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冬雪落得很轻,也很残忍。
我倚在卧室冰凉的窗边,屋内没有开灯,整片世界沉在浅白又死寂的夜色里。窗外碎雪簌簌贴着玻璃落下,干净得不像话,白得像是能掩埋世间所有脏污、所有杀戮、所有我见过的罪孽。
距离风暴天灾落幕,已经两个月。
我看着这片纯白,不由自主想起很久以前的冬天。
那时我还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厄德门,没有魔物,没有宿命。我和陈昊踩着厚雪一路疯跑,呼出的白雾散在冷风里,笑声轻飘飘的,干净得连一点阴霾都没有。那时候的雪只是雪,冷而已,不会压得人胸口发疼。
雪。
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字音轻轻撞在喉咙里,一瞬间骤然变质。
雪……血。
仅仅一个同音,我的世界瞬间倾覆。
眼前无垠的白雪骤然褪色、翻涌、浸透,纯白尽数染血为猩红。
漫天落雪不再是温柔冬景,是漫天簌簌坠落的血沫,整座城市、整片视野,尽数被浓稠温热的血色吞没。夜色崩塌,纯白掩埋,只剩下无边无际、凄艳又绝望的红。这个颜色……和她一样啊。
风雪中央,我看见了她。
红衣黑发,身姿挺拔优雅,气质清冷疏离,是我刻在骨里、忘不掉半分的瑞契儿,可我无法看清她的脸……
或许,我是再害怕吧,害怕她的嘴里咀嚼什么不好的东西……
即使看不清她的脸,站在漫天血色风雪里,美得脱离人间,高雅得不染尘埃。
可下一秒,我视线里的景象变得清晰,彻底撕开温柔假象。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垂着眼,神情安静、漠然,近乎孤冷。
优雅纤细的指尖,苍白漂亮的下颌,染着触目惊心的猩红。嘴里因为咀嚼的什么,而嘴角不自觉上扬……
人间最极致的美,和人间最极致的恶,毫无违和地相融在她身上。
我呼吸一滞,心口骤然被死死攥紧。
我不知道这是幻觉捏造的惊悚。
还是她的百年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人救赎,无人相伴,无人知晓她独自扛着这整座血色地狱,熬了整整百年。
白雪落尽,血泪长存。
血属于少女的罪孽,泪属于少年的希冀……
我望着那道孤冷罪恶的红衣身影,喉间发涩,眼底发酸。
世间所有人都在迎接冬尽春来。
只有我,站在黑暗边缘,为一段不可能的未来,无声落泪。
Cry for the future from the edge of darkness
◇卡瑞特
风暴之战落幕两月有余。
人间早已从天灾与迷失的浩劫里抽离出来。
寒风接管了整座城市,连绵的冬雪反复覆盖曾经被狂风撕裂的街道、残破的堡垒、无数无名执行者逝去的痕迹。
一切都在愈合。
唯有记忆从未褪色。
这两个月里,厄德门全程恢复秩序,全员进入常态化高强度训练。
那场对抗SSS天灾的决战,保全了整片海岸线的安宁。组织公开举办过一次全执行者大型表彰典礼。
落希尔、赛伦、沈砚三位鬼泣带队受勋,我和烬野、绮里、莱伦和其他奋战的执行者也全都获得了嘉奖。
台上灯光明亮,掌声如海,所有人都在为幸存、为胜利、为新生欢呼。
可我站在人群里,心口始终压着一块化不开的寒。
荣誉是真的。
安稳是真的。
可那些死去的人,瑞契儿满身洗不尽的血色罪孽,也全都是真的。
日子平稳得近乎温柔。
每日天未亮,训练场的霜气还未散尽,全员便已就位。
绮里依旧是那副双马尾晃荡、乐天松弛的模样,嬉闹、打趣、永远看上去无忧无虑,就连她眼底通透的清冷都渐渐散去。可她一如既往比谁都看得清醒,也比谁都藏得更深。
季烬野依旧是一身冷硬戾气,外表凶狠叛逆,训练永远最拼命、最狠戾,可最近他的锐利好似收敛了很多。他所有凶狠都是铠甲,软肋永远温柔又沉重。不知不觉,他的软肋好像又多了……
莱伦依旧沉默寡言。混血的清冷轮廓、常年沉静的眼眸,魔眼锋芒也渐渐减弱。他背负一身血罪,安静赎罪,安静前行,永远是队内最稳、最冷静的底牌。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好像一直停留在那场血色风暴里。
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因为,何为勇气,正义我已被告知教导。战斗的理由我已经全部知晓。
可现在唯一困住我的,是少年时期所有人都有的懵懂向往,可我向往的却是那极致的罪。这样的我,是恶的帮凶吗……?
这段时间,我常常去找彭雷特。
我的专属锻造师,温柔、懦弱、待人柔软,在基地里依旧孤僻,不被旁人亲近。只有我愿意长久停在他的锻造室,听他轻声说话,看他一遍遍打磨魔器。
“如果说我喜欢上一个罪人,你会觉得我是坏人吗?”
“喜欢并没有错!”
“嗯!和我想的一样呢,我会带她一起赎罪”我心里不确定的回答道。
我们不是师徒,是独一份的羁绊,是双向的安稳与救赎。
锻造室炉火温热,能暂时烘散我心底的寒意。
除此之外,我几乎每日都会找落希尔练剑,这是她要求的,希望他们家族的剑法能够传承下去。
她是我正牌导师。
表面跳脱、爱闹、看似不靠谱,却是真正细心、稳妥、护短至极的指导者。她耐心纠正我每一个姿势,陪我反复打磨基础突刺,从不苛责,永远鼓励。
可我的天赋,是实打实的平庸。
哪怕日夜苦练,拼尽全力到肌肉酸痛、筋骨发麻,时至今日,我最多只能连续两段速度突刺。
再进一步,便是彻底脱力、破绽百出。
我拥有百年难遇的SSS适配血脉,却始终握不住与之匹配的力量。
血脉优待了我,也无时无刻不在嘲讽我的平庸与弱小。
日子缓缓流淌,冬日渐深。
队里最明显的变化,是季烬野与绮里。
两人相处越来越自然,越来越默契。
训练时彼此兜底,休息时彼此搭话,打闹克制、温柔暗流,没有半点张扬,却所有人都能隐约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
温柔、干净、克制,悄然生长。
这天午后。
训练场落着薄雪,日光淡白清冷。
赛伦一身素净着装,摘下战时凛冽锋芒,眉眼温柔恬静,待人温和包容。
我看见她,主动走上前,语气轻快,认认真真打招呼。
“赛伦姐。”
赛伦回眸,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温柔颔首回应,平和又治愈。
她永远是这样。
戴镜温柔包容,是全队最暖的港湾;摘镜杀伐凛冽,是战场最稳的指挥官。
温柔是她的选择,冷酷是她的底色。
简单寒暄过后,我缓步离开,心底稍稍松了一丝暖意。
刚走出几步,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季烬野走到我身侧,难得神色不躁,眼底敛去所有戾气,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与迟疑。
寒风掠过少年发梢,他沉默两秒,像是鼓足了许久的勇气。
“卡瑞特。”
“我好像……喜欢上绮里了。”
一句话,轻落雪地。
我脚步骤然顿住。
我猛地侧首,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不过后来想想也不难发现,他俩……确实呢。
冬日风凉,雪色安静。
身边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生、奔赴温柔、奔赴人间安稳的爱意与未来。我由衷的祝福!
只有我,困在血色、困在黑暗边缘。满心满眼,只剩一场无人回应、跨越种族、注定相悖的执念。我由衷的悲哀……