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我一直以为，赛伦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
从我认识她开始，她永远戴着那副细框眼镜，长发温顺垂落，说话语调轻软，待人永远包容平和。会耐心给落希尔包扎吵闹的伤口，会温和安抚躁动的队员，永远是队伍里最安稳、最治愈的存在。我下意识认定，她生来便是这般温吞柔和，无戾气，无怒火。
自从她摘下眼镜指挥战斗的那件事和刚才发生的那件事。我才看见她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列车启动前的片刻，一众随行的外勤队员尽数登车休整。这批人皆是唯利而行，心性直白却也散漫放肆，唯独敬畏岑拓一人。
可岑拓本人，坦荡得过分，也随意得过分。
他似乎天生不懂何为分寸，只遵从自己的随性本心，仗着实力强悍、行事光明，便毫无顾忌地打趣身旁几位女执行者。算不上恶意轻薄，却句句带着戏谑的试探，近身的动作随意越界，语气散漫玩味。
那几个女队员浑身僵硬，眼底藏着明显的局促与害怕。
她们不敢反抗。
岑拓是七大鬼泣，是她们仰望的偶像，是本次任务的顶层战力，她们靠着他的庇护赚取酬劳、安稳完成任务，敬畏、忌惮、受制于人与那私心，哪怕被冒犯，也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出言抵触，不敢有半分不悦。
喧闹的车厢里，细碎的尴尬弥漫开来。
绮里有些不高兴，推推旁边的莱伦，希望他能帮帮那些女子。
可下一秒，轻柔的响动骤然落定。
没等莱伦出手。
是眼镜脱离鼻梁、轻轻被摘下的声响。
我下意识转头望去。
一直安静伫立在车厢过道、默然旁观的赛伦，抬手取下了脸上温顺的细框眼镜。
长发垂落眉眼，遮住了往日所有的温柔温润。
那一瞬间，她身上所有的恬静、包容、温柔尽数褪得一干二净。
没有铺垫，没有低语，没有半分温和纵容。
摘下眼镜的赛伦，眼底只剩彻骨的冷冽与翻涌的暴怒。
那是一种极致的、慑人的、属于鬼泣的杀伐戾气，是平日被她尽数收敛、绝不外露的雷霆锋芒。方才纵容嬉笑的车厢，瞬间死寂无声。所有散漫的打趣、细碎的交谈尽数掐断，连空气都骤然凝固。
她没有怒吼，没有呵斥。
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在岑拓身上，清冷的眼底冰封万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仅仅一个眼神。
肆意打趣的岑拓动作骤然停滞。
他那只冰冷的机械臂微微收在身侧，周身随性散漫的气场瞬间收敛，坦荡随性的神色褪去，难得露出了几分收敛与分寸。他不恼，也不反驳，只是坦然抬眼对上赛伦的目光，最后轻嗤一声，自觉收回了所有越界的姿态，彻底安分下来。
车厢彻底恢复安静。
赛伦没有多说一句狠话，没有借机追责，只是抬手，将眼镜重新戴回鼻梁。
一瞬之间。
戾气散尽，暴怒褪去。
那个温柔包容、温润平和的女子，又回来了。
仿佛方才那翻涌雷霆、慑人心魄的暴怒，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我站在原地，心底翻起巨大的波澜。
原来温柔从不是她的本性，只是她刻意收敛锋芒的慈悲。
戴镜是包容世间，摘镜是雷霆护短。温柔是她的选择，暴怒才是鬼泣藏于深处的底色。
我静静看着侧身站在一旁、恢复淡然模样的岑拓，我虽不会认可他挑衅女性的恶心行为，但他那坦荡，却让我无比舒服，是他光明的私心，让我放下戒备。
他直白求财、随性妄为、不藏欲望、不伪善、不遮掩，所有心思摆在明面上，好与坏、欲与求，一清二楚。
比起岑拓这种坦荡逐利、随性直白的人，我更畏惧那些面带仁义道德、心底藏奸耍诈的伪善者。
我见过傅临的隐忍算计，见过暗处魔物的阴诡背刺，听过太多人披着温柔大义的外皮，在背后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阴暗的野心最可怕，藏起来的恶意最致命。
岑拓的私心光明磊落，他的随性坦荡可见，他的所求等价交换，比起阴翳莫测的人心，实在太过干净。
正兀自沉吟，肩头忽然被轻轻一拍。
“卡瑞特，快看窗外！”
绮里轻快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她趴在列车窗边，眉眼带着鲜活的好奇，抬手示意我向外看去。
我抬眼望去，才真正回过神——我们早已踏上归途。
这趟承载着SSS风暴本源晶石的专属押运列车，正平稳疾驰在荒芜的原野轨道之上。
我侧头看向身侧的两人，心底莫名一软。
季烬野站在靠窗的位置，身躯微微紧绷，素来沉稳暴力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纯粹的怔忡与惊奇。他常年奔波、挣扎求生、一心只为守护远在家乡的妹妹，从未有过闲暇体验这般安稳的旅途，列车飞驰的景象，于他而言是从未触碰过的新鲜光景。
一向淡漠寡言、沉静孤冷的莱伦，此刻也微微睁眸，目光定定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草木荒原，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与新鲜。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上列车……如同孩童一样憧憬未知的事物……
原来这场凶险未知、前路未卜的护送任务，大半路程，都将在这趟列车之上度过。
我看向窗边，静静抬眸。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原野、枯木、远山、流云，所有光景转瞬即逝，来不及驻足，来不及留存，一幕幕从眼底匆匆掠过，炫目、短暂、虚幻。
风透过车窗缝隙轻轻拂来，撩动我的发梢。
原来这世间所有目眩神迷的风景，皆是虚妄的诱惑。
正如那些让无数使魔饥饿沉沦、贪欲暴走的执念，正如那些让人迷失本心、坠入深渊的欲望。
短暂绚烂，转瞬成空。
贪一念温暖，便会沉沦饥饿，沦为迷失者；贪一念强盛，便会吞噬过多魔晶，异化本心。
世间迷途万千，皆因一念沉沦。
列车向前疾驰，前路安稳平静，无硝烟，无杀伐。
可我无从知晓的是。这趟温柔归途的尽头，是无数循着晶石魔力而来的迷失凶兽，是无数让人彻底沉沦、无法回头的欲望迷局。
而我们所有人，都将在这片沿途迷光之中，做出属于自己的——不会迷失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