗杀、暗处潜藏的未知威胁,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底仅存的松弛。
方才嬉闹起哄的执行者们尽数敛了笑意,脊背微绷,眼神警惕地扫过车厢每一处死角。没人说话,没人喧哗,原本松散围坐的人群悄然散开,各自站稳方位,呼吸放轻,感官全开。
绮里收起了活泼的姿态,眉眼认真,悄然握紧了武器。
季烬野站姿沉稳,目光冷冽地扫视周遭,全身肌肉已然进入备战状态。
热闹彻底散去,欢愉荡然无存。
看似恢复平静的车厢里,所有人的心态已然彻底转变。
不再是放松消遣的旅人,全员皆是随时迎敌的战士。
温柔的夜车欢语彻底终结。
我清清楚楚知晓——
暗处的迷失、异化与贪婪,已经循着SSS魔晶的气息,悄悄缠上了这趟列车。
而那道无人察觉的虚空缺口,正为前路无尽的迷途凶兽,悄悄敞开了通往我们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